太液池邊，杜丁丁分花拂柳，好奇地四處張望。
    洛淩在後麵幾步遠的地方微笑看她，負手跟著她慢慢前行。
    今日的杜丁丁穿著一身鵝黃色紗裙，卷發在頭上隨意盤起，幾綹卷曲的發絲垂在鬢邊。發間沒有任何釵環，隻是耳朵上吊著顆玫瑰色的小小寶石耳墜，隨著她的活動蕩出俏皮的弧度。
    寬鬆飄曳的裙擺緊束在腰間，更顯得纖腰盈盈一握。此時她手中拈著一根細枝，幾片紅葉隨風舞動。
    隻見她忽而看著遠處停泊在太液池中的龍舟歡呼，忽而將紅葉垂到水麵嬉戲，將這次隆重的覲見皇帝儀式儼然當成了秋遊。在前方引路的太監早已不知回頭偷看了多少次，暗示的眼光更是頻頻射出。但一心遊玩的杜丁丁是根本沒看到，洛淩則是視而不見。
    她的女人，想怎樣都好。
    迎麵忽然迤儷過來一行人，兩個太監抬著一乘小輦，上麵端坐著一個桃紅色宮裝美人。隻見她珠翠環繞，衣袂翩翩。眉似遠山，水眸含情，正是當今大魏皇帝寵愛的紅雨夫人，皇太子洛城的母妃。
    遠遠地，杜汀兒已經停下腳步，看清了來人之後，忍不住回頭瞥向洛淩。
    洛淩眼中流過一絲難言的情緒，隨即讓在路邊，靜候他們走近。
    不出所料，輦乘在離他們幾米處停下，紅雨夫人輕柔如鶯啼的語聲隨即響起：“這位可是杜姑娘？”
    杜丁丁有些失措地看了洛淩一眼，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見他不語，心中忽然有氣。她也不回答，低頭看著地麵。
    洛淩開口回話，語聲平靜，毫無波瀾：“洛淩參見紅雨夫人。汀兒，你也來見過夫人。”
    杜丁丁定了定神，走到輦前道了個萬福。
    隻覺兩道晶瑩如水的目光在她身上滴溜溜一轉，又移向洛淩。
    紅雨輕笑道：“聽聞淩王在龜茲受傷，不知現在可大好了。哀家很是擔心。”語聲婉轉，既溫柔但又不失皇帝寵妃的身份。
    洛淩行禮道：“讓夫人掛心了，洛淩傷勢早已大愈。”
    “哦？看到淩王帶著杜姑娘遊湖的興致頗高，想必傷勢也沒什麼大礙了。你們慢慢逛罷，哀家身體不適，先行一步了。”說罷輕揮玉手，輦乘又向前行去。
    杜丁丁看著紅雨夫人一行遠去的背影，咬了咬嘴唇，悶著頭繼續往前走。忽然手臂一緊，抬頭一看，洛淩的眼睛便映入眼簾。
    “汀兒。。。”洛淩忽然浮現一絲難言的神色，隻叫了一聲便又沉默下去。
    杜丁丁強壓下心裏的不愉，衝他明媚一笑，便又跟著小太監往前行去。洛淩見她如此，反而不知該說什麼好。一時之間百轉千回，峭眉不自禁悄然蹙起。
    很快，三人便到了太液池邊的藕香榭，外麵眾多太監宮女侍立，裏麵更是寂無人聲。門口的小太監見他們到來，急忙進去稟告。很快又出來恭敬行禮道：“陛下宣淩王和杜姑娘覲見。”
    杜丁丁此時倒不緊張，心裏反而充滿了對皇帝的好奇。之前曾經遠遠地看到過皇帝，不過還沒有機會湊近瞻仰，今天可是難得的機遇。
    見她眼中流露出的躍躍欲試的神色，洛淩不禁一笑。便帶她走了進去。
    進了水榭，隻見臨湖的石榭上漢白玉石桌邊端坐一人，正是皇帝洛錦鴻。他麵前一副棋盤，手拈黑白兩子，正在自己跟自己對決。他年齡五旬上下，幾縷長髯拂在胸前。眉清目秀，神色莊嚴，隱約可見年輕時是個美男子。身上雖隻穿著一介素袍，但繡著五爪金龍，貴氣逼人。杜丁丁在心中暗暗將這父子倆的相貌做比較，結論當然是洛淩更帥。
    洛淩和杜丁丁行過大禮後，洛錦鴻便道：“平身。”兩人起身立在一邊。
    洛錦鴻一雙威嚴的眼神炯炯地落在杜汀兒身上，半晌不語。
    隻覺眼前這個女孩不過十八九歲的樣子，卷發濃眉，確實是龜茲人的相貌。隻是膚色白皙，更有幾分中原人士的俊秀。一雙琥珀色大眼流盼生輝，婀娜多姿，嬌俏可人。
    洛錦鴻微微一笑，忽道：“杜姑娘可會對弈？”
    杜丁丁愣了幾秒鍾，這才明白皇帝是問她會不會下棋。都說棋品如人品，況且下棋是高智商的運動。帝王向來喜歡和臣下對弈，明為消遣，實際上是暗察對方的綜合素質。
    杜丁丁眼珠一轉，笑道：“汀兒不會對弈，隻會下棋。”
    洛錦鴻奇道：“這有何區別？”對弈不過是文人雅稱，其實就是下棋罷了。見她如此回答，洛錦鴻倒感覺奇怪。
    杜丁丁又道：“我們家鄉的人都很會下棋，隻不過跟陛下的下法不太一樣。”
    “哦？那是怎樣下法？”洛錦鴻興趣漸起。
    杜丁丁見皇帝來了興致，回頭看了洛淩一眼，見他隱有鼓勵之色，心裏明白沒啥不妥。於是上前幾步，微笑回答：
