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興敗亡 第十二章 月碎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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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木然回到徐州城,天完全的黑了下來。望著城中萬千燈火,鼻端飄蕩著焦炭枯灰的味道,獨立在黑暗的廢墟上,心裏千頭萬緒。當年自己跟隨著龍青陽行走江湖,是何等的正義,何等的灑脫。可到如今,龍青陽有了家小,性情似乎也漸漸發生了變化,僅此對待龍子逸的態度上一點,就不公正。當然,誰家父母對待自己的孩子也不會完全平等,但也絕不會無緣無故的過於偏差。龍青陽對待龍子逸的惡劣這一點,謝木然窮盡心智也始終不能明白。
謝木然長歎了口氣,他不知道該不該再回龍家去。他之所以沒有跟那賽神明一起走,是因為他放不下和龍青陽多年的交情,他必須給龍青陽一個交代。
就在謝木然愁思滿懷的時候,龍青陽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他身旁。謝木然沒有任何的驚慌,也沒有開口說話。良久,龍青陽長歎一聲說道:“我就當他死了,但你也要為我向鳳儀母女保守這個秘密。全當是場意外。”謝木然隻是冷冷一笑。
龍青陽又開口說道:“我知道你心裏比這雨還涼,也知道你想離開。”龍青陽注視著燈火盡頭無邊的黑暗,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如果你決定要走,我不會強留你。但我隻想說一句,有些事情你至今無法理解,那些事也並不是像你看到的和想象到的那麼簡單;如果我是你,我就會留下來看清所有的事實。”龍青陽說完身體輕輕的一蕩,就隱沒在黑暗裏消失不見。
謝木然在雨幕中思索著龍青陽的話,良久,渾濁的雙眼閃過一絲堅定,轉身往城北奔去。
賽神明抱著龍子逸在風雨中疾速奔跑,不知不覺已經天明。駿馬跑了一夜也累得口吐白沫,再也沒力氣跑下去了。賽神明抱著龍子逸,跳將下馬,龍子逸仍然沒醒過來,伸手輕觸其額頭,頓時一驚。龍子逸因為傷口感染,正發著高燒。
賽神明有些著急起來,可是四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根本沒一處地方可供安置重傷的龍子逸。賽神明從懷裏取出一個小瓷瓶,從中倒出幾粒火紅色的藥丸,用手碾碎後一點點喂入龍子逸嘴中。
賽神明抱著龍子逸一路徒步飛奔,時近正午才遇到一個小小的驛站。賽神明一進門就給了十兩白銀,吩咐小二燒了盆開水,找了些幹淨的白布送到他房中。而他則乘隙喝了碗茶水。
小二將賽神明吩咐的東西都送入了房裏,賽神明先在水裏倒了消炎的藥粉,給龍子逸洗淨了身上的血汙,然後給龍子逸的傷口上抹了藥膏,用幹淨的白布包紮好。中途龍子逸暈暈乎乎的呻吟過一聲,可終究沒能清醒。賽神明又給龍子逸吃了幾粒藥丸,給他喝了些開水。最後將龍子逸放到床上,蓋好被子,關好門窗,往驛站大廳吃飯了。
龍子逸暈暈乎乎的,始終沒有退燒,沒有清醒。一直到第五日清晨,龍子逸才退燒,悠然醒來。龍子逸睜開雙眼無助的看了看四周,看到床前賽神明的笑臉時,一張小臉頓時冰冷起來,眼神也變得仇恨。
賽神明心中咯噔一下,實在沒有想到龍子逸見到自己會是這副表情,但隨即賽神明心下又一寬:畢竟他還是個孩子。
賽神明笑了笑,柔聲說道:“逸兒乖,你傷的不輕,先別亂動。”龍子逸剛想動一下,立即感到渾身疼痛,慢慢的也想起了自己縱火燒屋的事。龍子逸警戒的看向房門,賽神明心中一陣歎息,說道:“你放心,這裏不是龍府,龍家的人不會找到你的。”龍子逸收回目光,仍不忘狠狠瞪了賽神明一眼,仿佛怪他多嘴。
