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敲瓦，暮色落滿顧府回廊。
    雨絲綿密，不似暴雨那般聲勢浩大，隻靜悄悄的，把府裏的青磚浸得潮潤。廊下燈籠蒙著一層薄水汽，光暈被揉得朦朧，投在地上，碎成一片晃動的暖黃。
    紀淮終究沒能安分躺著養傷。
    顧臨淵方才親自盯著他回房歇下，轉身去安排染坊入庫的護衛，才離開不到半個時辰，紀淮便已經支起身子，靠在床頭，將柳家渡帶回來的賬冊攤在膝頭。肩頭的傷口被牽扯，一陣陣鈍痛順著筋骨漫開，他隻微微蹙著眉，指尖輕翻紙頁，把上麵的人名、貨量、轉運時辰一一比對。
    房門被輕輕推開，風聲裹著雨氣先一步鑽進來。
    紀淮飛快合上賬冊，抬眼望過去，眼底那點凝神的銳利，轉瞬化作慣常散漫的笑意。
    “府醫叮囑靜養，你倒是一刻也閑不住。”顧臨淵立在門邊，玄色衣袍肩側沾了細碎雨珠，手裏端著一個白瓷食盅，步子放得很輕，“我遠遠看見你房裏燈還亮著，便猜到了。”
    “隻是翻兩頁，不算操勞。”紀淮往旁邊挪了挪，給空出半邊桌沿，“事情堆在眼前，閉眼也靜不下心。”
    顧臨淵把食盅擱在桌上，掀開蓋子，溫熱的藥香混著淡淡的甜香漫出來。是府醫配的養氣藥膳，燉了蓮子、黃芪與嫩鴿肉，不苦，專門適合傷後體虛的人。
    “趁熱吃。”他遞過銀勺，“方才去清點護衛輪班，水路封鎖的文書已經送出，明日一早，戶部的核吏便會抵達顧府，核驗染坊收繳的梟吻存貨。”
    紀淮接過勺子，慢慢舀起一勺，熱氣氤氳在他眉眼之間。
    “戶部來人，才是關口。”他輕聲道，“聖旨隻說徹查，可核查的人，是人手裏的棋子。若是對方早有安排，清點貨單的時候，隨便改幾筆數目，銷毀幾頁底冊，我們拿到的證據，瞬間就作不得數。”
    “我已經安排暗衛隨行監核。”顧臨淵在他對麵坐下，目光落在他裹著紗布的肩頭，語氣沉了幾分，“隻是戶部之內盤根錯節，我們摸不清誰是敵、誰是友，防不勝防。”
    “所以沈硯舟才是變數。”紀淮抬眸，眼底浮著深思，“殿上他那番話，看著是推諉拖延，實則是在給我們遞話。他清楚其中的凶險，卻不肯當眾挑明，必定有顧忌。”
    顧臨淵沉默片刻。
    “沈氏三支，枝蔓交錯。”他緩緩開口，“沈硯舟這一支素來避嫌，不摻和朝堂紛爭，朝中人人都當他是幹淨無爭的文臣。可若是他一早知曉梟吻私運的內情，這份”清白”，就藏著別的心思。”
    “是真清白，還是刻意演出來的清白，今夜或許就能見分曉。”紀淮放下勺子，藥膳隻動了小半，“他既然在殿上接下話頭，不會就這麼無聲無息地過去。”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護衛壓低的叩報聲，穿過雨幕，清晰落進屋裏。
    “將軍，後門有客，自報身份是中書舍人沈硯舟，執意要見紀公子，不肯走正門，也不願驚動前院眾人。”
    顧臨淵眸光一凝，起身。
    紀淮也撐著桌邊想要站起，肩頭一動，疼得他氣息微滯，指尖下意識攥緊桌沿。
    “坐著別動。”顧臨淵立刻按住他的肩，力道克製，“我去接他。你傷口剛收口，不必硬撐著迎出去。”
    紀淮沒有硬掙，隻抬眼看向他：“小心。他深夜獨赴顧府，不帶隨從，要麼是誠意十足，要麼，是一場精心布下的局。”
    “我曉得。”顧臨淵頷首，轉身踏入雨裏。
    後門的雨勢稍密。
    沈硯舟立在門洞之下，一身素色常服，未著官袍，手中一把青竹傘斜斜舉著，傘沿不斷滴落雨水，在腳邊積成小小的水窪。他身形清挺，眉目間依舊是那日殿上冷靜疏離的模樣，看見顧臨淵走來，也沒有多餘的客套，隻微微拱手。
    “深夜叨擾，還望顧將軍海涵。”
    “中書舍人深夜私訪武將府邸，本就犯忌諱。”顧臨淵擋在門前，沒有側身讓路，“沈大人不妨直說來意。”
    “有些秘事，登不得大雅之堂，更不能在殿上、人前言說。”沈硯舟的聲音平穩，壓在雨聲裏，“我要見紀淮，有些東西，隻能交到他手上。顧將軍若是不放心，可全程陪同，我絕不單獨與他交談。”
    顧臨淵審視他片刻。雨珠順著沈硯舟的發梢滑落，他神色坦蕩，不見半分慌亂。
    “跟我來。”
