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戶部的人到了。
    來的是兩名核吏，一老一少，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袍，捧著封好的文書，一路由暗衛引到前廳。老的姓方，鬢角花白，說話慢條斯理；少的姓李，二十出頭，眼神活，看什麼都快。
    顧臨淵沒有回避，坐在廳上首，紀淮坐在他旁邊。
    桌案並排，兩人並肩落座，中間隻隔著一肘寬的距離，賬冊攤開，貨單攤開，從染坊搬回來的封條簿子擺在一旁。
    “清點分三遍。”顧臨淵開口，聲音平，“第一遍核數，第二遍驗封，第三遍對賬。三遍都要簽字畫押。中途任何人離開廳堂，都要重新驗封。”
    方核吏拱手：“將軍規矩明白。”
    驗到第二遍時，出了岔子。
    李核吏翻到一頁，忽然停住，指尖在紙麵上按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往後翻。
    紀淮看見了。
    那一下按得太刻意。
    “李大人。”他忽然開口，語氣懶懶的，手裏端著茶，“那一頁，麻煩翻回來給我看看。”
    李核吏手一頓，抬頭笑了笑：“紀公子，方才已經驗過了。”
    “驗過了再看一遍不費什麼。”紀淮也笑，“我這人有個毛病，看賬喜歡倒著看。”
    廳裏靜了一瞬。
    方核吏側頭看了同伴一眼，默不作聲。
    李核吏把那一頁翻回來，攤在案上。
    那一頁記著三個月前的一批貨，數目寫著“二百一十七”。紀淮湊近看，看得很慢。
    “這”一”字，”他指了指，“墨色比旁邊略深，筆畫也偏重。壓在前一個字的最後一筆上，像後添的。”
    李核吏的笑容薄了一點：“紀公子眼尖。可這賬是舊賬，抄錄時手抖一下也是常事。”
    “常事。”紀淮點頭，忽然轉頭看顧臨淵，“將軍，把染坊原冊拿過來。”
    原冊搬上來，攤在一旁。
    紀淮對上那一行——原冊記的，是“二百零七”。
    廳裏的空氣一下子硬了。
    李核吏臉色變了。
    方核吏慢慢放下手裏的筆，長長吐出一口氣，也沒替同伴遮掩，隻道：“李大人，這是朝廷的賬。”
    李核吏的嘴唇動了動，最後一句話也沒說出來，跪下叩頭，聲音發抖，隻說自己在戶部當差三年，家裏欠了債，有人給了他二百兩銀子，隻讓他改一個字。
    “一個字，改了這一頁，整冊賬便作不得數。”紀淮端著茶，聲音平，“二百兩，買得真便宜。”
    顧臨淵從頭到尾沒有說話，此時才開口，聲音不高：“帶下去。戶部的事，我會上奏。方大人，你繼續核，核完了自己簽字。”
    方核吏深深一揖：“將軍明察。”
    人帶下去後，廳裏安靜下來。
    紀淮放下茶盞，忽然覺得肩頭一陣抽痛，抬手按了按。
    “方才那一句，你搶在我前頭。”顧臨淵低聲。
    “我怕你還沒看見。”
    “我看見了。”
    “……那是我多嘴。”
    “不多。”顧臨淵沉默一息，語氣緩下去，“你看得比我快。”
    紀淮側頭看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誇我。”
    “嗯。”顧臨淵答得很幹脆，“誇你。”
    紀淮被他這一聲“誇你”噎了一下，轉回去看賬冊，耳後又不聽話地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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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夜子時，西廂書房出事了。
    先是一點極淡的焦味，飄進巡夜的暗衛鼻子裏。人還沒跑到，火已經起來了，從書房側牆下的草垛起勢，順著風往前卷，一路舔向屋簷。
    暗衛撲過去，兩個人扯掉草垛，一個人翻牆去攔。
    火被壓下去時，隻燒了半麵牆，賬冊完好。
    跑的那個人被攔在西牆下，一身黑衣，蒙麵，手裏還攥著一隻火折子。
    暗衛圍上去，逼到牆角。
    那人忽然抬起手，往嘴裏一送。
    “別讓他咬——”
    話沒喊完，人已經軟下去，嘴角溢出一線黑血，抽搐兩下，不動了。
    顧臨淵趕到時，火已經被徹底壓滅，隻剩滿院子的焦味和煙氣。
    他蹲下去，翻過那具屍體，看了看牙關，臉色沉下來：“齒間藏毒。跟荒郊那個一樣。”
    “同一條線的人。”紀淮跟著過來，肩上披了件外袍，臉色在火光下格外白，“他知道賬放在西廂。”
    “他知道。”顧臨淵站起身，聲音冷下來，“這個人知道賬冊移到西廂，說明消息是從府裏出去的。”
    四周暗衛齊齊低頭。
    紀淮望著那半麵燒黑的牆，慢慢開口：“沈硯舟說三日內會有人動手腳。改賬是一個，縱火是一個。他說的兩處，都應了。”
    “那還剩一處。”
    “什麼？”
    “人。”顧臨淵看著他，聲音極低，“他要動賬，動不了。要毀貨，毀不了。剩下的，就隻剩人。這十天裏，府裏任何一個人出事，都不奇怪。”
    夜風穿過焦黑的屋簷，涼得刺骨。
    紀淮沉默一會兒，忽然開口：“從今夜起，我在西廂睡。”
    “不許。”
    “賬冊在這兒，人也在這兒。”紀淮轉頭看他，“他們來搶賬，撲了空；再來，隻會撲人。我若不在，他們就會去別處找。”
    顧臨淵盯著他，眉頭壓得極低：“你傷還沒好。”
    “我知道。”紀淮說，“可我不會跟人動手。我隻坐在那兒。”
    兩個人對著站在焦煙散盡的院子裏。
    很久，顧臨淵低聲說：“那我搬過去。西廂的榻，一人一半。”
    “……你這人。”
    “我說過，早晚各一次。”顧臨淵往前一步，聲音沉下來，“如今改成同住一處，也一樣。”
    紀淮別開臉，看了半晌那麵燒黑的牆，才悶悶應了一聲：“西廂的榻窄。”