賽神明不以為意,誠懇的說道:“逸兒,你先好好修養,等你傷好了,為師定然把全身技藝悉數傳授給你。”龍子逸看著帳頂,冷冷說道:“我不要你教。”說著還不自覺的伸手摸了摸腰腹,雖然疼的大汗淋漓,甚至牽動某些還沒愈合的傷口,滲出血來,但是龍子逸沒吭一聲。
賽神明見狀,伸手自腰中針包裏取出那兩塊布帛,放到龍子逸枕邊。龍子逸見那布帛完好無缺,舒了口氣,隨即有些防備的看向賽神明。賽神明暗自蹙了下眉頭,淡淡說道:“為師沒看過一眼。”龍子逸一撇嘴角,轉過頭去,瞪著眼睛看帳頂。
在賽神明悉心的護理和治療下,龍子逸短短的一個月就基本康複了,隻是身上有些疤痕永遠也去不了了。龍子逸看到自己的左邊臉上可怖的傷疤時,表現得比賽神明預期中平靜得多,這沒有讓賽神明感到輕鬆,反而讓他為龍子逸感到有些緊張。果然,賽神明的擔心得到了證實,龍子逸隨他上路每次感到別人看他的眼神不善,都會毫不猶豫的衝上去和別人動手,而完全不管對方是什麼人。
賽神明帶著龍子逸一路往南,哪裏都不多做停留。可即使如此,龍子逸依舊給他惹了不少麻煩。途中賽神明要教龍子逸武功,龍子逸不學,每日裏抱著那兩塊布帛練著一些古怪的動作。賽神明雖然看著好奇,但也沒問。賽神明給龍子逸講醫理,龍子逸也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聽之任之。其中最讓賽神明頭疼的就是,龍子逸經常會偷偷的溜走,而每次被賽神明帶回來時總會恨恨的瞪著他。或許在龍子逸心裏,自己成了賽神明的俘虜。
趕路的時間過的飛快,轉眼間就到了中秋。這一天,賽神明說不趕路,可龍子逸卻不聽。結果當夜二人又隻能露宿野外了。
中秋之夜,月半中天,賽神明陪著龍子逸坐在野外,他們身前生了堆篝火,火堆上烤著那賽神明打來的野味。龍子逸抱著膝蓋縮成一團,於天上的明月視而不見,反而目不轉睛的看著熊熊燃燒的篝火。
賽神明默然翻動著烤好的野味,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如何開口。數月來兩人相處得總是不融洽,龍子逸對賽神明始終很排斥,從來都不跟賽神明講心裏話,對於他的友好也是不予接受。
良久,賽神明淡淡說道:“逸兒,跟師父回長白山吧。”龍子逸輕輕的“嗯”了一聲,一陣輕風吹過,將那聲回答輕輕揉碎,隨著波動的月華,灑向遠方。賽神明的眼裏比月華還要明亮。
徐州城外,龍家別院。前院後院都張燈結彩,洋溢著熱鬧的氣氛。六月份的大火將徐州城的龍府燒成灰燼,龍青陽便將龍府上下全部轉移到了別院之中。當然,關於龍子逸的所作所為完全沒有告知秦鳳儀母女,倒是說了別院中的命案。於是龍家上下住進別院就成了隻為避開凶手鋒芒,秦鳳儀也很識大體的接受了。秦鳳儀問起龍子逸,都說跟賽神明走了,秦鳳儀也沒追問。
雖然別院中人多了很多,但是喧鬧的隻是前院,後院依舊很寧靜。龍青陽乘此中秋佳節,將他幾個結拜兄弟都邀請了過來,一方麵是因為龍家喬遷,另一方麵是邀他們來一起商量共同對付神秘凶手的辦法。
中秋節這天,天剛見著黑兒,龍家別院中就有人在後院的東籬軒,準備好了三大桌酒席。席間是各式各樣的新鮮水果和各種美酒,各種點心也都準備好了,隻是還沒有搬來。
月近中天,秦鳳儀一人當先,左手拉著龍晚晴,右邊挽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身後跟著好幾個少年,走進了東籬軒。東籬軒內,各種菊花相互間放,有的開得正豔,有的蓓蕾初綻,有的就直接是花骨朵兒,淡淡的菊香縈繞不散,令人心曠神怡。見龍青陽已經帶著他那幾個結拜兄弟在最外邊的一桌酒席上坐了,秦鳳儀帶著那幫孩子往中間高台上的酒席坐了下來。