    一路穿過僻靜回廊，沿途暗衛隱在樹影之下，目光牢牢鎖著來客。沈硯舟目不斜視，腳步不急不緩，路過岔路時，也不曾偷偷打量府中布防，隻專心跟著顧臨淵往前走。
    走到紀淮的房門外，顧臨淵先一步推門而入。
    沈硯舟跟著跨進屋內，收了傘，將傘靠在牆角，目光第一時間落在桌邊的紀淮身上，看見他蒼白的臉色與肩頭厚厚的紗布，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轉瞬恢複平靜。
    “紀公子。”
    “沈大人。”紀淮笑意淺淺，“我還以為，殿上一別，我們要等到戶部核賬那日才會再見。沒想到你選了這樣一個時辰上門。”
    “再晚，就來不及了。”沈硯舟從袖中取出一卷用油紙仔細裹好的薄卷，輕輕放在桌麵上，油紙隔絕了潮氣，沒有被雨水打濕，“這是我父親暗中搜羅近兩年的線索，原本一直壓著，不敢往外遞。今日殿上顧將軍拿出賬冊，事情擺上台麵，再藏下去，隻會引火燒身。”
    紀淮的目光落在那卷油紙之上，沒有立刻伸手去碰。
    “沈大人憑什麼覺得，我們會信你？”
    “我沒有逼你們信。”沈硯舟坦然迎上他的視線，“我沈家這一支，和主導私運梟吻的沈氏旁支本就不和。家父暗中追查，也是怕對方瘋狂擴張，最後連累整個沈家。隻是我們手裏人手有限，沒有兵權，動不了根深蒂固的對手。”
    他頓了頓，繼續道：“那日殿上，我說先密查水路，不是幫著對方拖延，是給家父爭取時間。若是當場提議大舉搜捕，對方會立刻銷毀所有後手，我們連這卷線索都保不住。”
    顧臨淵走到桌邊，指尖輕輕拂過油紙邊緣，低聲問：“線索裏是什麼？”
    “一份關聯名冊。”沈硯舟道，“上麵記著常年和柳家渡染坊對接的朝中官員、地方水吏，還有他們私下交易的時間、信物。名冊末尾，指向韓姓大員。此人身居高位，觸手遍布漕運，是這盤毒局裏真正的主心骨。”
    紀淮眸光沉了沉，伸手拆開油紙，緩緩展開裏麵的紙卷。紙上字跡工整，一筆一筆，記錄詳實，不少人名旁邊，還標注了隱秘的聯絡暗號。
    他細細讀了一遍，指尖在紙頁上輕輕敲了敲。
    “這份名冊，你可以直接交給陛下。”紀淮抬眼，“何必冒險送到顧府，交到我們手上？”
    “交給陛下，便是交到朝堂漩渦裏。”沈硯舟輕輕吐了口氣，“陛下眼下尚且猶豫，若是名冊送上去，消息很快會傳到韓黨耳中。他們勢力盤根錯節，有無數辦法顛倒黑白，反咬我們栽贓構陷。顧將軍手握實證，有兵馬護衛，是眼下唯一有能力頂著壓力往下查的人。”
    “這是賭。”顧臨淵開口，“賭我們不會被韓黨扳倒，賭我們查到最後，能護住你們沈家。”
    “是賭。”沈硯舟沒有否認，語氣平靜，“我隻有一個請求。三日之內，守住兩處要害：一是染坊封存的梟吻毒物，二是所有原始賬冊。韓黨絕不會坐以待斃，這三日裏，他們一定會動手銷毀證據。”
    “他們會怎麼動手？”紀淮問。
    “偷換賬冊，買通清點的吏員，或是派人潛入庫房縱火毀毒。”沈硯舟緩緩道，“我能給你們名冊，卻幫不了你們守城護證。能不能撐過去，全看你們。”
    紀淮將紙卷小心收好，抬眼看向他：“若是我們撐住了，之後呢？”
    “之後，我沈家會在朝堂之上，配合你們舉證。”沈硯舟微微頷首，“但在此之前，我不能露麵，不能和你們走得太近，否則，所有布置都會落空。”
    屋裏靜了下來，唯有窗外細雨淅瀝。
    顧臨淵和紀淮對視一眼，彼此都讀懂對方眼底的思量。這份名冊分量極重，可沈硯舟的話依舊留有破綻，真假摻半，風險暗藏。
    紀淮輕輕笑了一聲：“沈大人膽子不小，敢把這樣燙手的東西送到顧府。就不怕，我們反手把名冊交出去，把你和沈家一並拖下水？”
    “我賭紀公子分得清利弊。”沈硯舟眼底沒有半分懼色，“毒物流入城中，受害的是無數百姓。這件事，本就不該被私怨、派係之爭困住。”
    說完，他不再多留，起身準備告辭。
    “我該走了。停留太久，容易被巡街的禁軍盯上，生出閑話。記住，隻有三日。”
    顧臨淵送他到院門口，看著沈硯舟撐開青竹傘，身影很快融進雨幕深處，消失在巷道拐角。
    等顧臨淵折返房中，紀淮正把名冊折好，放進貼身的木匣裏鎖上。
