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煙雲 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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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若您再如此不悟,怕是這東遼江山遲早會覆滅在蕭丞相手裏啊!”
趙言恪高坐在象征著一國霸主的金漆龍椅上,淩厲視線如烈焰般直射在殿下所跪的老者身上。
“可笑!右相與左相平日不是相交甚好麼?何以今日乘左相染病無法上朝便攜眾參他一本?”
殿下老者一襲黑色玄麒麟朝服加身,此服乃東遼朝服中最高品級,華貴莊嚴。
麒麟為神獸,有天龍之下福瑞呈祥之意。這出自天下間手藝最好的裁縫之手的華貴朝服,整個東遼隻得兩件,一黑一白。另外那件,自是在今日染病無法上朝的左相蕭輕寒手裏。
“蕭丞相得陛下禦賜黃袍,封王授爵,手中又持有虎符。陛下難道就沒想過他權傾如此,有謀朝篡位之心嗎?!”
東遼右相嚴碩說到激動處,竟無視殿上如泰山壓頂般可讓人窒息的天子之威,抬頭對上趙言恪噴火的目光。
“嚴碩!你此話可有何證據?”
縱使再怒,趙言恪身上依舊泛著一股千年寒冰一樣冷傲的氣息。那是王者之姿,無人能傾其右的帝王霸勢。
“陛下,臣若有證據,何必今日攜眾臣冒死進諫?”
嚴碩一臉豁出去的表情,毫不理會趙言恪已黑至青紫的臉色。
“無憑無據你還敢如此誣蔑輕寒?!”
趙言恪終於發怒,紫金龍袍寬袖一揮,起身邁腿,幾步奔至殿下嚴碩所跪處,一把抓起他的衣領頓將那瘦弱的身體淩空舉起。
“陛下!請陛下息怒!”
“陛下!臣等一致認為蕭丞相有異心,請陛下聖裁!”
“陛下怎可讓蕭丞相獨攬大權危害東遼江山?!”
芸芸眾口,澆不滅趙言恪已高漲燃燒的怒火。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突地鬆手,嚴碩瘦削的身軀如鴻毛般落地,那張本是憤慨激昂的臉上早已失了紅光,滿是幾欲窒息的驚恐神情。
“輕寒的權利是朕給的,你們質疑輕寒也就是質疑朕,對天子不敬該當何罪?”
趙言恪轉身,步履穩健的回到龍椅上,俯視殿下百官。那張英氣澎渤的年輕臉上,滿是震怒與不屑。
“陛下此言差矣。”
一直站於一旁未曾參與的太傅高涵終於開口,他手執羽扇,一捋唇下斑白長須,笑嗬嗬的走到嚴碩身旁,對著高高在上的君王微一俯首。
“老師也有高見?”
趙言恪收回身上傾瀉的戾氣,目光稍顯柔和。高涵乃前朝重臣,趙言恪的老師,虛銜在當朝左右二相之上。雖是高位虛銜,卻也令到朝堂之上無人敢疑他半分。
“蕭丞相心係東遼,嘔心瀝血輔助陛下治理江山。論功德,當朝無人出其右。但陛下也不該忘記,自古以來,凡是位高權重者,多生謀反之心。老臣與左右二相同袍多年,多少也明白蕭丞相的明鏡之心,嚴丞相的憂國之慮。陛下實在不應對此等忠臣論罪。”
本因高涵開口而安靜的朝堂上頓時竄出無數附和聲,百官仿佛抓到了救命草一樣跪地應和。嚴碩心中雖感激高涵冒死勸阻陛下降罪,但心中卻仍記掛著參蕭輕寒一本。
“陛下,連高太傅都覺得蕭丞相位高權重甚為不妥,請陛下收回蕭丞相的權利以除後患!”
這下不止高涵,連跪地百官都啞然看著嚴碩。當初嚴右相要他們合力參蕭輕寒的時候是以性命相逼,他們才不得不點頭應允,但誰都沒想過真要以死進諫。因此麵對嚴碩此番不識抬舉的行為,眾人無不懊悔不已,誰也不敢抬頭看龍椅上皇帝陛下的臉色。
“你……”
趙言恪正欲開口,殿外卻突然傳來通報。
“稟陛下……蕭丞相求見。”
傳令的太監一路小跑到殿前龍椅下,臉上冒著透明的細汗,聲音顫抖的稟告道。
“他怎麼來了?快傳!”
