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救，還是不救？
    黃昏時分，楚雲暮穿梭在學校迷宮般的階梯和走廊中，一輪紅色的圓月升起在藍紫色的天幕上。
    楚雲暮忽然發現自己處在一個困窘的境地：他迷路了，就在從浴室回宿舍的路上，頂著頭濕漉漉的亂發，光著腳，拎著換洗衣物，以一種最不體麵的方式，暴露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中，這讓他沒來由的感覺一陣驚恐。本來隻是想抄近路，在碰到最少人的情況下回到宿舍的，可是，他的腳把他帶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
    這是一排老舊房屋和後牆形成的夾道。牆外麵似乎是山林，茂盛的枝葉伸到牆內，幾乎遮蔽了天空，巷子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了，鋪地的紅磚被一年年的青苔漚成了黑色的。巷子的盡頭也不是熟悉的宿舍區，而是一棟破舊的灰色小樓，年久失修，看上去死氣沉沉的。傍晚昏暗的光線下，有一種奇特的不真實感。鬼打牆？楚雲暮想起了那些流傳甚廣的故事。
    青城大學是所百年老校，百年間，學校從浮山腳下這點巴掌大的地方，擠擠挨挨的向山腰擴展著，新樓挨著舊樓，層層疊疊，巷子走廊，錯綜複雜，初來乍到的人根本摸不到門道。就是老生也難免走錯路，把自己堵在死胡同裏。尤其是到了晚上，有些僻靜的地方沒有路燈，迷路更是常有的事。久而久之，所謂鬼打牆，就流傳開來。楚雲暮也碰到過，這時候隻要靜下心來，不亂衝亂撞，自然會回到正路上去。
    不過這次，楚雲暮眯起了眼睛。空氣中飄過來一股若有若無的熟悉氣味，不及細想，回頭看時，果然，來時的路被叢生的荒草掩蓋。
    原來不經意間，自己已經入局，不請自來。雖然一向就是不收拾整齊就不出門的人，但是這些狐妖鬼魅的，也沒什麼體麵這一說，楚雲暮琢磨了會，忍不住好奇心，想看看到底何方神聖敢在這塊地上設陷阱。既來之，則安之，湊湊熱鬧而已。他安慰自己，而且對方似乎沒發現他闖進了結界。最近實在閑的發慌，這麼好的機會，錯過不好。想到這，他收斂心神，摒絕氣息，向巷子盡頭的灰色舊樓走去。
    四周一片寂靜，楚雲暮清楚的感覺到這幢樓所散發出的惡意。幾縷妖氣從樓中散發出來，像觸手般，東嗅嗅，西嗅嗅，檢查結界中的異動，楚雲暮謹慎的躲避著，對方的妖力並不強，可是這棟樓的氣息是如此的不詳，讓他有些心慌。這可能就是那妖魔的巢穴了，這股氣息越來越強烈，那妖魔變得很興奮，莫非餌已經上鉤了，楚雲暮在裏舊樓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看熱鬧的話，這個距離就夠了。他一躍而起，貓在了房脊上，屏住氣息，隔絕了自身靈力，竟像是隱身一般，消去了一切存在的痕跡。
    好半天，巷子裏都沒動靜，楚雲暮的耐心都快耗光了，他決定，再等十分鍾，如果還沒事情發生的話，就揪出那個混蛋，暴揍它一頓，問問他沒事幹嗎招惹大爺。
    就在這時，一股衝天的妖氣，闖入了結界，楚雲暮一個激靈差點從房上掉下來，這下熱鬧大了。這妖怪怕是長老級別的。。。。來不及細想，就見一個白色的影子踉踉蹌蹌的走進了巷子。這幾步走的搖搖晃晃，像是套住了脖子，被前麵隱隱一團黑氣，生拉硬拽，扯著往前走，楚雲暮一看，就知道事情不妙，這種伎倆怎麼看怎麼眼熟，別是那隻老狸子吧。。。。
