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151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封閉的山旮旯裏,我和他在一團混沌中逐漸成長,一切都很平靜,直到我們七歲那年的九月。
    我沒有忘記,那年,我叫大明,他叫小強。
    因為當地是鄉村,所以沒有幼兒園,因為沒有幼兒園,所以七歲那年我和小強都會被送到當地的小學讀一年級,這個邏輯,比豬長膘後就送進屠宰場的道理還要來的簡單直接。
    我智商發育滯後,七歲的我也未見得比兩三歲的豬聰明很多,七歲我還未懂世事,但兩三歲的豬已經聰明到懂房事,踐行了多子多福的信仰,當上一大群孩子的家長。七歲的我,不但沒當上家長,還上了家長的當,被家長用一塊水果糖哄去了學校。
    雖然是這樣,但我並不因此而低估了所有小孩的智商,比豬聰明的小孩肯定是存在的,比如——小強就是。
    話說到,我們七歲那年的八月份,小強收到風聲,連夜偷偷跑來告訴我說,大明,聽說學校要開學了,我們夠年齡了,馬上要被送到學校念書呢!
    我一聽,念書,什麼是念書啊?
    小強跟我解釋說,我也不清楚,聽說會被大人關在一間房子裏,要聽他講課,而且以後都不能出來玩咯!
    我嚇了一跳,不是吧,那麼駭人啊,那怎麼辦啊?
    逃走吧!我要躲去我外婆家了。
    呀?那能不能帶我一起走?
    你可以跑去你外婆家嘛。
    我外婆家太遠了,我不認識路。
    小強嗬嗬的笑了兩聲,那好吧!
    時間一晃到了開學前幾天,我終於考慮清楚了,決定跟媽媽告別,媽媽,我不想去上學,所以我準備明天跟小強偷跑他外婆家,你不用來找我了。
    我媽一聽,幾乎沒有經過大腦思考,“砰”的一聲,我就被反鎖在家中了,這種情景,在古今中外的逼婚和政變的案列都頻頻上演。
    就在開學的那天早上,小強等了好一陣沒見我來找他,覺得再等下去自己也跑不掉了,就一個人不辭而別逃跑了。
    此時的我被好幾重鐵門緊鎖著,門外還有媽媽和奶奶在輪流看護著,享受著落魄君王才能享受到的待遇。最後,被爸爸,媽媽,奶奶押解到了學校。
    從結果看,我是投降了,但是從過程看,我依然是一條堅貞不屈的好漢!我們國家在革命年代出了那麼多漢奸,就是因為我們的焦點隻看結果,忽略過程。
    那天的具體情景是這樣,開學那天清早,家長進房間來逮我去學校,我就跳上窗台用兩手牢牢地抓住窗欞,家長們合力想把我拉下來,結果一用力過猛,就發現整個窗子已經被我雙手扯得有點鬆動了,窗欞還也被我弄得有點彎了。
    爸爸媽媽都拿我沒辦法了,這時候,奶奶拿出一塊水果糖,大明,你去上學,水果糖就是你的。我馬上從窗台上跳了下來,乖乖的跟大人去了學校。
    而此時的小強,正在逃往他外婆家的路上,他外婆家離我們村子也不過十多公裏,他都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閉上眼睛才會走錯!而且,他出走前帶了兩隻木瓜和三根青瓜——這是我和他在村長家小院裏秋收起義的戰利品,現在他獨吞了我們的革命成果。當然,事物是一分為二的,他也獨攬了我們共同的犯罪證據了。
    小強逃跑讓他爸爸怒不可竭,小強他爸雖然沒受過高等教育,但畢竟受過高中教育,又特別喜歡讀近代曆史,所以特別痛恨臨陣脫逃,現在自己的兒子居然還沒臨陣就逃跑了,他當然不能袖手旁觀了,當天就騎著他家那台解放牌自行車威風凜凜的向嶽母家行進。
    小強他爸繼承了中華民族的一貫傳統——死要麵子,所以不好意思空手去嶽母家,就順便從自己家給嶽母捎了一隻養得最好的土雞。
    小強外婆的家就在村口,小強剛到外婆家,他爸也尾隨趕到,小強在家門口一眼就認出了幾十米外家裏那台老解放,二話沒說,馬上從外婆家掰了兩隻熟木瓜,抄了另外一條小路回家了。
    小強他爸一到了嶽母家,一番寒暄之後,知道兒子再度逃脫了,強壓住怒火,把雞送給了嶽母,也沒說別的就沿原路回去了。
    小強他爸確定小強肯定是走小路了,之所以沒有乘勝追擊並不是因為他念在父子一場放過小強,從那條小路的寬度看來,它根本沒有資格稱得上公路的兒子,自認孫子都有點牽強了,撐死了隻有可能是曾孫子,而且小路的一旁是峭壁,倘若進了這條小路,人騎車是一個很荒謬的現實,就算對麵沒有行人過來,你也可以把自己嚇到掉下去。那麼換過來車騎人呢?那更加荒謬了,小強他爸已經被他媽騎在頭上那麼多年了,哪會那麼容易讓一輛破自行車取代妻子的位置呢?思前想後,還是打道回府了,期待在家中等待這個頑童自投羅網。小強他爸用自己的智商來揣度兒子的智商,估計他沒讀過達爾文的《進化論》。
    小強一回到村中,剛靠近自己的小院圍牆的時候就止住了腳步,沒想到剛好聽到了父母的對話。
    小強媽問,怎麼樣?沒找到小強嗎?
