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番外 十年——你隻是她的哥哥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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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生,這是您父親吩咐在進手術室後交給您的,找個安靜的地方拿去看看吧。”身著白色大褂的醫生安慰地拍了拍眼前青年的肩膀。
    青年神色凝重地接過信封,沉默著看了看手術室門外亮起的燈,然後點了點頭,獨自走到樓梯間的窗口邊,點了支煙,取出信封裏的紙張,輕輕抖開——
    我叫鄭沐禾,有一些事在我心裏埋了很久,曾經一度迫切地想要傾訴,卻無奈找不到合適的對象。最近,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慢慢變差,雖然我親愛的孩子什麼也沒有對我說。直到今天,我看到隔壁床上的老林被推入手術室,才發覺有些東西不說就再也沒機會了。天知道我這個身子哪一天會徹底崩潰……
    好了,親愛的孩子,看了下麵的內容,也許你會埋怨我不夠愛你的母親,但請你不要去懷疑我你的愛,因為那決計是無法偽裝的。
    我要講述的並不是一件事,而是一段經曆,或者說是我這輩子。人生有無數個十年,而我所要講的就是足以囊括我一生喜怒哀樂的那十年。
    那時候是夏天,天空藍得通透,雲是連成大片大片的皎潔的白,單薄的綠色的草覆蓋了厚重的黃土地,窗子外的樹葉被麻雀攪得嘩啦啦響,還有樹杈縫隙裏穿插的蟬叫聲,窸窸窣窣的。
    還沒有允許我叫他哥哥的那個少年靠在門外的柱子上,仰著頭,看著門口那棵樹的頂端或者上方,而我還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他有著細長上挑的眉眼,挺而直的鼻梁,單薄的軟軟的唇,還有讓人忍不住上手捏的白嫩臉蛋。他穿著裁剪合身的正統長袖白襯衣,袖子卷到手肘,手插在褲側口袋裏,露出一段勻稱平滑的手臂。
    我的孩子,相信我,如果當初遇上他的那個人是你,你也會像我一樣,有種想要親吻他的衝動。
    那一年我剛上初一,安妮是我的同桌,她是個活潑的女生,與大多數女生不同,她喜愛運動、喜愛陽光、喜愛一切事物的反向。她也喜歡我,也許因為我與當下大多數同齡的男孩不同。她得知我是因為父母離異,無處可去,才住了校,便邀我跟她回家。我推辭了,卻又在她強勢勸說下答應了放假去。
    安妮是個漂亮、聰明、充滿叛逆想法的女孩,她身上的一切都帶著狂野和異域的氣息。請不要生氣,孩子,繼續聽我說,她並不是我要向你講述的那個人,雖然如果沒有那個人的話,我也許就會愛上她。
    安妮說過她家也不常有家長,隻有個哥哥陪他。她說過這個哥哥,卻並不常提起。偶爾說到他的時候,安妮的口氣裏會帶著隱隱的崇拜,卻沒有羨慕。回憶她說過的關於他的事,想來是個近乎完美的人。現在想想,有些事果然是不如聽、不如看,隻得靠心感受。比如那個人,他的每一件事都證明了他的完美,但隻要將心貼過去,就會感覺到他所缺失的、最重要的……
    好吧,先結束這段回憶中的回憶。
    那天下午,我跟著安妮走到他身前,然後他便緩緩側過臉來,淡淡揚起個優雅的笑,伸出手來……不,不對,他自始至終就那樣站著,隻是側過臉臉,卻不曾微笑,也不曾伸出手他的手……也或許他連目光都不曾移過來……
    是吧。
    其實是這樣的,當安妮叫了一聲“哥”,他才側了臉看過來,然後疏離卻不失禮節地朝我們點點頭。之所以會出現記憶的混亂,也許隻因為我的潛意識裏是這樣希望的,希望我與他的第一次會麵,隻是我與他,而不是我與安妮,他與安妮,然後才是我與安妮與他。
    從那一天開始,我借宿在他家,他把我們接進去之後就獨自上了樓,他家沒有大到望不到盡頭,卻可以輕易將我們與他分隔開來。安妮也不去叫他,他們的交流出乎意料的少,我聽著安妮給我講遊戲、講潮牌、講她一個月內丟失的金卡和手機,也許因為自卑,我有些微的失落。
    他對我說第一句話是在我們見麵九個小時之後。那時候已經是晚上,他替我掖好被子,關上燈……
    接著,他站在關了燈的我的房間門口,走廊裏明黃色的燈光就在他的背後,他用溫柔的聲音、優雅的語調說了句“寶貝,晚安”,或許,就是那一瞬間對曖昧的誤讀釀成了之後於我的殘忍,當然,對於此時此刻仍然沒有撕掉這封信的你來說,也不失為一種折磨。
    而他就像年輕貌美的撒旦,自由穿梭在光明與黑暗的交界,奪走我的光亮,然後悄無聲息地倒戈去光明地帶,還不忘留下淡漠的嘲諷。
    ——那我也和安妮一樣叫你哥嗎?
