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蘇握著那個同心結，記憶似乎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好像看到了最初的江子楚和蘇默。
    昨天江子楚沒有說完的故事，蘇默全想起來了。那段青澀卻純真的日子仿佛隨著生活一點一點的埋在深處。
    經過那麼多的事情之後，蘇默甚至忘了他們最初的甜蜜。就像是在追打中慌不擇路的小老鼠，它除了記得食不果腹擔驚受怕之外，恐怕不會想起幼時母親喂養的溫暖。
    不是忘了，也不是不願想，隻是疲憊的沒有心力去記憶。
    那件事之後，江子楚一直很怕看見蘇默，蘇默更怕見到他。每次一個照麵蘇默便像嗅到危險的貓瞬間便從江子楚的眼前溜過去了。
    江子楚跟蘇默仍然是同桌。江子楚以為蘇默隻是一時被嚇到，他不知道蘇默早在那天出去之後便去找了班主任要求換座位。班主任說江子楚的爸爸早已知會了他，說是一定要江子楚跟學習最好的人同桌。蘇默知道江子楚的爸爸是城裏有名的富商，班主任不敢得罪。
    一向溫和恬靜的蘇默第一次堅定的告訴班主任：“要跟學習最好的人同桌是麼？那下次考試之後就可以把他調走了。”說完便推門走了。
    蘇默和江子楚兩個人像中間隔了什麼似的，總是讓人坐立難安。每次江子楚試著跟蘇默打招呼，蘇默總是很快的垂下頭去看書，任江子楚含了半句話尷尬的站在那裏。
    像這樣過了幾天之後，江子楚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事一樣，在上數學課的時候，很高興的偷偷給蘇默傳了一張紙條。上麵寫的：“要是還當我是朋友，放學操場見。”
    蘇默瞟了一眼，把紙條塞進垃圾袋裏，依舊很認真的看書做筆記。好像從來沒見過什麼紙條。
    江子楚仍是很好的心情。他已經打定了主意，如果蘇默不去，他就回宿舍堵他，這件事一定要跟蘇默說清楚。
    好不容易挨到放學，江子楚一邊慢吞吞的收拾書一邊拿餘光瞅著蘇默。
    蘇默看也沒看江子楚一眼，像往常一樣把回宿舍要看的小本放進書包，走了。
    江子楚愣了一下，怏怏的起身去操場。他心裏想著，宿舍一會兒人一定很多。是要在宿舍門口堵蘇默偷偷去走廊說，還是直接在宿舍叫蘇默呢？他拿腳無聊的踢著石子兒，心裏亂糟糟的。
    “喂，再不快點我就走了。”
    一個懶懶的聲音傳進江子楚的耳朵裏，他傻傻的一愣，抬頭一瞧，嘴角裂出一個開心的笑容來。江子楚高興的跑過去叫“蘇默”。
    蘇默白了他一眼，說：“傻笑什麼啊。”
    江子楚突然變得不好意思起來，說：“默默，我還以為你不理我了呢。”
    蘇默說：“誰不理你了？笨蛋。”
    江子楚有點內疚的說：“默默……對不起。”他覺得他應該為那天不尊重蘇默而道歉。
    聽到這句話，蘇默原本隱隱綻笑的眼突然暗下來。江子楚一見便慌了，支支吾吾的說：“默默怎麼了。默默對不起，我……”
    蘇默皺了皺眉，很認真的看著江子楚說：“江子楚，以後不許再跟我說對不起。”
    江子楚有些疑惑的點點頭。蘇默笑著打他，說：“江子楚，我們去吃巧克力。”
    江子楚苦著臉，懇求道：“默默，可不可以不要吃巧克力？”
    蘇默仰臉笑起來，胳膊搭在江子楚的肩上說：“你不吃我一個人去。你去不去？”
    “去！”江子楚咬牙說。
    蘇默知道江子楚很討厭巧克力，直到後來江子楚告訴他，他才知道原因。
    江子楚小時候父母都很忙，留給他唯一的零食便是巧克力，甚至有時候會拿巧克力充當晚飯。一小塊巧克力就能讓人有很飽的感覺。那時候蘇默才知道，原來有錢人家的孩子過的也不是那麼幸福的。
    江子楚原本想告訴蘇默的話，也因為突然而來的歡快氣氛而沒來得及說出口。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初始的時候。但是兩個人的心裏還是存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下一次的考試，蘇默仍然是班級的第一。所以，蘇默跟江子楚還是同桌。
    真正的改變……應該是在高考前不久的那天吧。蘇蘇拿手指摩挲了一下臉，仔細的想著。就是那天。
    那天，蘇默的哥哥來找他。因為蘇默已經許久沒有回家，所以他媽媽便托了好心的鄰居大哥來給蘇默送生活費來。蘇默媽媽的這個決定不僅改變了蘇默的一生，也改變了江子楚的一生。
    蘇默愣愣的從教室的窗戶裏看過去。外麵那個正沐浴在陽光裏，笑容燦爛的人似乎已經很遠很遠。感覺好像穿越到了剛剛跟他認識的時候，那時候的他就像現在這樣笑容明媚，給黑暗中的蘇默帶來陽光。
    蘇默好像聽見他說：“默默，別怕。”
    “默默，哥哥會保護你。”
    “默默，我隻喜歡默默。”
    “默默，我要結婚了。”
    “默默，對不起。”
    那一句句話像一個鐵錘堅實的一下一下狠狠的砸在蘇默的心上。蘇默拚了命的想忘記他想擺脫他，可是他卻找上門來。
