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因為你是關和平心裏的初戀
    老鍾回到家裏沒跟於珍說自己和關和平邂逅的事情，起初他是怕於珍多心，而把這事兒放在心裏，想緩一陣再找一個合適的時候跟於珍說。但是過了一陣後他又覺得誰還沒有一個曾經的發小和好戰友呢？不說也吧，反正就是自己在關和平最難的時候幫幫她，又沒有什麼別的想法，這事兒要跟於珍說了，反倒顯得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老鍾原本就是一個思緒縝密行事嚴謹的人，殊不知他這樣做就犯下了一個最大的錯誤，給他自己以後的處境埋下了不可挽回的根源，使他越往後越不敢跟於珍吐露這個事情的緣由和他自己的初衷，也使他的心事越來越沉重和壓抑。以至於他後來像是跳進了黃河，到底是泥水的黃，還是他自己心底裏原本就有的汙濁，連他自己都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老鍾背著於珍向單位請了一個月的假，單位領導念他愛人得病需要四處求醫和照顧，毫不猶豫地就給他批了假。領導還跟他說：“你要有事情一個月不夠你就自己看著辦，不用再到我這裏來續假了。你放心，公司再困難100塊錢的生活費還是少不了你的，公司真要有事情我會聯係你的，但是你必須隨叫隨到啊。”
    其實那個時候，老鍾所在的國營東風機械集團公司已經走到了末日黃昏階段，整個集團公司都沒有正經活路可做是一回事情，上上下下上班就是一個點卯混日子，每個月不管你是幹部還是一般工人，每人就發100元的生活費，領導是真的同情他。
    這以後他老鍾每天早上安排好於珍的一切之後，還是像以往那樣提著自己的包出門，出門之後他就騎著自行車直奔華西醫院。老鍾第一次和彭凱見麵的時候，還沒等關和平給他們相互介紹，彭凱就吃力地從病床上撐起身來，衝他笑了笑，很親切地對他說：“你就是鍾亞希吧？”
    老鍾心裏很吃驚，對彭凱說：“我是鍾亞希，跟關和平在一個機關宿舍大院裏長大的，後來我還在關和平手下當過三四個月的兵……”
    彭凱說：“這些我都知道，以前我就聽我爸爸他們鐵三角說過你，說你是一個好兵。我們家小關也念念不忘你，家裏還存著你們機務1連特訓班的照片呢。”
    聽彭凱說這些話，叫他鍾亞希心裏多少有些尷尬和難堪，但他還是故作鎮靜笑著說：“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個時候我們都年輕、滿腦子都是幻想和不求實際的天真。我那天突然和關和平見了麵，才知道你們的事情。沒事兒，現在醫學這麼發達，好多以前覺得很麻煩的事情現在都不叫事兒了。”
    彭凱說：“我也是這麼想的，我也是跟我們家小關這樣說的，可是她這人就是不相信科學，整得一天天緊張兮兮的。你們是打小一起長大還加親密的戰友，你得幫我說說她才對，她這人啊，就是不聽我的勸，興許你說她就信你的。”
    老鍾轉臉看了一眼關和平，言不由衷地順坡下驢說：“關和平，你這就叫不對了啊，你們家彭哥自己都這麼有信心，你也得相信現代醫學。我們單位現在效益不好，也沒有什麼活幹，上不上班都是一個樣的自由。今天我和彭哥一見如故，我以後天天來陪彭哥說說話，也算是我鍾亞希對彭處長以前對我幫助和栽培的報答……”
    彭凱聽老鍾這樣說，就說：“不用、不用，哪家自己沒有個事情啊，你小鍾今天能來看我，我就很感激了，真的不用你天天來……”
    老鍾依舊堅持說：“彭哥，你就不要這樣見外了啊，就算我和關和平是打小一起長大的，她過去還當過我的領導呢，我現在真的是沒有啥事情幹，算我來替關和平換個班，陪陪你總可以吧，這樣也好叫關和平能輕鬆一點，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哎，彭哥你是不知道，當年你爸爸彭處長要是不幫我耍一個小伎倆，那個時候我就要栽在你們關代理連長和謝團長手裏了，我就跟不了肖政委一起上前線，我上不了前線就撈不上打仗，我不打仗就更說不上立功受獎。彭哥，我跟你說啊，男人這輩子要上了前線打了仗，才知道什麼是生命的貴重和珍惜，才知道在最困難的時候要有信心堅持。真的，我上過兩次戰場，我第一次上戰場那叫一個痛快，我帶領一個排一仗就幹掉了86個越軍，一個活口都沒有留，我們隻有6個負傷。可是我第二次上戰場就沒有那麼幸運了，成天貓在貓耳洞裏，好不容易出來執行一次偵察敵情的任務，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一個戰士踩上越軍的地雷，我也受了傷，在醫院裏一躺就是好幾個月。”