    ——可以,隨你。
    ——那你會像喜歡安妮一樣喜歡我嗎?
    ——也許。
    那一年夏天的尾聲,暑假也將結束。我住回了學校,離開前,我與他進行了以上的對話。其實不長不短的一個多月中,我們多少有了接觸與交流。他並不是認生或天然的冷漠,隻是似乎對什麼都無所謂,幾乎是對過去與未來都滿不在乎。
    也許,隻是看起來不上心。我這樣猜測,也這樣希望著。而事實證明了我是對的,但對於這真相,我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哥,我喜歡你。
    ——安妮喜歡你。
    ——那麼哥,可以把安妮交給我嗎?
    ——我沒有應允你的權利。
    我養成了不好的習慣,時時在他麵前充當小孩。
    那一年我和安妮忙碌奮鬥在高二的日子,而他則是漫不經心地消磨著高三的時光。
    那一個寒假,我沒有去他們家中,而是一個人留在了學校的宿舍。原由當然不是因為安妮向我告了白,我聰明的孩子,你一定能猜到。
    是的。
    就像我拒絕安妮一樣,他也拒絕了我。我像每個失戀的人一樣,想要用另外一個人來刺激他,但最終卻刺傷了自己。
    那個人總是說我純真,卻不知我也如此卑鄙。
    我親愛的孩子,你還年輕,請務必吸取我的教訓。
    ——哥,安妮要我做她男朋友。
    ——真苦惱,我好像也喜歡你了。
    ——哥是說真的嗎?!
    ——我從不對別人說謊。
    有些時候,我騙自己,就像最上麵錯亂的記憶。那些真相被我潛意識裏的願望給篡改,然後主導了我的思想,繼而是行為。
    他考上了他第一誌願的大學,伯父伯母為他開了慶功宴。他的愛慕者與同學都在客廳裏為他慶祝,他卻隻身站在陽台,背靠圍欄,端著一杯伏特加,淡淡地飲。輕輕的晚風吹亂他的頭發,我看到他的眸子裏閃著光,或許隻是反射著高腳杯裏的酒液,但我沉溺了,不隻是我,所有為他而來的、不為他而來的、裝作若無其事卻始終不曾移走在他身上的目光的人,全都沉醉在那雙眸子裏。
    孩子,請你理解,無論你有沒有見到過那樣一雙眼睛,但請相信,這個世界上是存在著那樣一雙目的——足以令你瘋狂到奮不顧身地飛蛾撲火。
    我從沉淪中清醒時,安妮就站在我身側,她沒有叫醒我,隻是那樣毫不避諱地看著我。那一刻,我知道她什麼都了解了。她真的是個瀟灑的女孩,沒有歧視、厭惡,甚至沒有排斥。
    那晚的後來,他喝得的臉色微微泛紅,有個高挑美麗的女人去拉他的手,他皺了皺眉,卻沒有拒絕。你沒有看錯,的確是個女人,而不是女孩。在那之前我也想過,與他相配的該是什麼樣的人,總之不會是我,即便他說過喜歡我。
    請原諒我不記得那晚再後來的事了,也許是我喝醉了,也可能隻是潛意識裏刪除了那段不愉快的記憶。
    ——哥不希望我和安妮在一起是嗎?
