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下了幾天大雪。站在暖氣充足的房間裏看窗外雪花紛飛，想起小時候偶爾碰到一場小雪興奮地用瓶子裝回家的情景，有點好笑。看著林競沈泓每天在樓下草坪的雪地上滾來滾去，有點羨慕。遠處蒼茫一片，想起第一場雪的那天，顏勤在風雪彌漫中拉琴的優雅動作和遙望遠方的目光，一身黑衣在白雪中如同某個漫畫中的天使。有點想念。
    想念還沒有結束，電話鈴響了。
    田欣拎著一雙冰刀滿麵春風而來，說我們去滑冰吧。
    冰場澆在大學城廣場，各校的學生都有。剛來就看到楊修帶一手牽著一女生在做基礎動作。
    林江滑過去笑著低聲說，“左擁右抱啊。”
    楊修望著田欣的方向也笑，“她都追你一學期了，你不會也是G吧。”
    林江眉毛一抽，“你幫我帶一會兒，我去抽根煙。”說著將田欣介紹給楊修，跑到一邊去了。
    其實不是煙癮犯了，而是遠遠看到顏勤的背影。顏勤穿著白色毛領棉服，緊身黑仔褲束在冰刀裏，一身打扮依然時尚帥氣。此時正和其餘幾個人正在冰場中間轉打著圈兒，動作嫻熟滑得飛快，不時有女生發出崇拜的尖叫。無論何時何地，他總會輕鬆應付，一身優雅地成為焦點。林江心情複雜地看了一會兒，扔掉手裏的半根煙，係上冰刀滑進場地牽著田欣練習。
    田欣膽小怕摔，兩手緊緊握住林江的手不放，不時嚇得尖叫。林江見她當真是如履薄冰了，無奈隻能拖著她往前滑，與其說滑還不如說走。身邊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一抬頭正看到顏勤轉頭回望，眼神不明，看得林江心裏一緊。
    磨了下冰刀再回來的時候，正巧看到顏勤從田欣旁邊貼身而過，田欣撲通就摔到冰上。林江看得腦袋嗡一聲炸開，連忙滑過去和顏勤一起將倒在地上一臉痛苦的田欣扶了起來，看看沒什麼大礙，轉身朝顏勤低吼一聲，“你幹嘛？”
    顏勤一臉愕然的表情看在林江眼裏又是裝模作樣，愣了兩秒鍾眼神忽然變得冰冷，麵無表情轉身離開。
    林江心裏冷哼一聲，轉身安慰被摔得快哭出來的田欣。
    楊修身邊的一個女生搖搖晃晃滑了過來，連聲道歉說自己不小心撞到學長，學長才撞到田欣的。
    林江一聽，腦袋又嗡的一聲炸開了，一時間心煩意亂得無以複加。
    “啊——學長——”又一聲女生的尖叫，林江心裏一緊往前一看，顏勤倒在地上爬起來一個不穩又倒了下去。急速過去扶起顏勤的手臂，不自然道，“沒事吧。”顏勤頭也不抬甩開林江的手，自己掙紮著爬起來，忽然一個趔趄嚇得林江直接將人抱在懷裏。瞬間隻聽得見自己的心跳，懷裏的人掙紮開來，才悻悻鬆手，扶著對方的手臂出了冰場。
    “你回去吧。”顏勤一邊低頭換鞋，一邊說。
    “我先送你去醫務室看看。”林江看顏勤一路撐著腰，想來摔得不輕。
    顏勤不理他，在前麵慢慢走。林江也不說話，在後麵慢慢跟著。到了醫務室，顏勤停住腳步對身後的人說，“行了，你女朋友還等著呢。”
    “那我先走了，”林江走了兩步，回頭又加了一句，“她不是我女朋友”。
    晚上隨蕭涵來到中心劇院。音樂會的舉辦方和蕭涵之前的導師於主任關係匪淺，一句話便請到學校的兩位小提琴天才。
    林江想起顏勤也要參加演出的，在工作室看了四周沒有找到那人，想來中午摔得不輕。
    開場便是顏勤。顏勤拉的是一首新作的協奏曲，叫月中天。用主持聲情並茂的介紹就是，對明月滿空的美景向往之情。林江聽得一抽。
    引子很短，低沉凝重的管弦齊奏之後，顏勤拉開弓，拉開憂傷的旋律。琴聲裏的憂傷深切而張揚，如同麵對麵大聲訴說著什麼或者指責著什麼。林江聽著心裏隱隱沉悶的痛。
    很快進入第二部分，旋律變得輕柔，悲傷一如既往，美麗而悠揚。
    從觀景窗裏看到台上那人一如既往地安靜優雅，隻是目光不再低垂，他在看這裏。林江手抖了一下，他不確定顏勤是否看到他，不確定他是否在找他。
    第二場是蕭涵獨奏。
    林江伸懶腰的時候回頭一看，顏勤站在最後麵的台階上看著台上的蕭涵，看不清表情。過了一會兒林競抽完煙回來，捅了捅林江，說剛才看到顏勤出去了心情好像很沮喪。林江回頭一望，果然沒人了。想了想，貓著腰離開會場。出了劇院，四下張望，街燈輝煌車來車往，哪裏還看到顏勤的影子。走到街對麵的售貨機買了聽啤酒，仰頭灌進去。餘光忽然瞄到前方天橋，一口酒嗆了出來。
    夜已晚，橋上別無他人。顏勤換掉西裝，穿著中午的棉服。站在天橋中央，趴在欄杆上，微抬頭遙望遠方。遠方月明星稀。