趙言恪起身,一臉驚訝的看著殿外方向。不多時,蕭輕寒白色的高潔身影出現在殿門處。夏日的烈陽投射在他身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因為背光,所有人都看不到他的臉,隻能隱約感覺到那白色身子並未因病而顯得虛弱,反倒有股淩厲的傲氣正散發開來。
蕭輕寒微笑著步入皇極殿,一身雪白的玄麒麟朝服遮掩著那稍顯清瘦的身軀,如墨青絲束在碧玉冠內,麵如溫玉,一身清暇無雙的貴氣令堂上眾臣頓覺自慚形穢,紛紛垂首不敢直視。
“參見陛下。”
空靈婉轉,如山中清泉流淌,如清風拂竹綿柔,這便是蕭輕寒的聲音。一時間,殿內除了趙言恪,高涵,嚴碩三人外,人人皆是無酒自醉。
蕭輕寒的聲音他們已不是第一次聽了,但每次都覺會被蠱惑失魂般,這也是他被傳以色惑君的緣由之一。
“免禮。輕寒,你怎麼來了?不是病了嗎?”
趙言恪親自走到蕭輕寒身邊將他扶起,一臉擔憂的看著他略帶蒼白的臉,那份超越君臣間的關懷盡表無疑。
“回陛下,臣隻是感染風寒,並不礙事。不知陛下與眾位大人剛才在談些什麼?激昂的議論聲連殿外都聽的很是清楚呢。”
蕭輕寒轉身,淡淡微笑,但那笑容令所有人都覺如刀刃抵背。
“輕寒,你為朕的江山立下的功德無量,朕與他們在討論該如何封賞你呢。”
趙言恪一襲紫金龍袍立於蕭輕寒身旁,一清一華,一傲一霸。跪地眾臣都不約而同的抹了一把額上冷汗,心道陛下終於肯放過他們了。
“陛下!蕭丞相早已位極人臣,官拜一品兵馬大元帥!左丞相!掌我東遼兵權!若陛下再封賜,豈非把整個東遼江山拱手送上?!”
嚴碩不懼的抬頭,淩厲目光直逼眼前白衣翩翩的驚世男子。蕭輕寒不怒不笑,他伸手攔住趙言恪欲上前的身子,優雅的彎腰蹲在嚴碩麵前。透著無盡智慧的黑眸墨如點漆,定定的看著嚴碩老邁的臉。
“右相大人若覺得輕寒有獨攬大權之舉,有謀反叛變之心,要輕寒交出兵權,辭官離宮並非難事。但輕寒生平最恨被人誣蔑,不知右相大人是否能拿出證據讓輕寒心服?”
嚴碩眼中的蕭輕寒在笑。那是別人看不到的,從他眸光中流露出來的輕視嘲諷。
蕭輕寒看不起他,是的。並非因他參他一本,而是因他的手段太拙劣。無憑無據也敢背後參人?參的還是他蕭輕寒?
嚴碩一時間震驚到無言對答,隻能愣愣的跪坐在地,雙目呆滯。
蕭輕寒起身,清如水亮如鑽的雙瞳掃視了跪地百官一眼。
“各位大人若也與嚴丞相一樣認為本相攬權謀反,請拿出證據來。若能證實本相卻有謀反之意,要本相當場自縊也未為不可。”
蕭輕寒聲音輕柔,所說的話卻似無形銀針鑽入眾人劇烈顫抖的心內,將那些剛才還趾高氣昂的指責他有罪的臣子們嚇得四肢僵直,汗如雨下。
“蕭丞相言重了,這本就是一場誤會。丞相明鏡之心人人皆知,向來不齒攬權謀政之舉。嚴丞相隻是憂國心切方才冒犯了蕭丞相,還望蕭丞相大人有大量不要與他計較。”
高涵雙手握著羽扇抱拳,竟對著蕭輕寒微微垂首。
那可是陛下的老師,連見陛下都不用行禮的兩朝元老啊!
見此情景,再無人敢非議蕭輕寒,百官頓時不約而同的附和起來。
“高太傅太見外了,本相怎麼受得起你一拜?既然高太傅替嚴丞相求情,那本相也就不再追究,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蕭輕寒語氣謙而不卑,嘴裏雖然說著受不起高涵一拜,但身體卻絲毫沒有阻止對方的意思,反而轉身去看著趙言恪,一臉輕笑傲然。
趙言恪滿意的看著高涵與百官們的動作,視線又移到嚴碩身上,見那老不死的竟然還想開口,立即上前彎腰揪住他的衣領,惡狠狠道:
“嚴丞相不要因為無據的猜測而擾亂朝綱,否則朕不會姑息你嚴氏一族的!”