    “真的嘛？那你小鍾可是命大福大造化大啊！我這人和你比就差遠了啊，當兵去了一趟拉薩不到一年，一直水土不服還高反嚴重受不了，後來又得肺水腫被送回內地。以後在軍區駐川辦事處當幾年兵，學開車和修車，也算是一種遺憾吧。”
    老鍾就這樣和彭凱一見如故，他們自然而然就有那種男人之間天然的、說不完的話題和親近。說到最後彭凱對關和平說：“和平，我兄弟說得也對，你回去吧。你回去抓緊時間好好休息一下，我們也不能老是這樣我生病你也跟著熬，我還真怕把你熬病了呢。我和小鍾兄弟說話心裏舒服、高興，我沒事兒，你回吧。”
    關和平很感激的看了一眼老鍾，然後對彭凱說：“那我就回去好好洗洗，我這頭好幾天沒洗了，都發膩了。你好好的啊，有事兒給我打電話。鍾亞希那就麻煩你了啊，你多陪陪我們家彭凱，給他好好講講你打仗的故事，他最愛聽這些了。我給你一個我的電話號碼……”
    關和平走了，彭凱仔細看著他鍾亞希，最後衝他笑了笑，說：“哎，你給我說說關和平小時候是個啥子樣子？我猜想她小時候一定不是現在這樣。”
    鍾亞希想了想，說：“關和平小時候很文靜、很膽小，是我們機關宿舍大院裏最安靜和最不惹事兒的一個小姑娘，隻可惜她親爸爸和媽媽死的太早。不過他親爸爸是烈士……是為了救那些老幹部和國家財產犧牲的，她比我參軍早、進步也比我早。你是不知道，當初我到謝團長通信2團下連鍛煉的時候，一看見她那個樣子我都傻了，她完全都變了樣子，她小時候的影子一點都沒有了。那個時候她變得好強勢，一副不服輸和正經八百的幹部架子端起，跟打了雞血一樣的精神。當然，人家進步快，當上了幹部是應該那樣。你是不知道，我們在謝團長那裏見麵的時候，她還裝出一副好像不認識我的樣子，一出通信2團駐地的大院子，她就將一大包包裹塞給我抱著。你猜那個大包裹裏裝的啥子東西，全是她在團後勤處領的婦女衛生紙，我是奔著要提幹才下連去當兵鍛煉學習的，她不是有意要黴我嘛……”
    彭凱聽了都笑起來，說：“是嘛？那你得好好給我說說，關和平小時候到底是怎麼一個文靜和膽小，我跟她結婚十多年了，我就沒見過她有好文靜和膽小，她是幹什麼都底氣十足和從來不服人的。真要說她服氣哪個，我看啊、就隻有你這個我今天才見到的鍾亞希老弟了。你說她有意要黴你，我覺得是你多心了，她不會的。”彭凱很認真地跟鍾亞希說這話。
    鍾亞希笑了笑說：“她服氣我？拉倒吧，要說我們小的時候，她總是跟在我屁股後麵打轉這倒是真的。但是我後來到米林她手下當兵的時候，她都當排長了，還代理機務1連連長，她完全都變了樣子。你是沒見過當年她那個氣勢和端起那副正經八百的幹部樣子，那時她們連長和指導員都休假不在連裏，她那個代理連長就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能鎮得住整個連隊。我在她手下她好長時間都不拿正眼看我，要是我後來不下一點狠心給她拿出一點成績來，她不整死我才怪呢……”
    彭凱笑著說：“關和平敢整你？我才不信呢，我聽關伯伯說她能當兵全都是你爸爸的功勞和說和，她關和平就是再變了，再怎麼不講情麵那也不能不給你爸爸的麵子不是？她那都是裝的，她那個時候好不容易高過了你一頭，她是怕你不認她的秤(認秤，成都本地方言：意思是買賬、認賬。)，才那樣對你的。”
    “她關和平怎麼就不敢了，她那個時候跟我說，我要不服從她，她就不好好給我寫我下連當兵鍛煉學習的鑒定報告，叫我提不了幹。你是不知道，關和平一直把我下連隊鍛煉學習說成是下連隊鍛煉改造……”鍾亞希很認真的說。
    彭凱突然跟鍾亞希說：“你有煙嗎？有的話給我來一支。”
    鍾亞希看著彭凱說：“你老哥現在生病呢，我給你煙抽不是害你嘛，關和平要是知道了不罵死我才怪呢！你還是忍忍吧，等你病好了我陪你隨便抽，再說我的煙又不好……”
