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651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夜穹空寂,清輝明月下,兩匹駿馬飛馳而來,撞破一色深沉。
    “大哥,你身上的傷還好麼?”問話的男子一襲墨藍箭袖束腰短裝,五官溫潤俊逸,身子緊伏於奔馳的駿馬之上,雙眼卻直直看著身旁一臉沉靜的黑衣男子和他懷中迷迷糊糊的女子。
    黑衣男子英俊的麵容上雙唇緊抿,淩厲沉著。他握緊韁繩,快速地搖了搖頭,“不礙事。隻是那傷我肩胛的黑衣人功力頗深,身份莫測,回去少不得要加緊查查。”
    “看來三妹這次的事定不簡單。”旁邊的男子輕笑一聲,撥開被狂勁的夜風吹拂到眼前的長發,“說不定正是衝著我們顏莊而來,等三妹醒了可得好好問問。”
    黑衣男子眉頭一挑,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女子,眼色複雜,卻沒有出聲。
    一緊韁繩,馬蹄翻飛更快,他前攏手臂替女子遮住迎麵而來的疾風,微側了頭皺眉道:“對了澤川,你為何會在此出現,北境的事都辦妥了麼?”
    顏澤川俊眉揚了揚,夾了馬肚跟上,“北境的事我交給左先去了,我沒過逸水便回來了。”
    “哦?你早回京城了?”
    “是。”顏澤川唇角一勾,“大哥,北邊有了新動向。”
    “新動向?你……”黑衣男子麵色一沉,正要詢問,卻被懷中的女子一聲嚶嚀打斷。
    女子自顛簸中醒來,腦袋中有一刹那的迷糊。要不是右臂和後背那火辣辣的疼迅速激起了她的記憶,怕是又要像初次醒來那樣驚慌失措了。
    片刻的呆楞後,她嘴角牽起一絲苦笑,喃喃而道:“還是這樣……”,抬眼望上男子,她咬了咬嘴唇忍痛問道,“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黑衣男子低頭看了看她,墨玉般的眸子輕輕一閃,“回顏莊。”
    回顏莊。
    女子又是一愣,隨即閉上眼,隻餘唇邊一縷無奈。
    是了,她已不再生活在自己熟悉的世界裏,時空的差錯,已她拋入了未知的命運。頂著顏思亦的名,她要在屬於別人的地方繼續自己的生活。
    馬背顛簸,迷迷糊糊中,她眼前不斷地浮現出以往的場景,孤獨的童年,倔傲的少年,堅強的青年如剪影般在她頭腦裏來回閃現……那都是一個叫做唐如的女子平淡安然的生活。
    而現在,所有的掛念像那斷了線的風箏般悠然遠去。縱依依不舍,縱望眼欲穿,也決計是回不去了……
    馬蹄達達,急促的聲響回蕩在陌生的空氣中,如同她逃離遠去的過往,祭奠了這離亂難言的一夜……
    前塵舊事,如書翻過,但去莫問,已是經年。
    從今以後,她便是顏思亦了。
    男子靜靜看著懷中的女子,她因失血而略顯蒼白的臉上先是茫然,繼而無奈,再轉了不舍,最後終被一抹平靜取代。微閉的眼瞼上覆著鴉翅般的睫毛,遮擋了那沉如深潭的雙眸。
    就是那雙眸子,在叢林的月光下同自己刹那對視,卻有如深透的夜空般蘊藏了無盡的思緒,分明還是以前那個三妹,卻又隱隱不是。倒是有種陌生的熟悉,複雜矛盾……
    深吸口氣,男子拋開了腦中越走越遠的遐想,馬鞭在清冷的夜空中一劃,側首對顏澤川道:“罷了,先回顏莊再說。”
    馬蹄如飛,迅速淹沒在墨色之中。
    ……
    約摸過了一個時辰,一座走勢甚緩的獨峰慢慢在暗夜裏顯出輪廓來。山腰處閃著點點朦光,隱隱勾勒出些須房簷平頂。
    顏思亦被男子抱下馬背,隨他們從無人巡守的小路向山腰靠近。
    顏澤川看大哥帶傷橫抱著顏思亦甚是辛苦,幾次想上前來替換,都被搖頭拒絕。心中不由困惑,卻也不便多說。
    “你身上有傷,暫時不便獨居。這幾日就隨我住在端院,等傷好了再做計較。”男子抱著顏思亦繞過一方小院。顏思亦順著他的目光望院牆頂端看去,青竹匾上瀟灑俊逸的“如思軒”三字在月色的籠罩下顯得寧靜淡雅,想必是她以前的小院。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一邊示意男子將自己放下來。
    男子倒也沒堅持,輕輕地放她下地。哪知還沒站穩,就聽見顏澤川充滿警覺的聲音:“誰?”