    旁邊的江子楚什麼也沒發現，他聽見有人叫默默，又看見蘇默一個人愣愣的，以為他沒聽見，便拍了拍蘇默的肩膀說：“默默，有人叫你呢。”
    蘇默轉過頭看著江子楚，還是愣愣的。
    江子楚一看蘇默的眼神便覺得不對了，這眼神就像那天蘇默在他肩頭哭的時候一樣。江子楚嚇呆了，他以為蘇默會哭出來。
    沒有。蘇默沒有哭。
    蘇默淡淡的背了書包說：“江子楚，一會兒你自己回宿舍吧。”蘇默出去跟著那個人走了。
    當時蘇默不知道江子楚因為擔心他便偷偷的跟在他們的後麵。
    蘇默慢慢的挪著步子，眼睛一直盯著前麵走的那雙白色球鞋，鞋麵上沾了些泥土的汙漬。突然那雙鞋停住了，側過來。
    蘇默抬起頭看他，覺得好像做夢一樣虛幻。蘇默覺得自己拿手指向前一戳，那個人便會像肥皂泡一樣澎的裂開了。
    那個人笑著說：“默默。我是李肅，還記得我麼？”
    還記得麼？蘇默心裏好像突然被尖銳的刀刃刺中，很疼但是流不出血。刺眼的陽光刺進蘇默的眼裏，讓他覺得眼睛酸的想要掉眼淚。
    蘇默的手指緊緊刺進手掌裏，心裏拚命的說，蘇默不許哭，不許哭。
    李肅走近一步，想伸手拉他，半途中又放了下去。他盯著蘇默的眼睛，很用心很深情的說：“默默。我一直忘不了你。一直，一直都很想你。”
    今天的陽光為什麼這麼刺眼呢，刺的眼睛好酸好疼，蘇默想著。
    李肅跟蘇默認識了十多年，他比任何一個人都知道蘇默的弱點在哪裏。隨便往蘇默身上一戳，李肅就知道蘇默是會疼會癢還是會開心。蘇默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個透明的做工精致的提線娃娃。娃娃不聽話了，李肅往裏一瞧就知道是哪根線鬆了哪個小零件壞了。他一句話就能戳中蘇默最痛最脆弱的地方。
    李肅一看到蘇默的樣子，就知道蘇默動搖了。李肅決定再給蘇默下一把猛藥。他說：“默默，我會對你好的，我會像以前一樣保護你的。”
    像以前一樣。蘇默突然覺得有些恍惚，一切好像又變得不真實起來。感覺身體裏出現了兩個聲音。一個叫囂著讓這個薄情的男人見鬼去吧，一個又怯怯的說想跟著他走。
    李肅想，現在去牽蘇默的手，蘇默一定會跟他走的。李肅伸了手去牽蘇默，轉眼間，蘇默的手已經被包裹在另一個溫暖的手掌裏。
    蘇默看看握住他的那隻手，又側過頭去看。那是江子楚的手。
    江子楚捏緊了手掌中冰涼的手指，很有禮貌的說：“你是默默的哥哥吧。默默常跟我提起你。”
    李肅愣愣的看著江子楚，又看了看默默，然後從容的笑說：“是麼？”
    蘇默深吸了一口氣，側臉對江子楚笑了笑，說：“子楚，我想吃蘋果，要又紅又大的那種。你現在去給我買好不好？”語氣堅定，又帶了些懇求。
    江子楚遲疑的看看蘇默，又看了看四周的小攤。最近的賣紅蘋果的攤位在馬路對麵。江子楚抿抿嘴唇，滿懷期待的看了蘇默一眼，很快的穿過馬路去。
    蘇默低頭看著剛剛被江子楚抓住的手指，溫暖還在。這些溫暖好像給了蘇默莫大的勇氣，讓他挺直了身子麵對李肅。
    李肅看著蘇默問：“他是……”心裏仍有著小小的不甘心。李肅以為隻要他主動，蘇默一定會回來的。
    蘇默看著江子楚的背影，淡淡的笑了。回頭鎮定的看著李肅說：“就像你看到的一樣。李肅。”
    蘇默從來都會叫哥哥，從沒叫過他李肅。李肅心裏突然一震，原來娃娃的線已經全都斷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李肅溫和的笑著，說：“你過的好我就放心了。那我走了，默默。”李肅說完轉身就走，他怕不快點轉身他會控製不住自己。原來，以前可以隨便扔在角落裏都不會有任何怨言的娃娃，真的不在了啊。李肅受不了這種挫敗感，而這種感覺是這個本來隻屬於他的提線娃娃帶來的。
    蘇默看著李肅一點一點的離開自己的視線，突然蹲下身體來。脊背微微的顫抖著。蘇默覺得心裏充斥著太多的感覺，讓他直不起身來。失望，悲傷，解脫從心裏一直湧到眼睛裏。貼著眼睛的膝蓋上被浸濕了一小塊。
    蘇默想，自己真的可以離開李肅了。
    李肅，謝謝你放過我。
    江子楚，謝謝你救了我。
    江子楚一邊掏錢一邊著急的看著馬路那邊。江子楚害怕一轉頭他就看不見默默了。江子楚看著李肅離開，心還沒放下又看見蘇默突然蹲下來。江子楚的心突然就亂了，蘇默隻有最難過最難過的時候才會蹲下身體。
    連錢都沒找，江子楚扔下蘋果就要穿過馬路過來。
    一聲急促尖銳的刹車聲傳出來。蘇默的心猛的一跳，突然想到什麼立刻蹦起來。蘇默的腦袋裏突然充滿了一個恐怖的想法，讓他的背心全是冷汗。蘇默眼睛像要瞪出火來，看著來往的車，著急的狂喊：“江子楚，江子楚……”聲嘶力竭。剛剛清明的眼睛裏突然又多了些晶瑩。
    江子楚，江子楚……你不能這麼對我。蘇默覺得自己變成了那條馬路，來往的每一輛車都從他的心上壓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