    小強爸回答,你媽跟我說了,我剛到他就從小路回去了,這個小兔崽子,讓我逮住看我不把他綁起來打!
    小強一聽不妙!馬上跑去村長家的院子邊,探頭看裏麵沒人,進去又掰了兩隻木瓜,然後又溜去外婆家了。
    過來兩天,小強他爸忙完了農活,又抓了家中一隻次好的土雞,再次風風火火跑去嶽母家對小強進行二次圍剿,小強再次突圍了!
    如此循環往複的博弈了數次,小強家的最好的幾個土雞和小強一起被外婆收容了,而村長家中的木瓜被掰成了光頂司令!麵對生活不同側麵,有人滿心歡喜,有人悲觀失望,解剖開來,原來是這麼簡單的一回事。
    家庭是保護孩子不受侵犯的港灣,那麼對小強來說,外婆家保護孩子不受家庭侵犯,故可以稱得上是港灣中的港灣了。
    港灣也好,港灣中的港灣也罷,小強最後還是被曲折離奇拿下了!當然,他做夢也想不到——不,應該是做噩夢也想不到他是這樣被逮到的。
    說來好笑,他不是在外婆家被抓到的,也沒有回家中投案自首,而是在村長家掰木瓜的時候被村長成功伏擊,順利捕獲,然後被押送回家。
    小強他爸早日聽說了,村長家裏的木瓜以每天兩隻的速度遞減,而且村長的為人大家都明白!現在小強被村長逮了回來,這筆帳要是算起來,恐怕把家中的家傳之寶——那台很有考古價值的自行車賠上去都不能抵債。
    小強他爸也不是笨蛋,他心生一計,跑進堂屋,把家中最粗的扁擔扛在肩上,晃悠晃悠走了出來。
    村長一看這個局勢,明白賠償的機會渺茫,但是還是抱著僥幸心理,能誆一點算一點吧!但他又擔心會替小強挨上兩扁擔,所以立馬把小強推到他麵前保護自己,裝作很動情的說,你這孩子進我小院裏摘木瓜,被我抓到了...
    小強他爸知道,再不出手,下麵一句就是索賠了,於是大喝一聲,你這不爭氣的小兔崽子,看老子不收拾你!