龍晚晴看到滿桌的水果,立即掙開了秦鳳儀的手,往凳子上爬去,她可是為了這些水果連晚飯都沒吃的。凳子根本不穩,龍晚晴還沒爬上去就差點摔了下來,一旁的龍淵伸手將龍晚晴直接舉到了桌子上,逗得龍晚晴嗬嗬大笑。
龍晚晴坐在桌子中央,看著四周的水果,饞得一直咽口水。秦鳳儀見了笑道:“這裏又沒有外人,你想吃就自己拿吧。”龍晚晴毫不客氣的大吃起來,不過畢竟她還小,水果又多,即使大吃其實也沒吃多少。秦鳳儀當中坐了,後麵跟著她的小輩們也有序圍桌坐了下來。龍在天在秦鳳儀的左手邊坐了,龍淵則坐在龍在天,龍淵的左手邊坐的是兩廣的韓輝的兒子韓東,接下來坐著京都的張天儀的兒子張歲軍、西涼泉州的季連山的兒子季伯明,而那十三四歲的少女則坐在秦鳳儀的右手邊,她是兩湖的喬涯生的女兒喬虞。他們都是隨著他們的父親來龍家走動走動的。
看著長空中月影朦朧,時而飄過一朵淡淡的雲彩,秦鳳儀不覺想起了龍子逸,不知道那隻有五歲的兒子跟著那賽神明過得怎麼樣。雖然那賽神明看起來是個謙謙君子,但是不管怎樣也沒有在自己身邊心裏踏實。
小孩子們是沒有心情賞月的,他們無非是來湊湊熱鬧,吃吃喝喝。龍在天等人都吃喝過了,有了兩杯酒下肚,就有些坐不住。龍在天衝韓東擠了擠眼睛,韓東會意,舉起身前酒杯,對著張歲軍客氣的說道:“張兄弟,我敬你一杯,還望你喝下這杯酒後能指點一下我的武功。”
張歲軍也早就想見識一下同輩眾人的手段了,端起酒杯,二話不說,昂首一口喝幹,隨著韓東往高台下麵的空場上躍去。兩人相互輕輕點了點頭,韓東抬手一掌就向張歲軍劈去。張歲軍看到韓東手起掌落,跨步前行,一切都如行雲流水,心下暗自讚賞,但也不甘示弱,一拳向韓東直直砸去。
張歲軍拳重力沉,招招對敵要害,韓東掌靈招快,記記避實就虛,二人一交上手就鬥得難解難分。鬥至百招,兩人才踏踏實實的對了一掌。韓東被張歲軍渾厚內力震的連退三步,而張歲軍在韓東陰柔內力的侵蝕下,也是憋得滿臉通紅,兩人最終還是旗鼓相當。
韓東、張歲軍二人鬥罷,季伯明哈哈一笑,說道:“既然兄弟們興致都高,龍大哥可否也露上一手?”龍在天同輩眾人中,就屬他最大,季伯明比他隻小了半歲。見季伯明向自己邀戰,龍在天嗬嗬一笑:“我隻會耍劍,這大好節日的,動動拳腳也就罷了,動刀動槍可不好。”
龍在天這樣說顯然是拒絕的意思。季伯明聽了心裏頓時有些愀然不樂,正要坐下。龍在天旁邊的龍淵含笑起身,說道:“既然季大哥有興致,我大哥不便作陪,如果不介意,我願意代我大哥跟季兄過兩招。”
季伯明聽說過龍淵,知道他是中原第一神僧—了如和尚的關門弟子,那了如和尚的名頭可比他父親強健得多。龍淵應戰,季伯明心中高興,嗬嗬一笑,當先躍下高台,在空場上朝龍淵作了一個請的手勢。龍淵微微一笑,雙腳輕輕一蹬,身體立即隨風而起,如同羽毛一般輕輕向台下空場上飄去。
龍淵露了這一手,龍在天等人大喝一聲彩。龍在天高聲說道:“我來為二位助興。”說著坐到高台邊緣,接過丫鬟送過來的一張古琴,十指輕按,“錚”的一聲響,一首怒海之音飄逸而出。
就在這邊龍淵和季伯明交手,龍在天以琴助興的時候,一盞盞的孔明燈從眾人眼前升起。龍晚晴看到空中越升越高的孔明燈,五顏六色好不漂亮,頓時興奮的拍起手來,拉著秦鳳儀,指著天上的孔明燈,叫道:“那…那…”秦鳳儀把龍晚晴從桌上抱了起來,走到高台旁邊,輕輕說道:“晴兒不吵,那些是前院的護院們放的孔明燈。”聽到前院兩個字,龍晚晴就在秦鳳儀身上掙紮著要下來。秦鳳儀鬧不過,隻得把她放了地來,正要吩咐兩句,瞥眼之間,台下的龍淵和季伯明正鬥到要緊處,一顆心頓時被牽扯了過去,也就顧不得龍晚晴了。
高台下的龍淵和季伯明結結實實的連著硬碰了三掌,龍淵臉色發白,一連退了五六步,而季伯明卻沒受什麼影響,十分迅速的再次逼向龍淵。季伯明那帶動著風呼呼作響的手掌,直接向龍淵的肩頭切去,龍淵腳下似乎還沒站穩,腳步有些踉蹌,但他在這種情況下仍然彎腰後仰,使出了鐵板橋。
