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三人用完晚膳，喚來小二收拾了，白難迷便要先走一步，去風雨滿樓穀探個究竟。而祾與長洛各自換了衣裳，準備出去逛夜市。聽店小二說，這幾天鎮子正逢年前的最後一個節日，晚上夜市極為熱鬧，更有不少人在傾容鎮最著名的天意湖畔放河燈祈福。
    若幹年後，當長洛想起這一晚，便慶幸祾在那時遇到了那個人，那個雖傷他極深，卻終止了他無盡悲傷的人。
    若沒有那一晚，沒有人知道那個染湖底安睡的少年，將會有一個怎樣的漫漫人生路。他又是否，會早早地回到屬於他的地方，埋藏那一個世紀的悲傷。
    祾的精神出奇的好，一臉笑容地跟長洛慢慢走在繁華擁擠的街頭，偶爾會停下來看看路邊小販所買的小物什，或是孩子氣地對長洛討銀子去買小食。長洛無奈地搖頭，這樣的祾，才真正是一個十多歲的少年。
    “洛······”走在前麵的少年突然回過頭來，笑眯眯地伸手指向前方“那似是小二哥說的天意湖了，好多人嗬。我們也去放河燈吧，行麼，洛？”
    隻要是他說的，長洛自然是行的。細細地看了下周圍，長洛指了指前麵不遠處湖邊的一棵榕樹：“你去那等我，我買了河燈就去找你，小心些，仔細別被人撞著了。”少年聽了他的話笑得更是燦爛了，忙不迭地應下，朝湖邊走去。長洛則繼續往前，去那邊的攤子買河燈。
    祾一人順著人流朝湖邊走去。他本因為染湖便極不喜湖的，但今晚不知為何竟是覺得自己定要來此一行，雖覺著奇怪，卻也不曾多想，順著意願央了洛一同前來。
    突然祾猛地抬起眼，似是想在人群中找些什麼，像是黑暗中，有一束光亮牽引著他的視線。待他看了一圈並無收獲正待回頭時，卻不防被誰撞了一下，不自覺“呀”地驚出聲，未等他回過神，便有一雙手堪堪接住他前傾的身子，托著他的手肘將他扶起來。那雙手極為好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卻又隱隱透著一股子堅毅，虎口處有薄薄的老繭，想是常年用劍的原因。
    “謝謝······”祾穩住身子，抬頭看向身前的人。這一看卻是愣住了，怎麼也別不開眼。眼前這人不過弱冠之齡，麵若玉脂，薄唇鳳眸，長眉似是隱入發鬢，一身耀眼紅衣非但沒有讓人覺得女氣，反倒驚覺這人似是生來就是著紅衣的，顯得他更是風姿卓絕，天下無雙！
    那人鳳眸微睜，亦靜靜地看著祾的若雪容顏，周圍的一切喧囂繁華似都無法驚擾這兩人的初遇相視，世間似是隻剩下這兩個在天意湖畔，擁擠人流中，靜靜相望的少年。
    多年後，每當顧懷月回想起這晚在榕樹前的相遇與凝望，竟是無可遏止地淚流滿麵。
    冥冥中早已注定，自今以後，這兩個人中龍鳳，必定抵死糾纏，至死不休。
    “祾！”長洛手裏捧著河燈匆匆擠過人群，急著來到祾身邊，不由分說地上上下下把他看了個遍，確認並無大礙後才長長地舒了口氣“可嚇死我了祾······”說著又轉頭對著麵前的那少年便是一輯“多謝這位公子。”那少年公子隻是微微一笑，並不作答。
    祾接過他手裏的河燈：“洛，我哪有那麼不爭氣，”接著又朝那少年示意“我叫暮之祾，這是長洛。一起放河燈好麼。”
    “少主······”少年身後的隨侍剛想說什麼，卻見少年微一挑眉，眼中精光一閃而過，阻止了身後人：“在下顧懷月，祾的邀約，本是求之不得，無奈有事在身，他日定有緣再見，也就不急於這一時的同遊了。”他這一聲祾叫得極為自然，竟似早熟識了一般親密。
    暮之祾，暮之是國姓，叫祾的，怕這天下隻有一人，便是沉眠染湖十年，被譽為歲岑神之子的澤王。他為何會出現在這？看樣子，怕是與身邊的人獨自出來的皇帝對他視為珍寶，怎會放他孤身離開？
    啊······祾微微有些失望：“可惜了······”他眉宇微有些皺起，長長的睫毛輕輕垂下，竟是讓人不忍令他傷心。
    顧懷月眉目含笑，看著他清澈的灰眸，伸手揉了揉他的褐發，竟像是做慣了般順手：“莫難過啊，定會再見的。”說完他對長洛微一示意，領著隨侍自他們身側離開。
    祾回過頭，在茫茫人海中目送那人離開。那人竟是知覺般回過頭，對上那雙總有淡淡哀傷的眼眸。此時的少年並不知道，隻這一眼，便已注定了他們悲傷至死的未來。
    祾再沒有心情放河燈，長洛也不勉強，拉了他回莫言樓休息。
    長洛伺候他喝了藥，解衣躺到床上，掖好錦被：“我就在隔壁，有事就叫我。”
    乖巧地應了，待長洛出去後，祾將左手自錦被中伸出，攤開手掌，掌心靜靜躺著一隻食指長短的玉笛。那玉笛全身淡綠，隱隱泛著一層月色，顯得異常溫潤，笛尾有一小孔，一條墨綠偏黑的細繩從中穿過，祾稍稍一摸，便知道那是十年才得一小段的天山山頂的千年雪蠶絲，像這般粗細長短的，怕是要三四十年才能得的了。再細細一看，卻發現那笛身竟隻有三個孔！
    這是顧懷月離開時，悄悄放到他手裏的。祾拿著玉笛又看了許久，突然在笛身尾部發現了兩個字：七吟。
    七吟玉笛！祾微微睜大瞳孔，十年前他便聽說過這七吟玉笛，傳說七吟雖隻有三孔，卻是能吹出完完整整的七個音符。更重要的是，這七吟玉笛，是曆代武林盟主的信物！今晚那隨侍喚顧懷月“少主”，那他應是風雨滿樓穀武林盟的少主人了。可······這麼重要的東西，他怎好就這樣給了他？
    沉默許久，祾舒了眉眼，將那雪蠶絲套到左腕上。他既然將七吟放正他這，就定會再來尋他的。既然這樣，也就隻能等了。他未可知，那一等，便等來了一場驚世之戀。
    昏黃的燭光下，少年安然地閉上他好看的淺灰色眼眸，錦被上的左手緊緊握著那小小玉笛，若雪的容顏一派安詳。
    那時誰也不曾想到，就是這小巧精致，溫潤細膩的玉笛，見證了那一場不容於世，卻足以令人感動於心，潸然淚下的傾世之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