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丞相府。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一陣暴怒聲從主屋內傳出，“聽聽那些街道上的人怎麼說的！啊~~我，堂堂丞相，公孫大人，一世英名！竟讓出了這麼個不孝子！”
    “老爺，別動怒，消消氣，消消氣！”公孫夫人忙在一旁勸道。
    “你叫我怎麼消氣！”公孫老爺滿麵漲的通紅，“丞相公子，癡情為紅顏，為伊消得是人憔悴啊！哼~~前些天回來，就半步不出房門，你是不知道那話有多難聽！成天在女人堆裏混，看他也沒放在心上的，也就算了。現在可好，倒突然當起個癡情傻子來，為了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女人，棄學荒業，真是有辱門風！”
    “父親不了解當日情形，怎知那女子不存在！街坊胡言，怎可盲目聽信！”
    溫文如玉的嗓音從門口傳來，一襲白衣翩然而至，那兒，赫然立著一位謫仙似的男子。陽光從他的背後投射過來，為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襯得那白皙的肌膚略帶些紅暈，也將他那精致的五官描得深刻了許多。顏色有些偏淡的濃眉下是一雙狹長的鳳眼，可中間那顆黑曜石般的珠子卻閃爍著晶瑩，似是幽深而又清澈的泉眼，散發著溫柔而又綿長的情愫。風輕輕地撫摸著他那墨色長發與他的翩翩衣袂，此時的男子與那陽光停留一處，便成了一副使人眩目的畫來。這不是城裏人正津津樂道的清雲公子公孫煜是誰！
    看著此時仍舊沉溺在自我世界裏的兒子，公孫夫人忙出來打圓場，道：“煜兒呀，爹娘不是不讓你喜歡人家，隻是這學業不可廢啊，咱們家還指望你也能像你爹一樣，繼承公孫家的衣缽，光耀門楣呢！”
    “母親不用多說了，您明知孩兒誌不在此！”公孫煜並不接受公孫夫人的苦心，仍是執拗在那兒。
    公孫老爺聽到兒子如此忤逆的話，哪裏還存有理智，猛的上前舉起大掌便要下手去。
    “煜啊，你這是演的哪一出啊！我還以為你病了，特地來看你來著，沒想到還沒進屋就聽到你這麼有底氣的聲音，真真白擔心嘍！”屋外又一聲音響起。
    公孫老爺聽後立即收了掌，正了正色，衝來人作揖道：“臣拜見明王殿下！”
    “老師不必多禮，該是學生拜見老師才是！”來人說完便朝公孫老爺回以一禮。
    “臣早已不是太傅，明王此時也是名聲大震的王爺了，如此真是折煞老臣了。隻是老臣這膩子如今還是處處給明王添麻煩，老臣羞愧啊！”公孫老爺似乎對這一回禮很是受寵若驚。
    “老師此話，學生不敢苟同。煜與學生乃發小之交，更是亦師亦友，何況煜文筆非凡，琴藝更是深得父皇賞識，學生從他身上受益良多。沒給煜添麻煩已是萬幸！”這明王似是硬要把公孫一家給捧上天，說得公孫老爺一愣愣的，氣也消了許多。
    明王拓跋皓軒乃是當今大耀王朝的二皇子。當今皇帝拓跋連鷹除了皇後，便隻有賢妃與蘇婕妤兩妾。太子拓跋皓宇和長公主拓跋綺英是謫出，明王則是賢妃所生，而蘇婕妤在當今皇上還是皇子的時候，已是侍妾，但這麼多年，並無所出，封號比後來的賢妃也低了許多。
    拓跋連鷹登基後，封府中軍師公孫翊為太子太傅。而精通奇門遁術的公孫翊發現二皇子拓跋皓軒才智過人，且對此富有極高天賦，便上奏皇上，收其為學生，與太子一道學習，而公孫煜也有幸成為侍讀，與兩位皇子結下友誼。拓跋皓軒果然不負眾望，能將其所學術法用於練兵擺陣。十三歲時所研習出的“星軌破軍陣”更是被當年的鎮國大將軍季天朗賞識，並交予當年的小將季青峰，也是自己的長子，配合拓跋皓軒將陣投入練兵，經過幾番試煉，果然行軍如利劍，無堅不摧。
    “吾兒青出於藍，不日定是大耀國泰民安之脊梁！”拓跋連鷹看到陣法演習之後，當著文武百官揚聲讚道。而拓跋皓軒與季青峰的少年英才，也傳為一時佳話。
    “我看，今天這事兒，老師倒是不必如此動怒，說不定還是好事呢！”明王乘著公孫老爺恍惚之際，繼續說道。“誰不知清雲公子溫文如玉，處處留情，總惹得閨中小姐們做出些破格之事，弄得這丞相府幾時安寧過。而這一出為伊消得人憔悴，倒是斷了她們的念想，也給煜得了個‘看似多情卻深情’的美譽，多情公子成了專情之人，少了那麼多流言蜚語，豈不是好事！”