    眼看著，那人已到跟前了，卻是一個清秀的少年，黑襯衣，牛仔褲，看著有些眼熟，像是城大的學生。
    再仔細一瞧，不由得皺了眉頭，怎麼是那個小子——唐落音。他倒算是個熟人。學院裏的學弟學妹們，來來回回打交道也不少，隻有他老是獨來獨往，冷著張臉，而且這個小子從一入學似乎就跟自己過不去，跟別人還好，隻要見到自己臉就拉的格外長。仿佛欠了他什麼似的。你說你這麼白淨漂亮的小孩，像其他大一新生一樣乖乖的叫兩聲學長，多招人喜歡。我又沒惹你，裝什麼個性。
    看著唐落音跌跌撞撞的步子，楚雲暮心裏那個糾結啊，不救他，倒顯得自己多麼小氣似的。但是，那老狸子也不是好惹得，弄不好自己也得搭進去，想想這孩子平時的惡形惡狀，似乎有點不值得。
    嘿，讓他先吃點苦頭吧。
    不過話說回來，這麼個小屁孩，怎麼會招惹上那隻老狸子呢。
    隻見唐落音，往前沒走幾步，頹然倒下，任憑那團黑氣怎麼生拉硬扯都不肯前行一步，看來神智尚有一絲清醒。楚雲暮覺得有些奇怪，被那老狸子的勾魂鎖給纏住的人，大半當時就隻剩一副行屍走肉了，怎麼還能反抗，力量還不小。難道他有什麼過人之處。這老狸子作孽已近千年，赫然已是妖界一大魔首，能讓她親自出馬，事情肯定不會簡單，楚雲暮越來越擔心，好歹這是在自己的地盤上，出了事情自己麵子上也過不去，這是極度愛惜羽毛的楚雲暮不願意見到的。得了，就拉那小子一馬。
    主意已定，他更加謹慎了，像塊瓦片一樣緊貼在屋簷上，思索該怎麼在自己損失最小的情況下，救下這個小子。
    此時，唐落音躺在地上，死命不肯往前走，奇怪的是，那團黑霧似乎也拿他沒辦法，也不肯現形。雙方僵持著。楚雲暮有些納悶，這妖怪也太講究了吧，還非得帶到巢穴裏去，直接當場開膛破肚吃了，就完了唄。趁它準備吃的時候，自己也好下手，下手早點，也許還能救回一命。真是麻煩。
    多看了一會，他開始覺得有點意思了，平時也沒見唐落音那小子有什麼過人之處，可現在看來，不回到妖力最強的巢穴，那妖魔多半是不敢動手。
    到底是，那妖怪老辣，不一會，唐落音又開始像提線木偶一樣移動。楚雲暮有點著急了，要是進了巢穴，就沒辦法救了。
    正在思索，隻見那黑樓裏赫然走出一個人來：先是一雙尺長的紅色高跟鞋，然後一身花團錦簇的大紅旗袍下是雙毛茸茸腿，光可鑒人的油亮發髻上插滿了珠光寶氣的金步搖，鴿蛋大小的翡翠吊墜在鬆弛的頸間咣當，與這身打扮極不相稱的是一張皺成核桃的老臉，脂粉抹不平那千溝萬壑，隻像是黃土高原上飄了一層薄雪。。。
    一股寒氣從心底油然而生，好惡的品味。。。除了那隻老狸貓還會有誰？
    那團黑氣逐漸化成一條手臂粗細的黑色鎖鏈。
    咣當，咣當，咣當。。。它饑餓的嘶喊著，迫不及待的要品嚐活人的魂魄。
    四周極靜，像是地獄裏的惡鬼出行一般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敲擊著楚雲暮的心髒。
    這勾魂鎖有些來曆，相傳，是地府裏的一位閻君用過的，它跟牛頭馬麵用的鎖子還不同，那個是用來帶走滯留人間的死人魂靈，可是這個勾魂鎖，專勾生魂，也就是陽壽未盡的活人魂魄，當年用來專門懲治惡人的。隻是後來，也不知道那位犯了什麼天條，要在斬仙壇上受刑，閻君哪肯束手就擒，抽了個空子就逃向了凡間，隻是，天網恢恢，閻君到底沒逃過一劫，被捉拿回去了，臨走時，這勾魂鎖卻被遺留在了人間，不知那年哪月被妖魔占據，成了一大禍害。不少行家都吃過它的虧。
