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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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長的石階路,蜿蜒蜷曲的鋪向遠方,漣漪靜靜走在上麵,眼神淡漠的望著某個盡頭。她左手捧著一束白玫瑰,花香浸入清冷的空氣裏,飄的很遠很遠。隨從小心翼翼的跟在她的後麵,偶爾看她用手撫摸道旁的高牆,眼睛就有濕潤的衝動……
這裏存在著悠遠的疼痛,烙在漣漪的心裏,留下深深淺淺的印記。
走到石階路真正的盡頭,眼前是一片開闊的遠山,腳下是一個看不到底的深淵,崖邊上有幾朵小黃花,迎風盛開著,幾隻蒲公英飛翔在空中,這裏像個未知的仙境,奢侈享受著世間少有的平靜。
漣漪走到山崖邊上,隨從緊跟上去說:“小姐,小心。”漣漪沒有理會,隻是站在那裏,傾聽她渴望的聲音。絕世的寂寥,似乎永遠是不能屬於她的,隻能屬於她母親一個人……她想象著,她的母親躺在崖底,安穩的睡著,麵容一如桃花,神態依然靜謐……心底升騰起兒時母親唱的搖籃曲,遙遠的聲音像從幾百年前傳來,節奏的輕拍和溫熱的懷抱是漣漪最幸福的記憶,而這些記憶隨著母親的縱身一躍戛然而止。
漣漪是看著她母親跳下崖的,那天母親說:“漣漪,你知道嗎?媽媽會飛,等你到了媽媽的年紀就也能飛了,但是之前你不可以,媽媽飛給你看,好嗎?”漣漪點點頭,她就這樣看著她的母親微笑的飛翔起來,隻是她以為會飛向天際的母親,卻瞬間落入了穀底,盡管飛翔的姿勢和想象中一樣的美,她卻再也沒有回來,再也沒有回來……
漣漪把白玫瑰放到崖邊,轉回身,緩緩離開了這些曾經。
漣漪是他父親在這個小鎮的私生女,那時父親下鄉來到這裏,與母親一見鍾情,這段邂逅就像那個美麗的錯誤,賦予了母親生的原因,也終至了母親死的結果,還有漣漪這個錯誤的生命,就這樣安靜的出生,安靜的活了下來。父親回城後又有了新的家庭,但也回來這裏看望母親,直到漣漪7歲時,母親進了一次城,回來後就變了個人似的,沒多久就跳崖自盡了,父親聞訊趕來,把漣漪接走,隻是每年母親的忌日才回來祭奠。
陌生的家庭裏,漣漪變的更加安靜了,她很少說話,就算說,對象也是自己而已。漣漪沒有朋友,她在學校裏被同學笑是沉默的怪胎,她不介意,這些無關緊要的人……
漣漪16歲時,父親送給她一隻貓,從此,她有了唯一的夥伴。
繼母女兒經常會拿這隻貓出氣,她把所有對漣漪的怨恨投注在貓的身上,然後漣漪會默默的抱起她的貓,擁在懷裏,像母親保護孩子般,任妹妹踢打在自己身上。父親發現了漣漪身上的傷,給了繼母一個重重的耳光……
終於有一天,貓被從二樓窗口扔了出去,那一刻仿佛又看到母親跳下了山崖……漣漪也差點跳了下去,被隨從爛了下來,漣漪胸腔發出歇斯底裏的呼喊,她的沉默堤壩在那一刻決堤了。瘋狂的奔跑下去,貓卻不見蹤影,它逃走了,麵對傷害,它也拋棄了深愛它的漣漪,漣漪追尋著,沿街詢問著陌生的路人……大家奇怪的看著這個近乎瘋狂的女孩,好像她在尋找的不是一隻貓而是她的生命。
天色漸漸暗淡下來,華燈初上,漣漪茫然的四處走著,有些時候甚至忘記了自己是誰,自己在哪,自己在找什麼,就隻是那樣走,沒有方向沒有目的的走……直到轉過那個街角,路燈下兩個蜷縮的影子,漣漪找到了她的貓,還有一個年輕男孩蹲在旁邊輕柔的撫摸它。漣漪走過去,也蹲了下來,貓掙脫了男孩的手指,靠到漣漪身邊親昵的摩擦身體。漣漪抬頭看眼前的男孩,燈光中,他凝望著漣漪,眼底閃著一抹幽藍,漣漪沉陷在這熟悉的靜謐裏,不能自拔……漣漪說:“終於找到你了……”