    “信幾分？”顧臨淵走到他身側。
    “六分。”紀淮抬眸，“名冊裏的人名，有幾個我們之前隱約查到過，對得上。但他藏了一部分話沒說，他父親手裏，說不定還有別的後手。”
    “不管幾分真，這份名冊，是眼下最重要的籌碼。”顧臨淵沉聲道，“今夜便安排暗衛，分出兩隊，一隊守西廂書房，護住所有賬冊；一隊連夜趕往染坊庫房，加派人手輪守，防備縱火、偷換。”
    “嗯。”紀淮點頭，隨即肩頭一陣刺痛，他下意識蹙了蹙眉。
    顧臨淵一眼捕捉到他細微的神色變化，伸手輕輕碰了碰他包紮的紗布：“又扯到傷口了？說了讓你好好靜養，偏要強撐著思慮。”
    “事情擺在眼前，怎麼靜得下來。”紀淮低聲辯解，語氣卻軟了幾分。
    “接下來三日，你不許再碰賬冊，不許熬夜。”顧臨淵語氣不容商量，“核查、布防、對接暗衛，全部交給我。你隻安心養傷，若有需要商議的，我來尋你。”
    紀淮看著他認真的模樣，沉默片刻，輕輕應下：“好。我聽你的。”
    顧臨淵眼底的緊繃稍稍散去，替他把窗縫掩好，隔絕外麵的冷風細雨：“夜裏若是疼得厲害，直接喚外麵的護衛，我就在前院書房，不會走遠。”
    “知道了。”
    房門合上，屋內隻剩一盞孤燈。紀淮靠在椅背，指尖摩挲著木匣的鎖扣，心裏反複回想沈硯舟方才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神色。
    這個人，到底是盟友，還是另一個更深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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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漪蘭院，雨落梧桐，靜得很。
    顧天歌坐在燈下，手裏翻著藥草圖譜，案上攤著幾包洗淨的藥材，是她特意挑出來，準備明日給紀淮熬補湯的。紀雙雙坐在一旁磨藥，石碾轉動，發出低低的輕響。
    “方才前院來人傳話，說有客深夜到訪。”顧天歌抬眼，聲音輕輕的，“是不是和查毒的事有關？”
    “是沈硯舟。”紀雙雙放緩手上動作，“暗衛傳回來的消息，他送了一卷名冊給紀公子和將軍。”
    顧天歌睫毛顫了顫：“那……會不會更危險？”
    “會更難。”紀雙雙放下碾子，看向她，眼底溫軟，“證據多了，對手也會急。接下來幾日，怕是不會太平。”
    顧天歌抿了抿唇，低頭看著桌上的藥材：“那我明天早點起來燉湯，紀公子傷還沒好，不能累垮。”
    紀雙雙看著她柔和的側臉，伸手，輕輕拂掉落在她發間的一點藥屑。
    “我陪你。”
    顧天歌抬眼撞進她的目光裏，臉頰微微發燙，輕輕“嗯”了一聲，低下頭，指尖撚起一片幹製的玉竹。
    簷角雨水滴答，落在青石上，一聲接著一聲，漫過漫長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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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院書房，燭火長明。
    顧臨淵鋪開信紙，提筆寫下布防指令，一筆一劃，清晰分明。暗衛分批領命，悄無聲息地離開府邸，奔赴染坊與各個要道。
    他寫完最後一行，放下筆，望向紀淮房間的方向。
    雨還在下，前路迷霧重重，韓黨虎視眈眈，沈硯舟的立場難辨。
    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身後有紀淮，有漪蘭院裏牽掛他們的人，還有藏在名冊裏，等待被揭開的真相。
    三日之期，從今夜，正式開始。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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