    然後小強他爸的扁擔在空中遒勁一揮,畫出一道數學名家都歎為觀止的優美弧線,村長不是數學名家,也不關心這到弧線多麼優美,但他深深明白,如果等一下扁擔按原定的軌道返回,那麼不管被優弧擊中還是被劣弧擊中,他輕則陪小強一起半身淤血,重則腦漿迸裂。
    可是,扁擔還未上升到最高點,地上忽地呼的一聲,村長跟騰雲駕霧的神聖一樣一溜煙消失了,如果讓村長上了奧運賽場,這個速度,肯定連博爾特也隻能無奈地瞪眼,如果奧運開設一個隱身項目,村長保持這個速度,大概剛好達標。
    小強他爸一看目的已經達到,手中的扁擔在半空中戛然而止,像拎小雞一樣把小強拎回堂屋,然後把門窗關好,把扁擔放好,去雜物間挑了根最小的藤條出來。小強一看那麼龐大的刑具一下子縮小了那麼多,好比將坐電椅的死囚被改判安樂死,同樣是劫數難逃,但心裏已經深深感受到什麼是死得其所了。
    就在小強爸揚起藤條的時候,小強萬念俱灰,反正是死定了,盡管嚐試一下看看能不能蒙混過關,於是大喊道,爸!別打我!我以後都不去掰村長家的木瓜了,我要和大明一樣去念書,長大後幫你種田,養雞。
    仿佛全身被電擊了一下,小強爸一下子愣住了,這一幕曾幾何時也在自己的身上上演過,隻是角色轉變了,那時候是身為人子,而現在身為人父罷了。不過,他其實也問心無愧,畢竟自己當時已經做了足夠的努力,成績也足夠優秀,隻是那一段荒謬的曆史把自己的大學耽誤了。
    小強爸歎了口氣,把藤條放下了,走進廚房,拿了把菜刀出來,小強嚇得倒退了一步,急忙說,爸!你饒了我這次吧!我一定會好好讀書的!
    重罰之下,必有勇夫,小強連學校是圓是扁的都不知道,但是,在扁擔藤條和菜刀的激勵下,讀書夢好比能工巧匠的雄偉藍圖,瞬間就構建起來了。
    小強爸苦笑了一下,拿著菜刀徑直走到院子裏,從碩果僅存的土雞中挑了一隻最好的出來,舉起菜刀,最優秀的那隻雞就這樣被一刀切了!
    好一陣,雞湯就燉好了,小強過了幾天苦行僧的生活,木瓜吃到想吐,現在看了這等美味,狼吞虎咽了起來,小強爸看著兒子這番吃相,不禁又感慨了一下。
    當天下午,小強爸要帶小強去學校注冊,小強找碴說,爸!明天去行不行!今天我還想玩完最後一天。
    小強爸轉身進了雜物間,小強知道他爸去拿扁擔了,立即軟了下來說,爸!今天去,我今天就去!
    這就樣,小強跟我一樣,在他爸的押解下進了學校。
    小強父子倆進了校長辦公室,但校長有校長的辦事習慣,他一看小強他爸兩手空空,很不習慣,臉馬上沉了下來。
    小強他爸好說歹說,一急起來竟然這樣說了,校長,我孩子很聽話的,什麼都不喜歡,就是喜歡讀書寫字,長著麼大了都是一個人靜靜呆在家中,連外婆家都沒去過,人又安分,自小到大沒動過人家的東西,連人家的木瓜都沒掰過一個。
    小強的確很安分,我可以作證,他自小到大沒有動過自家的東西,連自家的木瓜都沒有掰過一隻。
    但是,我們的校長才不管你沒有去過外婆家,隻要你不是去他外婆家,他也不會管你有沒有掰過木瓜,隻要你掰的不是他家的木瓜。所以,為了擺脫小強他爸的苦苦糾纏,校長不斷的重複一個不是理由的理由,現在注冊時間已經過了,注冊的名單送上教育局了,你們明年再來吧!
    小強父子剛走出校長辦公室,迎麵走來的是居委會主任——也就是我們的村長,一見村長來了,校長臉上的陰霾立即散去,邊倒茶邊熱情地問,主任,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村長陰著臉說,校長,你學生偷了我的木瓜,你怎麼教出這樣的學生?
    校長裝作很驚訝的問,嚇?有這樣的事?偷主任的木瓜還得了,主任您告訴我是哪位學生做的?我馬上把他找回來讓他去操場上單腳站立,掛牌示眾!
    村長竊喜,就是剛剛從你辦公室走出的那個學生!
    校長大喜,哦!一場誤會而已!他還不是我的學生,我一眼看出這個學生不好教了,所以讓家長帶他回去了!
    村長更喜,恨不得跳起來摸摸村長的頭,然後打著官腔說,很好嘛!事情處理得不錯,沒有影響到輿論,給黨,給群眾都有了一個很好交代了。
    回家的路上,小強父子一路沉默,小強他爸竭力表現得非常平靜,隻有實在忍不住的時候才輕輕歎息一聲,小強也竭力表現得非常平靜,隻是實在忍不住的時候才轉過臉去,讓內心的快樂沉渣泛起,一覽無餘的湧現在自己的臉上。小強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強忍住內心的快樂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情。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