    眼見狸姥一步步接近唐落音，楚雲暮卻沒有什麼好辦法，焦躁中，他竟沒有發現，一絲妖氣向他靠了過了。
    狸姥突然停了下了，厲聲問道：“哪個不要命的，竟敢偷看！”原來狸姥一出來就覺得這結界裏有股生人味，剛才不動聲色，隻是想把對手引出來。
    眼見對方已經識破了，楚雲暮隻能硬著頭皮，走出了隱蔽處。所謂先禮後兵，他那裏打定主意，走上前，施施然一拜，“暗夜勾魂鎖，不勾無罪之魂。不知晚輩這位朋友如何觸犯了戒律，竟要狸姥大人施此重刑。”
    這一拜讓那老狸很是受用，她嘎嘎的幹笑了兩聲，把男孩丟在一旁，濁黃的眼珠轉來轉去，把楚雲暮盯得渾身發毛，“我說是哪來的小子，這麼大膽。原來是楚氏小兒，這裏不幹你事，趕緊走吧。”
    楚雲暮暗自罵了一聲晦氣，這貓妖不過是一畜生而已，靠著機緣造化得了一件仙家的法器，才得以位列長老，何況人妖殊途，它這妖界長老幹他屁事，尊她一聲狸姥，就是抬舉她，她竟敢拿大。是可忍孰不可忍。
    楚雲暮心裏雖然早把這老狸子，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可表麵卻不動聲色，笑嗬嗬的說，“這孩子是晚輩的朋友，有什麼事情還望狸姥擔待。犯不著用此大刑。真鬧出什麼岔子，長老們麵前誰都說不過去。”
    狸姥的臉色變了又變，眼裏的殺氣越來越重。
    她的確對長老會和律例有些畏懼。畢竟這律例是青城得以存在的保證。
    數千年前，天地巨變，天界與人界失去了聯係，海上九仙山，消失在一片雲煙之中。
    世間生氣衰敗，唯有這青城位於東海之濱，靠近東海上昔日的天眼，生氣旺盛，成了妖魔與術士的必爭之地。
    數千年來，你來我往，雙方力量各有損耗。雖然妖魔式微，幾大魔頭被鎮壓在了地下。但術士們也沒占到什麼便宜，不得已，雙方便達成協議，青城為雙方共享，設長老會，妖魔術士各十二名，製定律例，管理青城事務。妖魔不得殺害人類，違者必遭妖魔和術士的共同誅殺。與此同時術士對妖魔的一些勾當睜一眼閉一隻眼。反正這人做起惡來不比妖魔差，青城人也對該城糟糕的治安狀況也沒什麼懷疑。如此以來雙方算是相安無事，隻是這青城原本是風水絕好的仙家清修之地，竟變成了在暗界魚龍混雜的魔都。
    楚雲暮賭的就是這狸姥對律法有幾分畏懼？不過看著這隻眼前殺氣濃重的狸貓，楚雲暮知道一場惡戰在所難免。他左手悄悄結一法印，依舊笑嘻嘻的說道：“狸姥看在我家師父—至善長老的份上，就給晚輩一個麵子吧。”他故意將至善長老四個字咬的極重。
    果然那狸貓聽後血脈賁張，眼都紅了，她咬牙切齒的問：“你師父，是至善！？”
    “正是晚輩的尊師。”
    “我要你死。”狸姥突然暴起，手中鎖鏈一抖，丟下那個少年，直奔楚雲暮而來。
    好快！楚雲暮眼前一晃，那黑色鎖鏈帶著一股惡臭的寒氣已到眼前，他反應也是極快，一個側身躲了過去，鎖鏈不依不饒，像蛇一樣步步緊逼，那股腥風弄的他眼花惡心。
    他大吼一聲“阿一！”
    身後一個巨大的黑影撕破結界呼嘯而出，撲向狸姥，狸姥沒有防備，一見那黑影，嚇了一跳，下意識的撤回鎖鏈護體。楚雲暮要的就是這一瞬間，隻見他矮身躲過鎖鏈，右手金光一閃，兩柄小巧的金剛杵已經撒出，一個直取狸姥首級，一個奔向鎖鏈，隻聽乒乓兩聲，一隻野獸的慘叫，電光石火之間，狸姥已經捂著脖子後撤了將近一丈遠，大口喘著粗氣。那鎖鏈也被釘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了。楚雲暮身前躺著一隻凶惡的大狗，此時卻血肉模糊，正是剛才偷襲狸姥的犬妖阿一。