    公孫老爺看到明王顯然是維護著自己的兒子，礙於顏麵不好發作，便順著話，點頭道：“明王此話確實在理，是臣考慮不詳。此事便就此作罷罷了，往後吾兒但求明王多加提點！”
    “老師客氣了！”拓跋皓軒說完，便跟著在一旁沉默了許久的公孫煜出了主屋。
    “皓軒，這世上真有落入凡塵的仙子麼！”一直走到涼亭，沉默了一路的公孫煜終於吐出了一句話。
    “怎麼？還沉浸在你那空穀佳人夢裏呢？”拓跋皓軒不以為然道。
    “那不是夢，她是真實存在的！她在我眼前猶如九天玄女，翩翩起舞，還有那天籟之聲。。。。”公孫煜癡癡然道。手中展開一條精致的雪白繡帕，上麵隻有一朵凋零的芙蓉，和兩排娟秀的字：
    多情自古空餘恨，好夢由來最易醒。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①
    “這字好熟悉啊！似乎在哪看過。”一旁的拓跋皓軒看到絲帕後忽然道。
    “是嗎？皓軒，你真見過這字嗎？這是出自誰人之手？你可認識？”公孫煜激動得問了一大串問題。
    “皇宮裏的字多了，我也不記得是在哪見過，隻是覺得眼熟而已。”說完拓跋皓軒也眉頭緊皺，到底在哪見過呢？
    “好了好了，別苦惱了！若是有緣，你與她終會再聚。”拓跋皓軒安慰道。
    “是麼，希望如此吧！不然我那所成之曲便隻能成為一俱沒有靈魂的空殼了！”公孫煜歎息道。
    “有新曲子了？！難道就是傳聞中，那空穀佳人哼的曲子！”拓跋皓軒驚喜道，公孫煜可是父皇欽點的大耀第一琴師啊。“讓本王先睹為快，如何？”
    “不可！我已決定隻奏與她一人聽！”公孫煜斷然拒絕道。
    拓跋皓軒知道公孫煜性格執拗，也不勉強，訕訕道：“好吧好吧，誰叫本王堂堂大耀皇子比不上不知姓名的一個小女子呢！”
    聽到拓跋皓軒有些不悅，公孫煜也不忍拒絕，道：“好罷，我便不用琴，用簫奏一小段，如何？”
    “甚好！”拓跋皓軒感到自己計謀得逞，有些偷笑道。世人隻知清雲公子琴技一絕，卻不知其更是吹得一手好簫。
    此時，丞相府中簫聲繚繞，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嫋嫋，不絕如縷。②府中傭人們不覺放下手邊的活兒，沉浸在這抑揚頓挫的簫聲中，殊不知一抹白色聞聲而來。
    今天換衣時，熙若發現娘送給自己的最寶貝的那條繡帕本來好好的放在衣服裏的，卻怎麼也找不到，可給急壞了，又不敢聲張，怕被娘知道了又該傷心，隻好躲躲閃閃地出了莊子，沿途看看是不是落在了某處。
    回憶了一番穿那件衣服的那天裏，自己應該是去了竹林外那條小溪邊練舞，於是戴上了雪白麵紗，走出了竹林。
    還沒到達，便聽到上竹林挖筍的農夫在議論，前些天有個華服男子日日守在附近那條小溪旁，不知在等著什麼。還說著當時那男子似是在溪邊撿到了什麼，變得魂不守舍的，終日看著手中的東西發呆，一坐便是一天。
    熙若隱隱感覺到，那男子撿的，十有八九是自己跳舞時掉落的絲帕。若是身著華服，定是家中殷實，附近除了薑州，已無他處可出此等人物。思索過後，便朝薑州趕去。
    果然，方才入座一個小茶館稍憩，便聽到耳旁有人什麼“空穀美人”、“丞相公子”、“為伊消得人憔悴”之類的話。熙若感覺到似乎與自己有些關係，不覺紅了臉，畢竟是初逢此類風月之事，免不了些難為情。最後定了定神，去尋丞相府去了。
    走至達官貴人聚居的城南一方，看著那些大大小小的府邸大門，不知從何找起。忽然耳邊響起一陣婉轉簫聲，熙若驀地怔住了，那旋律，不是《情醉》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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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選自白居易《長恨歌》
    ②選自蘇軾《前赤壁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