    與此同時,墨藍的身影一個虛晃,敏捷地翻過院牆,還沒等顏思亦看清,他人又越牆而出,手裏多了團瑟瑟發抖的東西。
    細細一看,原來是個小丫頭。十二三歲的年紀,圓圓的小臉上一雙亮閃閃的眼睛滿是驚恐不安,兩道晶亮的淚水沿著腮邊流下,又是可愛又是可憐。
    “大少爺!”那小丫頭乍見黑衣人,臉上現出一抹驚愕,隨即便撲了上去,抖著聲音哭道:“大少爺,巧香該死……小姐,小姐她……”
    話音未落,就看見了旁邊的顏思亦,眼裏驟然劃過一絲驚喜,卻又在看清她的衣著傷勢後驀地睜大了眼睛。
    “小姐!小姐你……”抖抖的聲音拔高了兩度,卻隻來得及喊個名字便被旁邊的顏澤川一指點住啞門穴,隻好睜著一雙濕漉漉,顫驚驚的眼睛盯著眼前三人。
    顏思亦初驚之後迅速平靜下來——原來是個小丫鬟,許是半夜裏醒來發現小姐不見了,正要去報告就撞上了。
    小丫頭聲音裏的焦急讓顏思亦心裏浮過一絲絲的暖,她努力牽起個溫和的笑:“別擔心,我沒事……”
    話還沒說完,眼角瞟到旁邊男子的眼睛裏倏地閃過一絲血氣,心裏重重一沉。果然見他繃直了身子便朝巧香那邊挪去,顏思亦的笑頓時僵在了嘴邊。
    “你幹什麼?”身子先於思想而行動。她弱弱地擋在巧香的身前,死死盯住眼前的男人,眼裏快冒出火來。
    男子嘴角一挑,一把將她拎了過來,雙眸深深,毫不示弱地盯上。顏思亦見他冷峻的麵容上慢慢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說呢?”
    隱約猜到了男子的用意,也清楚他的原因。但長久以來養成的觀念讓她幾乎不假思索地就反對:
    “不要這樣。她,她不會說出去的……你放過她……”
    小丫頭呆呆地靠在顏思亦衣角旁,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男子眼睛一眯,一個用力將她和巧香扯開了來。顏思亦看他雙眼冰冷一片,仿佛夜穹上的寒星都墜在了他的眸子裏,語氣更是平靜淡漠。
    “你闖的禍夠麻煩了,不要把婁子越捅越大。”
    “這不關她的事……她不過一個小丫頭,什麼也不知道,你放過她!”
    顏思亦揮動完好的左手在男子懷中掙了兩掙,卻絲毫逃不脫。聲音雖強,卻是掩藏著哀求與心痛。
    男子冷笑一聲,薄唇牽起一個優美的弧度,“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記得以前許夫子教過你這句話。……何必用那樣的眼光看我,我的性子,樹林裏的時候你不就已經認識到了麼?對你這個義妹我尚且割得下,何況一個小丫頭!”
    顏思亦心底一震,回頭看看呆立著的小丫頭,再看看麵前一臉冷色的男子,雖有畏懼,卻隱隱來了怒火:
    “沒錯。你涼薄自私,我早就知道,也自認不委屈了你。不過念在當時情況危急,我倒可勉強在心底為你辯一聲理智。你口口聲聲為了顏莊,我也阻擋不得。可眼下分明未至絕境,你卻還要趕盡殺絕。你就是以無辜的殺戮來保護你的顏莊麼!”
    “我家三妹好口才!”男子被她一番搶白,不怒反笑:“不僅好口才,還是菩薩心腸。為了一個小丫頭這般激動。”
    顏思亦心裏的火“騰”地一下燒了起來,麵色卻沉了下來,聲音也硬了許多:“小丫頭怎了?小丫頭也是爹生娘養天地罩的。我也知道跟你說什麼人人生而平等是對牛彈琴,但是上天有好生之德這句話你總該聽過。她一個小丫頭,就算看見了什麼,你大不了警告一下,監視著她,她還能翻起多大的風浪來?非要一死麼?”
    男子靜靜地聽著,如墨雙眸微微眯起,帶著審視的目光盯著她,嘴角一抹笑意漸漸延伸至眼底,卻帶著涼而深沉的嘲諷。
    “那三妹可曾聽過躬自厚而薄責於人這句話?可別忘了,所有的這一切都是由你引起的。若不是你莽撞行事,我保證這丫頭現下睡得好好的。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裏疾言令色,大談仁義?”
    顏思亦被他一噎,頓時感覺胸腔中氣血翻滾,多少無奈、憤怒、委屈一古腦兒地湧了出來,打破了一直竭力維持的冷靜。她止不住提高了聲音:“夠了!不要一直拿這個來威脅我,好象我真就欠了你們顏莊百十條人命似的!我現在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告訴你——我、不、記、得、了,從我在山洞裏醒來後就什麼也不記得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說我無賴也好,罵我卑鄙也罷,我都不會對你說的話有絲毫的負罪慚愧——那些與我無關。我憐這小丫頭,希望你手下留情。你不要把這兩件混為一談!”