    楚雲暮忍不住冷笑，修煉了一千年，也不過是隻貓，見了狗，本能上自然有些害怕。先前，用師父的名字將她激怒，也是為了掩蓋召喚阿一時的靈力波動的。那金剛杵，是經過高僧加持的法器，對付被妖魔玷汙了的勾魂鎖再也合適不過了。他都忍不住得意了，自己怎麼這麼聰明呢。
    “狸姥，我們還打嗎？”他居高臨下的看著狸姥。她丟失武器，捂著脖子的指縫間，血也不停的流了出來。
    那柄金剛杵已經刺穿了狸姥的要害，被帶著潔淨法力的法器所傷，妖魔很難恢複。狸姥怨毒的看著楚雲暮，“好，好，竟然被你這個毛頭小子所傷，小子你給我記住。”
    她顫巍巍的轉身要離開，楚雲暮鬆了口氣，剛才也不過是賭一把而已，沒想的真能把她打退。正在慶幸的他沒有注意到，狸姥背過身後，陰狠的表情。
    突然，狸姥殺個回馬槍，她兔起鶻落，刹那間已到唐落音身前，眼見利爪就要撕開他的胸膛。楚雲暮忘了自己戒備，不由自主的朝他跑去。此時，耳邊一陣寒風呼嘯，楚雲暮馬上意識到，壞事了，是狸姥的魔使。
    隻覺的胸口一熱，頭像是被重物擊打了一般，所有的神經都慢了半拍，軀體不受控製的倒在了堅硬的地麵上，鋪天蓋地的疼痛席卷而來，肺部在嘶叫著，喊著要空氣，嘴裏全是血腥的味道。一隻腳踩在了自己的喉嚨上，撕心裂肺的疼痛，卻喊不出來，尋不到發泄的出口，身體不停的抽動著，難道這就是要死了嗎？眼前一陣昏花，卻看見了盡在咫尺的唐落音，因為這個小子而死，實在是不劃算。
    “都說，楚家的大公子是個薄情的人，嘖嘖，沒想的有這種嗜好啊，小子——想跟我玩，你還太嫩了！”狸姥得意的聲音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看你們兩個小子眉清目秀的，姥姥我還真舍不得殺你們呢。等會姥姥辦完事，再送你們一塊上路。楚家的小子，你傷了姥姥，別想好死！”一腳踢在了傷口上，楚雲暮忍不住呻吟，血水卡在了喉嚨上，幾乎窒息，他大聲咳嗽著，魔使在他的喉嚨上的腳加大了力度，楚雲暮仿佛聽到了自己脖子斷裂的聲音。
    眼見狸姥逼近了唐落音，楚雲暮內心泛起了絕望，下麵就是自己了吧，雖然早已明白幹術士這一行，是在過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出生入死的事情也經曆過幾次，可是真正大限將至時，仍是和個普通人沒什麼兩樣啊。陰溝裏翻船，倒黴死了。他絕望的合上了雙眼，肺部的空氣一點點流失，聚集在他身後黑暗裏的那些妖魔等著吃他的魂魄，已經等了太久了。他們快要如願了。
    朦朧間，他覺得眼前一片光明，死後的世界嗎？一個人形被一團光暈環繞，緩緩的浮在空中，迎接魂靈的使者嗎？仙人們不是早就離開了嗎？
    遙遠的地方，他似乎聽到一陣非人慘叫，但是很快就平息了。他像是浮在水裏，溫暖的光像水流一樣輕柔的拂過他的軀體，漸漸的帶走了疼痛。。。。。
    不知道，唐落音怎樣了？
    算了，管他幹什麼。一個不相幹的人而已。
    楚雲暮覺得自己的靈魂似乎長舒了口氣，為長久以來的奔波。
    死，原來是這樣啊，似乎也蠻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