這不是漣漪的貓,隻是長的像罷了,它的真正主人是這個叫林的男孩,還有他以前的女朋友藍……林疑惑的看著漣漪,看著她蓮花般的臉龐,湖水般的眼睛,還有她身上安靜的清香……終於明白為什麼貓兒會掙脫自己蹭到這個陌生女孩身邊,她是多麼像藍啊……
林送漣漪回家,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就連貓兒都很安靜的趴在漣漪的懷裏,享受久違的溫存。
直到家門出現在眼前,林摸了摸漣漪懷裏的貓兒,說:“你帶它回家吧,它喜歡你。”漣漪點點頭,說:“我們不會再分開,帶我回家。”林望著漣漪的眼睛,堅定的火焰在她眼中綻放,她說:“帶我走,帶我回家。”
“帶我回家”,像是藍說的話,每當她難過她就會坐在那個路燈下,等林找到她,她就紅著眼圈說:“帶我回家。”……
林遲疑的往後退了兩步,眼前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女生讓他害怕,又讓他難以抗拒。一抹強烈的光掃過,身後停下了一輛黑色轎車,漣漪的父親走下車來,手裏拿著一把尖刀,他的眼睛裏燃燒著熊熊火焰,走到漣漪的跟前,如雷的耳光瞬間傾瀉下來,漣漪被強烈的力量一下子抹去了意識,當感覺像藤蔓般攀爬上來,漣漪的身體已經倒在地上,左臉是灼熱的麻痹,腦袋嗡嗡作響,她慢慢把目光轉回去,卻是她父親跪倒在地淚流滿麵的景象,“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所以十幾年來一直在補償,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會護著你,原諒你,可是今天,你怎麼可以拿刀刺傷我的女兒,你就那麼恨我們,恨到想要殺死我們?”
漣漪沒有見過父親這麼傷心的痛哭,哪怕是母親跳崖那天,他也隻是歎息的說了句對不起而已,你的女兒難到不包括我嗎……漣漪的目光轉向父親身後,繼母和她女兒站在那裏,繼母淡然的看著,而她的女兒則滿是得意的表情,她左手打著石膏,漣漪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漣漪站起身來,擦掉嘴角的血腥,然後淡淡的,清晰的,一字一頓的說:“你的女兒,不該活著。”沉重的呼吸,恐怖的沉默,空氣凍結在半空中,父親身體裏所有黑暗一時間衝湧上來,像一頭伏擊的獸,他站起身,低沉的聲音:“那麼你也不該活著。”他舉起那把尖刀對著漣漪的胸口刺了下來,刺了下來。
沒有躲避,因為她所說的該死的人,正是自己。可是刀停在了半空中,林高大的身軀擋在前麵,雙手握著砸下的刀,鮮血順著刀尖滴在水泥上,擲地有聲,迅速開出一小片一小片的血蓮。
林奪過刀扔到地上,轉身拉起漣漪的手,林對漣漪說:“我們回家。”
我們回家……這一刻,他們的手心是相通的,林手心湧出的血凝成一顆顆生命溶入漣漪的皮膚,漣漪的血液,漣漪的骨髓。漣漪知道,這一刻,她重生了……
人從出生,就在尋覓,那個能托付生命的人,然後給他自己的一切,奉獻自己所有的愛和靈魂,直到枯竭。
漣漪在留言板的角落寫下這些字,然後再一個一個的抹去。留言板正中寫著“我們的家”,那四個字自在的伸展著,是藍的字跡,透著不羈和狂放,那是漣漪不能觸碰的領域,即使現在隻有她在這裏。已經一個月了,漣漪住在林的家裏,應該說是林和藍的家裏,雖然藍不在這,但一切與她在都沒有誤差。
漣漪為林做飯,必須要按照冰箱上藍寫的每日食譜,哪怕是菜多做一樣,林都不會動筷。漣漪為林洗衣服,洗衣粉是不能換的,香味變了,林便放在櫃裏不穿。林臥室放著一杯水,不能倒,每天林會重新換一杯。漣漪在家是光著腳的,鞋櫃裏隻有林和藍的鞋,如果漣漪的寫放在裏麵,早晨會發現鞋回到她自己的客房……
