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晴空明月
    近來的嘉陽帝卻是像得了失心瘋似的——君王日日不早朝。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宮中又出現了個三千寵愛在一身的更狠的狠角兒，其實是嘉陽帝思念羽君，日日買酒醉自欺。
    端王爺無奈。捅馬蜂窩的人好歹有善後的責任和自覺。天水郡乃至整個南昭國的大小事物一下子全部落到了他的肩上。想不忙都難。
    紅蓮館倒閉已有月餘。
    端王爺視察京師天水的整頓情況，不得不大發感慨。此時的京師百姓竟如遭遇寒風霜降一般，隻有兩個詞可以形容：愁雲慘霧，民生凋敝。
    思來想去，終於恍然。太平盛世又不是厲兵秣馬，何況軍營裏還充斥著軍妓等流貨色。隻是小倌館是絕對絕對不能開張的。否則豈不是自己賞自己一個大嘴巴？
    如此這般之後，京師聲色酒樓在荒蕪了一個夏天過後紛紛開張，燈紅柳綠，鳥鳴花醉，鶯歌燕舞。脂粉之氣可以熏死整個天水郡的秋蚊子，溫柔之鄉夜夜安眠於柔弱無骨的水嬌娘。
    王爺開始撥亂反正，大興女色，甚至開始自己巡查天水煙花八角巷。
    “王爺啊——”弱柳樓的花娘一聲嬌滴滴的呼喚，差點沒把王爺嗲得從駿馬上摔下來，渾身掉了一層雞皮。
    看官可記，日後王爺若想抵擋王爺帶兵征戰，隻需陣前擺上一列花娘，無論美醜，全都那麼齊聲來上一句：“王爺啊——”保準讓馬背上意氣風發的好男吐血而死。
    “王爺，您好早啊，奴家們還沒有眠起哎——”醉景樓的花娘打著哈欠，舉起一隻盈盈玉臂，非常優柔地半掩玉麵，其實是集中波源拚命放電。
    還沒起？這又與我何幹！昨晚又不是我來買醉的！王爺無比忿忿，還有還有，這都夕陽西下了，還早還早？夜生活無度哦。
    “王爺來坐坐嘛——”
    這又是哪個沒睡醒穿著睡衣就來迎接王爺的夢遊娘？那身衣服是怎麼回事，缺胳膊少腿，一大堆白粉從渾身上下每一個角落往下掉，滿頭水果叉子叮當作響——
    我的天啊。王爺脫駕奔逃而去，留下一堆侍衛不知所措眉目傳情。
    駿馬奔到了一幢熟悉的小樓前，似曾相識若有若無的淡淡香味。端木淩雲好容易定了定神，看了看前後地點，不由得皺了皺眉。
    這裏是紅蓮館的舊址，那一日脫逃的葉青荷的麵貌再一次撲麵而來，像是夜夜的夢魘。
    端木淩雲抬起頭，看到了那似乎是不久前才油漆上的新的牌樓——明月樓。
    看樣子這樣的胭脂巷內是逃離不了被染成紙醉金迷的尋歡場。一股沒來由的異樣情緒橫亙在心頭，上不去下不來，悶悶地堵著。
    好，好，好，真好，昔日葉青荷的容身之所被改造成了眠花宿柳的溫柔鄉，真是快慰，沒有比這個更好的了。可是為什麼心中會有一種異樣的失落？
    前頭遇見的那幾個，叫花娘。一群庸脂俗粉。這裏的，是不是也已經變成那樣？再也容不得謫仙似的人兒在這裏紅塵暫居，翩躚起舞……
    應該再也見不到了吧？再無會麵之期，再不能讓這個王爺發泄心中怒火，仇恨的緣由，隻為相見。
    端木淩雲翻身下馬，踏上了這個不能算是重遊的故地。
    什麼都沒有變。亭台還在，樓閣還在。隻是滿塘的荷葉荷花換成了空空落落的一池秋水，周圍的幾株早放的桂花樹散出縷縷幽香。
    不過換的全是女伶。
    有一個白衣人在珠簾樓閣之中撫琴，琴聲溫柔如水，想來是一個柔弱的女子，一支白色珍珠釵斜斜地簪著，暈染著墨一般的青絲，前前後後，無聲地低垂又隨風溫婉而起。
    似曾相識的身影，仿佛是另一個青衣男子奏著一樣美好的音樂，破空而來，繞梁三日。
    一樣錚錚泣血的《鳳求凰》。
    錯了，又怎麼會一樣。青荷的，是傲骨青衣；青荷所奏的，是空靈的簫音；青荷是站在荷葉上意氣風發又清新妖嬈的男子，是小倌；而眼前這個著白衣，手執琴瑟，低順著半伏於琴的風塵女子怎麼可能重疊！
    端木淩雲走上前去，一名嬌小的女孩兒迎來，恭敬地行了一個禮。很無聲地將其引上二樓雅座之中。
    微微掃了一眼各個雅座裏滿滿當當的客人，端木淩雲不禁對明月樓門前冷落車馬稀感到無比驚詫：這幫人是怎麼進來的？
    再一瞥，猛然發現了好幾個熟識的身影，那幾個，不正是尚書郎王淵、禮部官於林楓等一幹人麼？這幾個那日在追捕青荷的時候，幾乎敢於他這個王爺分庭抗禮的據說是青荷至交的人今天也來到了這裏！
    嗬嗬，果然是等閑識得故人心啊！
    端木淩雲正在出神地想著，一曲終了，台上的白衣人俯首行禮，四維一片熱烈的讚歎之聲。
    緩緩起身，眸光掃過，忽然定定地看向了端木王爺的雅座。隻覺得兩道逼人的視線清清冷冷地凍結了一路的空氣，端木淩雲微微震了下，很果敢地迎接了那道異樣的目光。
    電光激石。
    有火花四濺的感覺彌漫。
    然而終究無聲，白衣女子轉身退下，一襲黛青色的簾子隨著白色的衣袂紛飛而起，交錯出另一個藍色的衣香魅影款款而出。
    王爺隨手招來一名雅座中垂手而立的侍女：“給我把剛剛下台的那個白衣女子請到這兒來。”
    豈料那名侍女仍然站在原地並無動作，隻是囁嚅著：“客官實在對不住，明月姑娘隻見有過約的人。”
    “哦——”端木淩雲居然並沒有發火，隻是很陰沉地掏出了一個青龍縛絲的掛穗，很鬼魅邪氣地一笑：“那，加上這個呢？”
    侍女一呆，然後猛然下跪：“王爺息怒。”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
    青龍縛絲，天水郡人眾所周知的圖案，是端木淩雲王爺從先帝那兒得到的封賜。象征軍權和殺戮。
    一碗茶水慢慢地噙在嘴邊：不知道這個明月姑娘究竟是何許人也呢，可是，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