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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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家堡雖大,那人能去的地方也就幾處,沐風從正堂出來,一路穿過曲曲直直的露台水榭,果然不出意料的在沐心的花園裏見到一襲白衣。輕緩腳步,靜靜看著那人的背影,蘭花的香氣隱隱襲來,散落在那人的領口發梢,雪衣繪有水墨丹青,飄然不落塵埃。修長的手指輕撫過細銳的葉尖,卻柔柔的避開的正好的花朵。往日成雙的身影如今隻留一人,滿院的清芷芬芳,卻隻給人煢煢孑立的錯覺。
日光漸漸有些刺眼,沐風抬手遮了遮,邁步走了過去。
“非塵,找你好久。”
白衣男子回頭,神態似有一瞬間的恍惚,將來不及收斂的寂寥憂傷沉入眼底,泛起笑意。
“事情處理完了?”
沐風也笑笑,“恩”
但見那人又轉過身,輕輕歎道“曲水流邊苔色浸,右軍遺墨動清吟。蕙風和暢人非昔,香得山陰直到今。這裏的蘭花依然開的這麼早。”
沐風伸手理理那人被草葉刮亂的袖口,拂去細細的褶皺,“姐姐的寶貝,我怎麼敢不上心?特意請了花匠來打理呢。”順式拽起柔軟的衣袖,“烈日當頭,還在這裏附庸風雅?我的肚子要餓癟了。”語罷,拉著男子靈巧的自花徑穿出,向內堂走去。
非塵被眼前的少年拉的腳不沾地,無奈的笑笑“又請了哪家的好廚子,得了什麼稀奇的菜式?”
“居香樓,凝燕脂,這可是千金難求的好菜,七分溫熱時味道最為淳佳,再不急可是暴殄天物了。”沐風頭也不回,忙忙的拉著男子絕塵而去。果然見室內已有侍婢小廝人影晃動,微聞盤箸之聲。
杯中的茶已經涼了,坐在旁邊的人卻絲毫未覺,烏衣的少年單手支在窗前,默默看著夜色點點侵入庭院,巨大的合歡樹渺渺投下片片陰影,月色在堪堪張開的葉中交叉編織,漫漫灑下。
前事是漫卷的潮水,一層層溢上心頭,那一年他剛剛五歲,被姐姐的手牽著走出花園,抬眼看見還是少年的非塵站在麵前,春日的暖陽是溫柔注視的眼,絲絲縷縷的柔光都留駐在他身前,流連不去。他的笑容裏有淡淡的靦腆,左手提著桂花酥,甜膩的香氣沁入心田。身後曉堤上的楊柳紛紛,嫩綠色的枝條輕輕舞動,映襯著同樣澄澈的一池碧水。
前一刻還焦急歡喜的姐姐驀然變得安靜恬淡,眼中有絲絲流光閃動,默默走過去,接過他手中的糕點盒。
“我去泡壺茶。”自然熟絡如親密無間的老友,轉身引著那人走入室內。
於是沐風跟著他們坐在茶香四溢的內室,嘴裏桂花酥的殘留甜香仍然縈繞,姐姐靈巧的手在紫砂壺間拂過,透明的水流傾瀉而下,杯中的墨綠茶葉旋轉伸展,像是剛剛從好夢蘇醒的嬰孩,柔柔伸展腰肢。白衣的少年靜坐一旁,淡淡微笑若有似無,空氣中滿是安然恬淡的味道,像是有誰在耳邊喃喃細語,引著他沉沉睡去。
再度醒來,暮色已透過窗欞,在牆上印下痕跡,他驚訝的發現自己竟枕在非塵的膝頭。那個少年為了不驚醒他,就這樣端坐不動了整整一個下午。抬頭,看著他與同樣陪了一下午的姐姐靜靜凝視,飄在空氣中的塵埃緩緩懸在暮色之中,目光交彙處有陣陣漣漪蕩漾開來,少年將這一幕在心底細細描摹,那一瞬,就此變成永恒。
也不是沒有嬉鬧玩耍的時候,姐姐在閣內奏琴,非塵便在階前舞劍,遠處的蘭花悠悠盛開,香氣染上少年的發間。他便跟在少年身後,一招一式,學的有模有樣,虎虎生風,引得非塵和姐姐輕笑不已。
變數發生在那個雨夜,噩耗傳來,他們的爹爹在遠行歸來的路上遇到山石滑坡,四五十人的隊伍無一人幸免。母親早逝的姐弟倆瞬間成為孤兒。而祁家堡,這個曾經有著萬畝良田,經營著華北一帶的各大酒肆、客棧、絲綢莊,與江淮兩岸勢力均有千絲萬縷厲害聯係的祁家堡頓時成了任人宰割的鮮美魚肉。遠道而來的紅箋靜靜擺在案頭,三天的愁眉不展,沐心在最後一刻下了決定,從此收起最愛的琴瑟茶盞,挽起長發梳成待嫁的樣式,不再侍弄花草,臨風弄月,甚至不再離開閨閣半步,日日夜夜隻專心於針織女紅。
聯姻是保住祁家祖祖輩輩心血的最好方法,而江南財力威望均可與自家抗衡的上官家,無疑是最適合的盟友。
出嫁的那天,他看著姐姐穿上自己日夜趕工而成的嫁衣,不是素來龍鳳呈祥的喜慶圖案,上麵繡滿搖曳的蘭花,看似弱不禁風的細致嫩葉,有著堅韌不屈的風骨,嬌豔綻放的花朵張揚濃烈的線條,卻似乎隻是在釋放最濃烈的哀傷。紅衣遠去,鑼鼓聲間歇,祁家堡富麗堂皇的內室,雕梁畫棟,仍掩不去他獨自一人的孤獨淒涼。
三天後,終於在閉關修煉中得到消息的非塵,一路策馬狂奔,日夜兼程,卻在揚州城門前生生止步,佇立良久,調轉馬頭。
從此時間少了傾國傾城的祁沐心,多了賢良雯慧的上官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