冷笑,放手,丟開因震驚而不知所措的嚴碩。趙言恪舉臂一揮:
“左相蕭輕寒聽封。”
蕭輕寒聞言後退幾步,優雅的攬起雪白下擺,穩穩跪在趙言恪麵前。
“臣聽旨。”
“東遼左丞相蕭輕寒,為官廉潔,智計無雙,為朕的萬世江山立下不朽功勞。今封賜其為護國公,官拜特一品,封地八百裏,任選城池兩座。”
“謝主隆恩。”
蕭輕寒俯首,唇角泛笑。那神情,不是喜悅,也不是激動,而是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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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內。
趙言恪看著蕭輕寒蒼白的臉上滿是疲態,不由輕歎一氣,起身來到他桌前奪下那支鍍金狼毫。
“病了還這麼亂來,你要真躺下了朕這國事該交給誰去辦?”
蕭輕寒聞言抬頭,淡淡笑容如出水荷蓮般清暇。
“陛下何出此言,朝堂之上能人異士多不勝數,隻是陛下不願正視罷了。”
伸伸略酸的前臂,蕭輕寒優雅起身,站到後方的窗前俯視著窗外的一片綠意。盛夏的午後,蟬鳴聲不絕於耳,卻不讓人覺得恬燥。一陣微風拂過,窗前楊柳細枝隨風搖擺,帶起一片清涼。
“你這是在怪朕把什麼都推給你做了。”
來到蕭輕寒身後,趙言恪與他保持著一步之遙,他時刻謹記著眼前人不喜與人靠近,甚至連自己都一樣。
“臣非萬能,陛下把政務交托給臣,已經惹來不少非議。如今還袖手不理,等臣走了以後,陛下斷不可再如此懶惰了。”
蕭輕寒雙手負背,雪白的玄麒麟朝服平整的不染纖塵,背影淡定而清貴。
“你這朝服又該換了,朕估計你是古今朝服更換最迅速的第一人。”
趙言恪揶揄他,自從蕭輕寒出現在自己麵前開始,從一個昏迷在路旁的無名男子到今日的護國公,不過短短的四年時間。趙言恪並非昏君,也並非懶惰,他隻是尋到了一個可代自己治理江山,又絕不會背叛自己的男子罷了。
“臣已沒必要再更換朝服了,反正暫時也沒機會再穿。”
他轉身,星眸內流瀉著琉璃熒彩。看的他心驚,看的他眼迷。這白衣翩翩的男子,什麼都能順著自己,唯獨感情,他從不曾對任何人付出,當然也包括自己。
“你真要走?”
他看著他,眼眉中流瀉出無盡的不舍。他已位極人臣,任何危險的事都不需要親自參與,但他偏偏以身犯險,好像他這命毫不值錢似的。
“這件事除了臣,還有誰能做呢?”
蕭輕寒回望趙言恪,眼中有著不容他辯駁的堅定。看著這樣的蕭輕寒,趙言恪隻能咽下滿腔洶湧澎湃的衷情,以無聲表示默許。
“謝陛下諒解,臣還需準備出行事宜,先行告退了。”
蕭輕寒白皙而修長的十指抱拳,對著趙言恪歉意一笑轉身便走出去,留下他獨望那抹清暇無雙的背影暗自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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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皇極殿的早朝上傳來一道震驚朝野的消息。
東遼護國公,左相蕭輕寒昨夜於府邸中被來曆不明的刺客襲擊,身中多刀後當場氣絕而亡。
滿朝文武都在擔憂皇帝陛下會因此而遷怒百官,但趙言恪的反應卻出奇冷靜。除了下令徹查此事嚴懲凶徒外,幾乎沒有過多的悲傷。
蕭輕寒手握的種種大權全數回到趙言恪手中,他重掌朝政,且不再提及左相的名字。此舉引致眾臣在一段時間內紛紛猜測左相的死因是否與陛下決裂有關,但猜測歸猜測,無法證實的流言終會因時間而淡滅。
兩個月後,東遼朝堂上已再無人會提起蕭輕寒這三個字。趙言恪看著這由蕭輕寒一手主導的戲碼,不由得搖頭苦笑起來。自己這當朝天子,竟也成了他這出詐死大戲的演員之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