    ——我喜歡你,就像喜歡弟弟一樣。
    ——我不是你的弟弟!
    ——你說的對。
    孩子,請不要嘲笑你父親那撒嬌的行為。如果你愛的人要拋開你了,你也免不得會如此。
    他總說我幼稚,卻不容許我任性。是的,他很霸道,盡管笑容溫和無害。
    每當我想要去爭取什麼,他卻總能用一句話讓我發現,我本就沒有爭取的資格。
    ——哥你愛的不是我。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我發現你搶走我,不過是為了將我從你愛的人身邊驅逐。
    ——我不知道。
    ——哥,你說你不對別人撒謊,卻總是欺騙自己。
    ——或許吧。
    他總說我是小孩,說我不懂得感情,而他自己卻不懂得愛。
    那一年我考上了他所在的大學,安妮硬要去軍校,誰勸都沒用。而他則不發表意見,似乎又是漠不關心。
    他真的令人驚詫,不過大二,便當上了學生會長,那種淡漠卻優雅的笑容在臉上出現的越發頻繁,而我卻總覺得他是疲倦。
    也許一切都可以很平靜地過下去,就像一個未完待續的騙局。但很遺憾,你的父親我是愛著他的,並且發現了他的秘密。
    那把放行了我的悲傷、鎖住了我的快樂的鑰匙是一封電子郵件,那封郵件並沒有發出去,甚至沒有寫地址,隻有一行主題:逐綺,留下來。
    請不要問我是如何知道了他郵箱的密碼,也請不要問我那封郵件的內容,因為那隻能證明我的卑鄙與狼狽。
    但是我想你能猜到個梗概,沒錯,安妮的本名就叫逐綺,夜逐綺。
    我親愛的孩子,以後當你想要與一個人相愛時,一定不要想著“隻有你對我好,我才會對你好”。請不要對自己欺瞞,請走直路,請毫無保留地愛,請不要對任何人包括自己設前提。
    愛是相互的,是無私的,是美好的,而不是奪走別人自由選擇的借口。
    ——哥,你還是不肯回頭看一看我嗎……
    ——抱歉。
    ——哥你……為什麼不能換一個人來愛呢!
    ——我隻是和你做了一樣的事。
    我大二的那一年暑假,安妮回家了,她曬黑了許多,似乎也長高了。他看到她時微笑著說了聲“都想你了”,用刻意裝出的例行公事的語氣。安妮似乎親了他的臉,我的記憶再次模糊。我隻依稀記得自己當時很想哭,我想替他把憋回去的眼淚一次性流幹。
    有些人就是這麼愛說謊,連自己都不放過。
    親愛的孩子,下麵的記憶我不能保證真實性。因為現在的我怎麼也想不通自己是如何推倒了跆拳道茶帶的他,然後又是花費了多少年的勇氣才能咬上他的唇,吻得他喘不過氣……這樣的記憶是這麼不切實際,但我卻奇異地記得他那雙動了容的眼睛,那裏麵映出了我的臉,倔強的,驕傲的,悲傷的,絕望的……
    親愛的孩子,愛是死路,是單相思,是自私,是折磨。
    孩子,請不要說我的話矛盾,如果你的愛也是注定沒有結果,那麼你就會明白。
    好了,我的孩子,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我隻能說,抱歉,我這一生的愛情都給了那一個人。請不要恨誰,你母親不會比現在的你知道的少。
    以上就是我想要告訴你的,卻不是我想說的一切。當然,你一定看出我隻對你講了八年,而那段刻骨銘心的記憶卻占據了十年。至於剩下的那兩年,就是我與他的分離,我想你也許不會太感興趣。
    最後,我親愛的孩子,如果我沒有辦法再對你當麵道歉,請你記得我的道歉,無論你是否體諒,請帶我去大海。
    青年踩熄了第七支煙,下唇抖了抖便抿住。
    “海……是他呆的地方?臭老頭,給我活下來好好講那最後的兩年啊!”
    青年將信紙折好放回信封,焦躁地推開樓梯間的門,徑直走向滅了燈的手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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