    “在我們家鄉最流行下五子棋。無論是橫豎還是斜擺，先連完五子的一方就贏了，非常簡單。”杜丁丁兩句話幹脆利落地闡明遊戲規則。
    “哦？這種下法倒是新奇。”洛錦鴻隨手一擺，“坐罷。”說完便當先下了一子，然後等著杜丁丁。
    杜丁丁也不客氣，隨意坐下後抬手跟了一招。
    先不說杜丁丁前世是個玩五子棋的高手，就這個時空裏，還沒人見識過五子棋。沒兩分鍾的工夫，就以洛錦鴻落敗告終。
    皇帝也不說話，清空棋盤中棋子之後，緊接著又擺上一子。杜丁丁依舊隨手迎戰，一盞茶的工夫不到，洛錦鴻已經連輸五局。
    杜丁丁這邊倒沒什麼，身邊的太監宮女全都嚇出一身冷汗。從沒人這樣膽大包天，敢把皇帝殺得潰不成軍。早有貼身太監悄悄走到洛淩身後狠拽他的衣袖。洛淩卻是恍如不知，微笑觀戰，一言不發。
    洛錦鴻抬起頭來，看見眼前的杜汀兒一手支腮，一手取子迎戰，神情十分輕鬆愜意。幾綹卷發在耳邊輕晃，更增些許俏皮。
    見她如此，洛錦鴻不禁一笑，手中停住不發，隨口問道：“汀兒不怕我？”杜丁丁聞言一愣，這話聽著怎麼這樣耳熟呢？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好像洛淩也曾經問過她類似的話。這爺倆兒還真像，就連語氣都是一樣的陰陽怪氣。
    “呃？您要我怕您嗎？”她自己都沒發覺，她的回答也跟當初一摸一樣。立在一旁的洛淩聞言看向她，不禁莞爾一笑。回想起那時兩人初見，心裏頗有暖意。
    洛錦鴻聽到她的回答，輕笑出聲：“嗬嗬，汀兒果然有趣。”他從旁邊接過一盞香茗，一邊隨意地問道：“你在浣碧山莊住得可習慣？”
    丁丁又是一愣，隨即答道：“很好。”
    “哦？”洛錦鴻笑看她一眼，又道：“淩兒數日前曾經向我請旨，要立你為淩王正妃。你意下如何？”他語氣輕緩隨意，仿佛在聊一件再小不過的瑣事。
    杜丁丁聽後，忍不住回頭瞪了洛淩一眼，撅起嘴答道：“我早跟他說過我不願當什麼正妃，他就像耳旁風一樣。”
    這下洛錦鴻反而有些驚訝了。
    “你不願為正妃，那想要怎樣？”莫非她自願為妾？
    “不怎樣啊。現在這樣就很好。萬一哪天我不喜歡他了，拍拍手拔腿就走，豈不幹脆利落。”杜丁丁無所謂地說。
    “哈哈。。。”洛錦鴻實在憋不住了，看見洛淩臉上浮現氣惱之色，更是大笑出聲。
    “汀兒實在有趣。朕很喜歡。”其實杜丁丁的這番話跟大逆不道也差不了多少。大魏朝雖然民風開化，但這樣喜就留，不喜就走的話從一個女子口中說出，也足夠驚世駭俗了。但不知為何，洛錦鴻很喜歡杜丁丁這樣直率無羈。
    有了她這句話，其他的問題也不必再問了。“聽說你是龜茲王的義女？”洛錦鴻又道。
    杜丁丁吐了吐舌頭，不得不承認皇帝大人的神通廣大。這天下還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嗎？
    洛錦鴻見她默認，便又道：“你既然不願為妃，朕也不好勉強於你。”洛淩聽見這話不由得上前一步，心裏暗暗著急。
    洛錦鴻擺手製止了他開口，又對杜丁丁道：“你既是龜茲王女，朕也不便怠慢。今日朕便封你為帝姬，賜名柔福，位同公主。你可自己擇地而居，依你所言，喜歡便留，不喜則拔腿便走，這樣可好？”說罷笑吟吟地看著她。
    杜丁丁大喜，忙跪地謝恩。皇帝這話就像是一塊免死金牌，允諾她最大限度的自由，再沒有什麼比這更讓她驚喜的了。
    洛淩卻很是不爽，嗔怒地看了杜丁丁一眼，閉口不語。
    這個女人，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本想娶她為妻，現在自己反而墮落成了個男寵一般地位。她想走便走，把堂堂洛王當成什麼人了？真是讓人好生氣惱。
    卻聽得洛錦鴻又笑道：“汀兒今日便留宿鏤月館罷，明日朕再找你說話。淩兒，你也好久未見你母妃，今日便去陪陪她罷。”
    洛淩和杜丁丁知道皇帝已有送客之意，連忙行禮告辭。
    剛走出藕香榭，洛淩便一把拽住杜丁丁，忍著氣說：“現在你可滿意了？”
    杜丁丁回眸一笑，道：“滿意滿意，此行真是大有收獲。”
    洛淩看著她的笑靨如花，一肚子氣發不出來。心下氣惱，偏又無力回天。愣了幾秒，忽然一跺腳扭頭便走，徑直到蘊蘭殿去探望芸婕妤。
    杜丁丁衝他的背影做了個鬼臉，笑嘻嘻地跟著領路小太監往鏤月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