    林江走近了才發現他臉上的淚痕。淚痕在皎潔的月光下，襯著白皙的皮膚，反射出晶瑩的光芒，刺痛林江的眼睛。
    “這幾年，我一直在練琴，想等他回來，能與他並肩站在同一個舞台……”顏勤接過林江遞過來的紙巾擦了擦臉，目光依然對著空中一輪滿月，語氣低沉緩慢，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可是今晚，我看著台上的他，如同陌生人，等待中的期望原來早沒了……怎麼會……”最後一句怎麼會說得哽咽模糊，伴隨著慢慢滑落的眼淚，瞬間隱沒。
    林江看得胸口一痛，這隱隱的痛如同剛才顏勤演奏的《月中天》的引子，無法隱藏地張揚開來。下意識地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將人帶進懷裏緊緊抱住。懷裏的人靜默了會兒，慢慢伸開雙手抱住對方。他的臉貼在胸口，胸口一陣溫暖，暖意填滿心裏。
    “我不恨他不愛我，可是我後悔到現在才明白。他回國之後，我再見到他，就後悔了。那天我找他，想弄清楚對他還剩多少感情。我將他的手放在臉上，幫他係上圍巾，和他擁抱，像很久之前一樣，可是卻沒有了之前的感覺……”
    林江閉上眼睛深呼吸，原來是這樣，暗罵自己白癡。不由收緊雙手，給對方一個安慰。
    “我應該早點去找他，早點明白什麼感激什麼感情。要不是他回來，不知道還會等到什麼時候……”懷裏的人停頓了會兒，抽泣一下，繼續道，“三年的時間浪費掉無所謂。我最難過的是，才三年，我已經開始想忘記他，我是一個……”顏勤沒有再說下去，隻是緊緊抱著林江，將腦袋深深埋在他衣服裏。
    林江猜不透懂顏勤到底想說什麼，隻知道他很難過，隻好撫摸著他的背無聲安慰著，等懷裏的人不在劇烈顫抖了，才將人拉開一絲距離，用溫暖的手背擦掉他臉上的淚水。顏勤還沒從悲傷中緩過來，將手插在林江口袋裏，垂著腦袋沉默。
    風中開始飄起細碎的雪花，隱約了明月的光輝。
    林江順了順顏勤額前的頭發，扯了扯嘴角笑道，“中午，對不起。”
    “什麼對不起啊？”顏勤悶聲道。
    “我沒問清楚就、就對你吼了。”
    顏勤噗一聲笑了，忽然揚起腦袋，嘴唇擦過對方的，一時忘了要說什麼……
    林江也是一愣，對方的發絲剛剛從臉上劃過，癢癢的感覺還在，嘴唇忽然傳來柔軟的觸感……
    麵麵相覷。
    顏勤首先偏頭避開對方直視的目光，一時無語。正要把手從林江口袋裏拿出來，腰部卻被人再次摟住，身體再次貼近對方懷裏，一驚，抬頭愕然。
    林江一手摟著對方，另一手按在他後腦。心髒快跳出身體，語氣努力平靜，“不喜歡就說一聲。”說著慢慢低頭，距離對方線條明朗的麵容越來越近……
    沉默。
    越來越清晰感覺到懷裏人亂了節奏的沉重呼吸，以及不時閃躲的目光。如果他開口說不，自己會放手麼。這個問題還沒有來得及思考，已經覆上對方的柔軟唇瓣。
    靜止。
    意識到對方沒有拒絕的林江忽然完全放鬆，心裏止不住狂喜。手上用力，摟緊腰，扣緊腦袋，迫不及待地去叩開對方的唇齒。
    “呃——”顏勤緊閉眼睛低呼一聲，不由張嘴讓入侵者順勢攻入。
    接吻，自古傳承著無限浪漫的美好動作，實施起來需要多少步驟和技巧才夠完美？這對於第一次的林江和顏勤來說，是個嚴肅而深奧的問題。因此，當舌頭進入對方口腔舔完一圈就快窒息的兩人，不得不離開對方呼吸新鮮空氣。
    第一次雖然有點囧，不過林江一下子就上癮了。好在反應快速，沒等趴在自己身上喘氣的顏勤緩過來，捏著他的下巴抬高，低頭便對準了剛被咬得紅潤的嘴唇再來一番……年輕人進步總是很快的，這次足足延長了一分鍾……第三次唇槍舌戰明顯熟練了，林江沉浸在這無限浪漫的動作中時，顏勤終於忍不“嗯嗯”兩聲猛地推開接吻上癮的，趴在欄杆上咳得滿臉通紅。
    林江笑彎了腰，輕輕拍著他的背，拉開大衣將人裹在懷裏，摟著一步一步走下天橋。
    雪越來越大。
    懷裏的溫暖消除了外來的寒冷，這算互相取暖吧，林江暗笑。還有很多疑問要親自得到他的答案，然而夜已晚，雪越大。不過沒關係，以後可以慢慢聊。就像這場雪，明早就會停，卻可能會一直積到明年春暖花開。看著紛飛的雪花在月光和燈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芒，摟緊了懷裏的笑道，“學長，夜晚的雪景也不錯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