    彭凱有些固執地說：“我們兄弟倆還說這些，走、我們出去到樓頂平台上去，你是不知道，我住院這一個多月的時間都憋壞了。我們上樓頂去我給你說點事情，說一點我們男人和兄弟之間的事情。”
    鍾亞希看彭凱認真的樣子，也不好再說什麼，他想扶著彭凱，彭凱說：“不用，我現在還頂得住。”
    兩人來到住院部樓頂平台，鍾亞希掏出自己的煙和打火機給彭凱，說：“我的煙真的不好，我們東風機械集團公司現在是日落西山沒有效益，好煙我還真抽不起呢。”
    彭凱點上一支煙後，說：“關和平跟我說你愛人也得了很重的病，你還要緊著錢給你愛人看病，其實以我個人的觀點，男人隻要對女人好，就是好男人。我嘞，自己開汽車修理廠，後來又開公司，雖說這些年來是掙了一點錢，但我命不好。我知道我活不到好長時間了，但我還是想好好地活著。因為關和平給我當老婆她人很好，她對我從來都是透明的，包括對你她一直都是透明的，雖說我們兄弟倆今天是頭一次見麵，但我對你卻很熟悉。關和平曾經對我說她這一輩子最恨的人就是你，但她又不能從心裏把你趕走，今天我們兄弟倆見了麵，我更覺得關和平對人坦蕩和真誠。哎，我問你一個事情啊，你當時咋就不跟關和平打一個照麵就自己跑了呢？關和平最生你氣和恨你的就是你這個不辭而別。”
    “你別聽她瞎說，她當時正在帶班值機沒有在連部，再說了我那時也是事出有因，我當時是在堅決執行你老爸彭處長的指示和命令。當時彭處長傳過話來說，要我馬上、立刻離開通信2團，要不然我就會被關和平她們機務1連和謝團長串通一氣，把我給扣留在了通信2團。所以，我才啥子都不顧的離開了機務1連。”
    彭凱笑著大口吸著煙，說：“所以關和平要說她這一輩子都恨你……”
    鍾亞希還在狡辯，說：“她憑什麼恨我，我又沒有招惹她、又沒有得罪她，我還幫她們機務1連贏得了好多榮譽，她憑什麼要恨我啊？”
    “因為你沒有真正懂她關和平，因為你是關和平心裏的初戀……沒有人可以替代你在關和平心裏的位置，連我這個做她老公的都沒有這個資格！哦，你一拍屁股就跑了，你把她關和平青春年華時最美好的希望和憧憬都弄破滅了，你說她能不恨你嗎？換我是一個青春美好的關和平，我都會恨你！但是關和平又不能把你從心裏攆走，那是因為你是她青春年華最美好時的希望和憧憬，每一個人的青春年華都有最美好和最深刻的記憶，都值得一輩子的珍惜和留念。關和平說是她自己把你給弄丟了的，後來她一路打電話追你，都沒有找到你到底在是哪裏。她沒有你的確切消息，也是她一直放不下你的一個理由。”彭凱說這話的時候笑著看他鍾亞希。
    鍾亞希聽了彭凱說這話，心裏很亂，也很尷尬，但他一口否認說：“這不可能，關和平是什麼樣的人我還不知道，我們倆打小是發小，有時候說話就是沒有一個輕重。彭哥，你可不要聽她亂說，也別信她說的啊！”
    彭凱再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來點上，說：“我咋不聽她說的，我當然要信她說的了哦，她是我老婆。關和平最值得我喜歡和愛的地方，就是她永遠都跟我說真話，她心裏永遠都沒有藏著掖著的東西。她會將心裏想的和曾經有過的所有都說給你聽了，再好好地愛你和你踏踏實實地好好過日子。這樣的女人我這一輩子都喜歡和愛她！真的，我知道我這輩子的時日已經不多了，我也知道關和平這輩子不會再找別的什麼男人了，這話是她親口對我說的，我信她。但關和平這一輩子都放不下你也是真的，我們男人和兄弟之間不說假話，關和平還年輕，才四十多歲，哥哥我真的要不在了，我希望你能好好替我照顧好她。關和平是一個好女人，但她的缺點就是太好強、認死理和一根筋，我就怕她想不開，以後不能好好的過日子。今天兄弟你來了我就放心了，我心裏能確認，在這個世界上你是唯一能幫到她、也是幫到我的一個人。當然了，我說這話的意思是在你不為難和不影響你的家庭、不影響你照顧好你愛人病的前提下，這一點關和平心裏也懂，她不是一個不講道理的女人。”
    鍾亞希無言以對，默默地抽著煙，憋到最後才說：“彭哥，你別這樣說，你的病會好起來的，即便是今後關和平有難處了，我會幫她的……”
    “你這話我可就記在心裏了啊！”彭凱很認真地說。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