季伯明得勢不饒人,掌勢由切變成下壓,狠狠地往龍淵的胸腹上按去。眼見龍淵避無可避,季伯明心中一喜,手掌去勢更快。可就在手掌即將攻到龍淵的胸口的刹那,龍淵的右腳一滑,整個人往下摔去。季伯明心中警兆橫生,忙屈肘將右掌橫擋在小腹之上。季伯明的右掌剛到小腹,正好迎上龍淵踹上來的左腳。季伯明的右掌和小腹同時一陣疼痛,連忙猛吸一口氣,快速後退。而此時原本即將摔倒的龍淵,手掌在地上輕輕一拍,整個人倒立而起,以手代足,緊緊跟著季伯明,雙腳更是不遺餘力的向著季伯明連環踢去。
季伯明一時大意,被龍淵一招扭轉局勢,接著一連又被逼退了十來步。眼見再退已無後路,季伯明長長吸了一口氣,力貫雙臂,伸手向龍子逸的雙腿抓去。龍子逸連環踢腿,力道已盡,見季伯明蓄勢待發,忙雙手一按,止住身形的一刹那,整個人又倒轉過來,同時運氣凝神,使盡全力,揮動雙掌向季伯明轟去。
季伯明和龍淵雙掌一觸即分,兩人身體都是一震,但二人都毫不停留,拳來掌去,纏鬥在一起。龍在天的琴聲自始至終都配合著台上二人的打鬥節奏,絲毫不亂,此時也爭鳴不已,糾纏不休。
季伯明和龍淵之間的拚鬥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五六百招,兩人也早已不是開始時的試探切磋,而是進入了真正的實戰狀態,每一招每一式都盡善盡美,不僅年輕一輩連連叫好,就是龍青陽那邊的長輩們也被他們吸引過來,看到精彩處也是頜首稱讚。慢慢的,龍在天的琴聲漸趨凝重,仿佛場上已經有些疲憊了的季伯明和龍淵二人一樣。
龍在天的琴聲漸漸凝聚著力量,一聲又一聲的往上高漲,眼見就快到得最後的巔峰。“哇……”一陣清亮的哭聲突兀而起,龍在天手指一顫,琴弦崩斷,季伯明和龍淵也立即停下手來。龍青陽等前輩則有些關切的看向東籬軒的大門。秦鳳儀聽到哭聲,不知道為什麼,心裏一陣發緊,手中的茶杯也失手掉落,砸的粉碎。
秦鳳儀纖腰一扭,直接從高台上一躍而下,往大門跑去。秦鳳儀剛到門口,龍晚晴嚎啕大哭的衝進門來。秦鳳儀蹲下身子攔住了龍晚晴,關切的問:“怎麼了,晴兒?”龍晚晴看到秦鳳儀,哭得更大聲了,同時含含糊糊的說道:“他們都是壞人,他們都是壞人…壞人…”秦鳳儀總覺得不像是龍晚晴受了欺負那麼簡單,又問道:“晴兒,到底怎麼回事?”龍晚晴用力的縮了縮鼻子,哽咽著說道:“他們說四弟死了,他們騙我說四弟死了……”
秦鳳儀腦中一轟,眼前一黑,身子一陣搖晃,險些蹲不穩摔倒在地,最後還是扶著龍晚晴才勉強定住身形。秦鳳儀知道那些護院不可能隨便亂說話,既然說龍子逸死了,那肯定是事實。秦鳳儀深深吸了口氣,站起身來,拉著龍晚晴向龍青陽等人走去。
看到秦鳳儀不善的神情,龍青陽暗暗皺了下眉頭。秦鳳儀冷冷的看著龍青陽,見他不說話,又轉眼看向一旁的謝木然,謝木然臉上一陣抽動,嘴角一陣哆嗦,可也沒有說話,反而轉眼避開了秦鳳儀的目光。秦鳳儀有把目光投向莫當等人,可眾人皆是一句話不說。最後,還是龍青陽淡淡說道:“他確實死了,龍家上下之所以搬到這別院中來,是因為徐州城中的龍府被燒成了灰燼。”龍青陽說完就從秦鳳儀身邊走過,出了東籬軒。
謝木然等人也都默然離去,龍在天和龍淵對視了一眼,暗地裏招呼著韓東等人出了東籬軒。丫鬟中能走的也都退走了,諾大的一個東籬軒隻剩下仍在抽泣的龍晚晴和有些木然的秦鳳儀。
不知何時,一片烏雲遮住了天上的明月,一陣秋風掃過,開得正豔的菊花爭相墜落,菊瓣紛飛,兩行清淚從秦鳳儀眼中紛飛而下。同時,遠在天涯的龍子逸坐在樹下,驀然感覺到周圍迅速黑了下來,抬頭望向高空,隻見一輪明月正一點點破碎,心裏一酸,不由得兩行淚水滑落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