    男子眉尖一動,臉上看不出是驚是怒,倒是旁邊一直默不作聲的顏澤川聞言一震,呐呐開口:“三妹你說……”
    顏思亦搖頭打斷了顏澤川的話:“你們用不著拿那樣一副看外星人的眼光看我。我現在清醒得很。”轉頭對上男子深邃的目光,她勾了勾嘴角:“這位大哥,這話早在林子裏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了,是你自己沒聽清而已。不管你是出於什麼樣的動機救了我,這一命之恩,顏思亦記下了,若有機會,我一定還你這恩情。但請你不要把這作為挾製我的條件。你堂堂男兒,老打這張行刺牌,不覺得太沒創意了嗎!”
    她深知自己此刻處於下下風,哪裏有叫板談判的條件。隻盼著這七分強,三分諷的話能挑動眼前這驕傲男子的神經,激他一激。
    背上的鞭痕又痛了起來,颼颼的風穿衣而過,連站立的力氣都要帶走。
    她咬牙硬挺。
    男子與她凝視半晌,忽地輕輕一笑。這笑懶散隨意,卻又深邃魅惑,漾在他英挺而不失俊秀的臉上,像照亮了整個長空的星辰,直將月華之光,清輝之色都比了下去。
    連正在火頭上的顏思亦都不得不承認這男子確實生了一副好皮相。
    “難得,你還記得這命是我救的。你拿我救的命來和我硬氣,倒真是大膽。”男子淡淡而言。
    “是,”顏思亦深吸了一口氣,自嘲地一笑,微垂了眼瞼,“我是沒資格和你叫板。我不過陳述事實而已。我這裏沒有你要的東西,你救了我,說不得是要失望了。”長歎一聲,她抬眼望牢男子,“我對此抱歉,卻也隻對此抱歉。以前的顏思亦,已經不在了,……望你以後莫再迫我,脅我。”
    一激一緩,動靜相雜,心思算計,不過掙紮。
    男子收斂了笑容,靜靜不語。
    顏思亦的右手臂隻簡單包紮了一下,此刻用了些力氣,又有血跡滲出。左手腕在男子手下微微顫抖,顯示了主人內心的無助難耐。微垂的眼眸裏卻燃著倔強的光,秋風夜嵐中,如斯淡定。
    “你覺得我會相信麼?”他沉聲而問。
    顏思亦忍痛一笑,目光落寞,“你相不相信不重要,事實就是那樣。你這個大哥總不會對自己的義妹嚴刑拷打逼問吧?若真是那樣,你就算逼死了我也是一樣。”
    她雙手被錮,卻極力站得筆直。夜風陣陣,挑起她蒼白麵頰上的幾縷烏絲,於憔悴中隱藏著淡然不屈。那一抹似有還無的微笑如一層輕紗,漫漫掩蓋了一臉憂傷,繼而散發出幾許逸然之感。
    “三妹這話嚴重了。”沉默良久的顏澤川從旁邊走近,溫潤的麵龐上帶著一縷淺淺笑意,“兄妹手足,大哥怎會如此待你?你若真不記事了,為兄也不會勉強於你。而且,你今晚頗為勞累,有些個神誌混亂也屬正常,待你療養一段時間……”
    顏思亦扭頭看向這個儒雅俊秀的二哥,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我說過了,我現在清醒得很。而且不管療養多久,我想我都不可能恢複記憶的。我也知道,這種情況很不負責,但恕我無能為力……不過這個丫頭……”她轉頭盯向男子,眼裏的堅定執著寸寸延伸:“希望大哥放過她,允我把她帶在身邊,我保證她不會把今晚的事泄露半句。”
    “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思亦任由大哥處罰。攆了也好,殺了滅口也罷,隻當還你這一晚救命之恩,不怨半點義兄之責。如何?”
    人死則矣,流言、證據到時都不過死無對證而已。
    顏思亦苦笑一下——說不定這才是最幹淨的結果……也罷,就拿他那單薄的義兄情換這丫頭一命罷……終歸是一條人命。
    男子嘴角一揚,並未做聲,手上的力道鬆了些許。
    顏思亦瞅準這個空擋,從男子手下掙脫,慢慢扶牆而立。
    她麵色沉靜,心底卻是緊張萬分,又摻雜著微微的苦澀。背上和手臂的傷口經過剛才一番掙紮更加疼了,蒼白的臉上滲出滴滴汗珠,晶瑩若雪。
    月亮湮沒到了雲層之後,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男子靜靜打量著倚牆而立的女子,忍痛的麵色,倔強的眼神,淡定的呼吸……柔弱如藤,強硬如石,於暗夜勾勒出奇異的和諧。
    她深沉的雙眸裏盛了太多的情緒,一一閃過,讓他又想起叢林裏那短短一瞥。刹那交會,眸深如潭,念怨點點,盡數席卷。
    良久,就在顏思亦快要絕望的時候,他低沉悅耳的聲音再度響起:“好。我就將這丫頭交給你,出了任何事,我隻問你便是。”
    顏思亦心底一鬆,正想回頭對巧香說兩句安慰的話,忽然眼前一黑,終於抗不住這整夜的勞心勞力,身子順著牆壁軟軟倒下。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