藍像在房間裏築了一個強大屏障,雖然看不見,但無論漣漪走到哪裏,都感受的到。隻有在漣漪和林走出這個家的時候,漣漪才偶爾感到林是自己的。她的愛情,離開那個家,才是完整的。在外麵,他們像平常的情侶一樣在陽光下牽手,擁抱,在海風中追逐,奔跑。隻是一回到家的門口,手會鬆開,林也開始沉默,進入他和藍的世界。漣漪甚至對那扇門感到恐懼……她想逃離這裏,世界上隨便那個角落都好,都可以是她和林的家。
可是她知道,林舍不得離開,和藍的回憶已經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無法割舍。漣漪常常看著林的背影想,我願意等。
漣漪,是空氣與波光的一個吻,蕩漾開來,麻痹了每一個水分子,悸動裏,隻能越發沉淪。
直到命運有了轉機,漣漪的身體裏生長了她和林的延續,當她握著化驗單時,所有的幸福圍繞著她。終於能有一個真正的家了,和最愛的人。林在醫院大廳抱著漣漪旋轉,那是發自內心的快樂。
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秒,如果幸福能被留住,如果人生摯愛不止能有一次……或許漣漪這朵雪蓮也能在流沙裏,倔強的綻放開來。
有了藍的消息,她明媚的臉出現在電視上,笑的燦爛。一起特大毒品案裏,藍作為緝毒租派出的臥底正在接受獎勳,她的一敬禮,晶瑩了林的眼眸。盼望已久的容顏赫然出現眼前,林終於明白為什麼當初藍會不辭而別而且三年來都杳無音信,這個偉大的無暇的像月光一樣的女人,自己竟傻傻恨了三年……他要去找她,無論如何都不要再和她分開。
起身走到門前,“林……”漣漪在背後輕輕喚他,一瞬間,林感到額頭有火灼燒的疼痛。他轉回身,漣漪抱著貓兒站在那裏,落寞的深情,延伸到發梢的悲傷,她的憂鬱,她的無助,一如當初帶她回來的那個夜晚,一切像個夢,像個虛無縹緲的夢。隻是她微微凸起的腹部,告訴著林,這沉重悲傷的現實。漣漪麵前,林感到自己像個罪人,不可饒恕的罪人。
手機響起來,竟是藍的信息,“我回來了。”簡單的字,塵封了三年的號碼,無法忘記的過往,內心深處的愛人,她回來了……林終於轉身打開了門,堅定的走了出去。
漣漪沉默的站在原地,這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像潮汐突然悄無聲息,平靜了浪沙。像風車突然怔怔停轉,寂寞了空氣。像光束突然逆行,恍惚了夢境。像那扇緊緊關上的門,隻一瞬間,一切都清醒了般的,事實就這樣流瀉下來,終於終於終於在心底承認了,愛永遠與守候無關。
漣漪離開了,林四處找他,卻找不到半點蹤跡。直到五年後,一個薄霧的清晨,收到了漣漪的信。
林和藍一起來到那個悠遠的村莊,這正是漣漪小時候住的地方。五年來漣漪和女兒藍翎就生活在這裏,也是在這裏,她的母親飛向深深的穀底。漣漪沒有選擇飛,她和女兒平靜而快樂的生活著,直到她得了肺癌,病危時托相親把信寄了出去。
穿過那道狹長的石階路,走到盡頭,開闊的遠山間飄響著靜謐的歌聲,藍翎站在崖邊,將漣漪的骨灰撒在山穀裏……遠遠的,天空一隻藍色的飛鳥略過,一朵羽毛緩緩飄下,旋轉著,輕輕的落入她的手心。
林走到藍翎身邊,將手中的白玫瑰放在崖邊,藍翎把手中的藍色羽毛遞給他,泉水般的眼神傾瀉下來,手心的羽毛在微風中輕輕顫動著,林牽起那朵小小的手,那片羽毛在彼此的手心中握緊……林說:“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