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誠這一天都有些不自在，出病房打個水也是鬼鬼祟祟的，就擔心會碰到駱醫生，怕尷尬。他下午待著病房裏跟17床說了快兩個小時的“當年勇”，17床聽得依舊聽得入迷，可趙誠實在是編不下去了，就以快到五點了想洗澡為由草草給故事結了個尾。
    “誠哥我覺得你真是太牛逼了，就你在幫裏樹立威嚴的所做的一係列事情，對李老六違反了幫規後的處置，對徐勇的照顧，這些細節都處理地很好，你真是太厲害了……”17床站在洗澡間門口看著正拿盆洗著衣服的趙誠，他腦中回想著趙誠跟他講的那些江湖事跡，對趙誠讚口不絕，手舞足蹈地像隻小麻雀。
    趙誠洗著T恤，抬頭看了看17床，舔了舔唇，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這小孩兒也太單純太好騙了。
    “沒什麼牛逼的，都是以前的事了。”
    17床聽了蹲下了身子，更近距離地看著趙誠，眼裏閃著光。
    “你簡直就是一個充滿了傳奇色彩的人物，最後看破世俗退出了江湖，歸於平淡，聽你說以前的事情簡直就跟看小說似的，太精彩了。”
    趙誠聽了笑了笑，沒接話，看破世俗，這聽著跟他出了家似的，十七也未免太激動了吧。他把洗好的衣服放進裝滿水的桶裏漂著，灰色黑色的衣服在頭龍頭水柱的衝擊下不斷地在翻著滾。
    “都是過去的事情，隻是茶餘飯後的閑談罷了，”趙誠硬是裝出一種曆盡滄桑的語氣，“你自己知道就好，就別跟其他人說了，知道麼？”
    “這個我明白。”17床使勁地點著頭。
    “嗯，”趙誠見桶裏的水就快滿得溢出來了，就關了水龍頭，“我的衣服快洗完了，你要洗澡麼？”
    “洗啊。”17床回答完站了起來，一下子就上衣給脫了，然後又準備脫褲子。
    “還沒洗呢就脫起來了。”趙誠覺得17床此刻歡快地像一直剛從動物園逃出來的小動物。
    “嗬嗬嗬，都是男的，無所謂。”17床說著把褲子也脫了，就剩一條褲衩倔強地遮著重要部位。
    趙誠想了想，確實都是男的，什麼所謂，但是當他看到17床用手拉開內褲邊的時候，他就不淡定了。
    “哎哎，內褲就穿著吧。”
    “沒事兒，小時候我還跟我哥一起洗澡來著。”17床傻傻地笑著。
    那也是小時候啊，哥們兒你現在都多大了？況且我們之間的感情還不至於到達能夠“坦誠相見”的地步吧。趙誠看17床又把內褲往下拉了一些，立刻站了起來拉住了他的手。
    “別別別，脫了就著涼了。”
    “今天不冷啊，還有些熱。”17床拉了拉趙誠的手。
    趙誠見17床執意要全裸，心裏也有些著急，倆人之間的氛圍有些尷尬。
    “我突然有些渴了，你把桌子上的杯子給我拿過來吧。”
    “哦。”17聽了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乖乖地轉身去拿趙誠的水杯。
    趙誠在17床去那水杯的空當兒加快速度把桶裏的衣服撈出來擰幹，想著盡快離開洗澡房，等17床拿了水杯過來時候他就可以直接進來洗澡了，要脫也進來脫。
    “誠哥你的杯子裏沒水了，我去給你盛一點兒。”
    “好。”趙誠一心想著快點把衣服擰完，隨口答應了一下，應完後怔了一下。
    他要去走廊盛水，可是他隻穿著一條內褲哇。
    趙誠猛地站了起來，衝出了洗澡房，看見17床赤裸的背，立刻奔了過去，拉住了他。
    “誠哥怎麼啦？”17床端著水杯笑著看趙誠。
    不對勁，跟平時聽個葷段子都會臉紅的17床來說，今天的17床太不對勁了，又吵又笑的興奮得不像話。
    “我不想喝水了，你別去打了，”趙誠邊說邊關上病房門，默默地鎖上了，“我已經把衣服洗完了，你快去洗澡吧。”
    “好啊。”17床聽了轉身把杯子放到了桌子上，就走向洗澡房。
    趙誠立刻走到洗澡房把衣服和水桶都拉了出來，把洗好曬幹的病服遞給了17床，就把洗澡間的門關上了。不一會兒，洗澡房就傳出來陣陣水聲。
    趙誠按了按床頭的緊急呼叫鍵，床頭喇叭在“沙沙”幾聲後傳來清楚的女聲。
    “18床怎麼了？”
    “17床好像出問題了，護士你快叫醫生過來看看。”
    “好的，立刻過去。”
    喇叭又立刻恢複了安靜。
    沒過幾分鍾，駱醫生就急匆匆地來到了病房，後麵跟著肖護士。
    “17床怎麼了？”駱醫生環顧了病房四周，卻沒看見17床。
    趙誠把剛剛發生的事情跟駱醫生說了一遍，駱醫生緊抿著唇，邊聽邊點著頭。
    “應該是病發了。”
    “他不是抑鬱症麼？”在趙誠的觀念裏，抑鬱症不是不愛說話不愛笑，而今天的病發17床卻特別興奮。
    “他患的是雙向情感障礙。”
    趙誠聽駱醫生說出了一個自己從未聽過的病，一臉的問號。
    “躁鬱症，有時抑鬱有時躁狂，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駱醫生給趙誠解釋著，“本以為他的病情穩定了，準備過幾天給他辦出院的，現在看來，還得住多一段時間了。”
    趙誠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駱醫生在詢問17床之後便根據他的病情給他開了藥，趙誠就陪著他聊天，17床噼裏啪啦地說了一堆，說到激動的時候還會狂笑，趙誠聽沒聽懂都跟著點頭說“嗯”，緊緊地盯著17床不讓他走出病房半步，後來陳伯來了，他才鬆了一口氣，放在桌上的飯早已經涼透了，他走出了病房，路過的病房裏還有女病人在裏麵哭哭啼啼，按了電梯，把披在身上的病服脫了下來，露出自己的T恤，出電梯的時候迎麵走來幾個護士推著一張病床急急忙忙地走了過來，床上的人渾身是血，麵部猙獰扭曲，趙誠太陽穴突突地疼，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出了醫院大門。
    他在門口的小飯店了隨便點了個排骨飯，食而不知其味，沒吃到一半就擱筷了，結完帳後沿著馬路一直走，走得很慢，沒有目的……
    看著路邊飛馳而過的車，隨著微風而顫動的樹，還有頭頂星星都夜色被所淹沒的寂寥的天空，腦中閃過很多畫麵，進來醫院第一晚時在電梯裏掙紮著的女人，女病人昨晚在樓梯間的哀嚎，17床的拍手狂笑，病房裏傳來的啜泣，以及一出電梯那暗紅又紮眼的血……他想感悟些什麼來，到最後卻砸吧了幾下嘴，隻是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