    “擠一擠。”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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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早，一封沒有署名的短箋送到了顧府後門。
    送箋的是個走街的貨郎，隻說有人給他三文錢，讓他把紙送進來。紙很薄，上麵隻有兩行字，字跡工整得近乎冷淡：
    “禦前提紀公子名者，韓。”
    “別在府裏抓人，抓了隻會斷線。”
    紀淮把紙對著光看了兩遍，然後遞給顧臨淵。
    “沈硯舟的字。”
    “你怎麼認得出。”
    “殿上看他寫字的手勢。”紀淮淡淡說，“他落筆從右上起，那一橫收得極短。”
    顧臨淵看著那張紙，沉默半晌：“韓。名冊最後那一行，也是韓。”
    “這就對上了。”紀淮把紙折起來，聲音很輕，“韓黨要在陛下跟前把我推出來。一來，是讓陛下記住我這張臉；二來，是把我和顧府綁在同一根繩上。家宴上所有人都會看見——顧將軍身邊有一個紀淮。將來要動我，就等於動顧府；要動顧府，我這條線也跑不了。”
    “還有第三樣。”顧臨淵忽然道。
    “什麼？”
    “他們要看我們怎麼應。”他抬眼，“家宴是一場試。我們在席上說得太多，露得太滿，他們就知道我們摸到哪兒了。”
    紀淮點頭，眼裏亮了一下：“所以這十天，我們不出招。”
    “不出？”
    “不動府裏的人，不去查韓，不驚動任何一條線。”紀淮一字一句，“我們隻做一件事——讓所有人都以為我們什麼都沒查到。到了初八，空著手進宮，笑著喝酒。”
    顧臨淵看著他，慢慢浮起一點極淡的笑：“你要裝糊塗。”
    “我最會裝糊塗。”紀淮也笑了，笑得散漫，笑得那雙眼睛彎起來，“這十幾年來，我在人前一直是那個不成器的紀二公子。裝糊塗這件事，我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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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漪蘭院。
    顧天歌把一件裁好的內衫鋪在案上，一針一針縫。那是給紀淮的，府醫說進宮那日不能穿外頭現成的衣裳，裏頭的料子要軟，要護傷，不能磨。
    她縫了半天，忽然停了針，抬頭：“雙雙姐姐，初八那天你穿什麼？”
    紀雙雙正坐在窗邊擦刀，聞言抬頭：“勁裝。”
    “進宮門也穿勁裝？”
    “我不進宮門。”紀雙雙把刀放下，“我候在門外。”
    顧天歌低下頭，針又走了兩寸，忽然說：“我給你縫個荷包吧。”
    “荷包？”
    “嗯。”她耳尖有點紅，沒抬頭，“裏頭裝點安神的香。你在門外等一整夜，風大、心也亂，聞著這個，能穩一點。”
    紀雙雙怔了一下。
    然後她起身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看她手裏那隻半成形的荷包，看了很久。
    “天歌。”
    “嗯。”
    “你這個人。”紀雙雙聲音有點輕，“怎麼總想著別人。”
    顧天歌手上的針停住。她抬起頭，眼神軟軟的，也直直地：“我不是想著別人。”
    院子裏靜了一瞬，風把梧桐葉翻了一下。
    紀雙雙的呼吸輕輕錯了一拍，隨即別開目光，抬手把她手邊那卷線拿過來：“我幫你繞線。”
    顧天歌低頭繼續縫，耳朵紅得厲害，針腳倒是走得比方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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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裏，東廂。
    紀玉楓聽完了改賬、縱火、那兩行字的事，靠在床頭，很久沒出聲。
    “大哥？”
    “他們在試。”紀玉楓終於開口，聲音還虛，思路卻清楚，“試你們慌不慌。你們一慌，一動手，一抓人，就等於告訴對方，你們查到哪兒了。”
    “我也這麼想。”紀淮說。
    紀玉楓看他一眼，忽然道：“這十天裏，最該防的不是外頭的人。是府裏有人替外麵辦事，還辦得比誰都勤。”
    “我知道。”
    “還有。”紀玉楓頓了頓，“到了初八，進了宮門，有些事你得想明白。宮裏不用刀。他們用的是人。一句話、一個座位、一杯酒，都能殺人。”
    “我記著。”
    “你記著，也別逞強。”紀玉楓聲音低下來，“你這個人，最怕的不是打不過，是太想護著別人。”
    紀淮沒說話。
    “在那個姓顧的麵前，你更收不住。”紀玉楓閉上眼，“我不勸你，我勸不動。我隻說一句——進宮那天，你把自己也帶回來。”
    風從窗縫裏吹進來，燈焰偏了一下。
    紀淮坐在床邊，很久才輕輕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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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八還差七天。
    府裏清點完了，賬冊守住了，門外那具屍體也埋了。所有能查到的線，都被他們故意按回了水麵下。
    一切看起來，安靜得過分。
    而在離顧府十幾裏外的一處官衙裏，有人正看著一封從府中遞出去的密信，慢慢地把它按在燈焰上，看它一寸一寸燒成灰。
    那人抬起頭，隻說了一句話：
    “初八那日，宮裏要見的，不止一個紀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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