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媽！”雯妃情急之下喊道，聲音裏夾雜著憤怒不甘和恐懼，甚至有一點點的哀求。
    太後本來厭惡鄙棄的眼神驟然一軟，複雜難言，又是悲憤又是歎息：“你真是糊塗啊，現在出了這種大事。哀家也幫不了你了。”
    “姑媽啊，我沒做，雯兒真的沒有做。”雯妃雙腳跪在地上，拖著爬到皇太後跟前，“雯兒冤枉啊，雯兒沒有做。”
    慕恩掙紮的想說點什麼，無奈喉嚨一陣刺痛，衛淩崢看著她，隻是搖搖頭，示意她不要。慕恩看著他，眼睛微微疲倦的半合著。慕恩心想，這雯妃平時專橫跋扈很可惡，但眼下又這樣可憐兮兮的一口咬定自己沒有做，也並沒有絲毫愧疚之意。這深宮大院裏的事情本來就複雜萬分，事實真相難以查明。
    “皇上，今天就讓我來懲治這個不爭氣的丫頭。所有人都不用再說什麼了。”皇太後忍痛著說道，“將雯君打入冷宮，褫奪封號。”
    雯妃緊咬嘴唇，聲音因為激動而哽咽著：“我沒做，我冤枉……”聲音越喊越弱，最後變成了喃喃自語的嗚咽。
    這場鬧劇就這樣算是結束了。
    可是慕恩心裏卻沒有半分快活，雖然她自己受了苦，但也不願意別人因為自己遭受不幸。這宮裏真是不合適自己的地方，沒有兩個月之間各種不幸紛至遝來，接下來不知道還會再發生什麼，慕恩已經疲倦的不想去做打算。
    雖然聲音一點點的見好，但是要發出聲音對慕恩還說，還是非常困難。因為不能溝通，一切似乎都比以前困難了很多，慕恩苦笑自己為何如此經常詞不達意言不由衷，總叫人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
    衛淩崢時常來陪伴自己，就算因為國事忙碌也會差人送來許多新奇的玩意兒或者名貴的藥材。
    為了讓慕恩開心一點，他將嘉彥和微雨都接來宮中陪伴慕恩養傷。
    太醫每天準時來給慕恩診治，初見也因為照顧不周而心存愧疚，對慕恩加倍的嗬護。慕恩慶幸，雖然遭受了病痛卻也得到了更多人的關心和愛護。
    晌午日頭晴暖，慕恩無事可做，遂斜倚在窗前的榻上看書打發時光，因為自己不能說話，所以總覺得身邊格外的清冷。
    身上蓋著一襲奶黃色華絲葛薄被，榻上堆了四個月白緞子的鵝絨枕頭，綿軟舒服得很。看了好一會兒書，半眯著眼睛不知不覺就在床上睡了，一覺睡得香甜，醒來已是近晚時分，隱約聽得見外麵人們說話的聲音，慕恩懶得起身。隻是轉了個身子，最沉默的是她，最需要言語表達的也是她，現在隻能用筆代言，實在寫不出來時候，就隻是微笑著。慕恩漸漸的習慣了用微笑來表達一切，笑著點頭，笑著搖頭，她試圖讓一切都變得簡單一些。
    此時屋子中並無一人，窗戶半掩半開，帶了花香的晚風自窗外廊下徐徐吹來，吹得帳子波動如水麵波瀾，空氣裏帶著淡淡的花香。
    再合眼寐了片刻，醒來時隱隱約約覺得屋子裏傳來淡淡的墨香，令人心曠神怡。慕恩起身，見衛淩崢一個人在屋子裏的案台上寫著什麼，他認真的寫著，並沒有注意到慕恩已經起來了。
    慕恩悄悄的拉開被子，雙腳輕輕放在地上，躡手躡腳的走到他跟前。
    燈光燭影前的他形象格外清晰，燈火映著他絕美的容顏，清冷的嘴唇抿著，眼神淩厲而霸道。
    慕恩湊上前去想看看他在寫什麼——驚訝，感動，不覺淚如雨下。
    案台上擺滿了幾十張小小的紙條，筆跡清晰雋永，一筆一鋒，淡淡的墨香中落在滑如春冰的紙上，一絲不亂的清傲峻遠，鋒銳暗隱。
    寫的都是平常的聊天的小句子，像一張張看圖說話的小卡片似地。
    “我餓了。”“我想喝水。”“我覺得冷。”“謝謝。”“不要。”“我不餓。”“我想睡覺了。”“我有點冷。”“我想洗澡。”“我想一個人呆著。”……
    她知道那是寫給她用的，她知道他心疼她不能說話，心疼她無法表達自己，他用這微小的行為表達著自己對她的關心。
    原來一切他都看在眼裏，自從中毒之事發生以後，他們二人之間總是忽遠忽近若即若離，衛淩崢的清冷，慕恩的沉默，總讓兩人之間起了若有似無的疏遠。他心裏是愧疚的，她在他的天地卻屢遭不幸，他惱恨自己不能保護她，又心疼她遭受的一切。
    而慕恩也總是有意無意的避開與他獨處的時光，芙妃中毒，雯妃被打入冷宮，一時間，皇城之內流言蜚語明起暗傳，不脛而走。皇帝為了一個民女將皇太後的親侄女打入冷宮，將軍之女在皇宮內引起軒然大波，奪走了皇帝全部寵愛……帝王家的風流秘事，不免繪聲繪色惹人遐想編撰。
    流言總會傳到當事人的耳朵裏，慕恩偶有聽聞也隻是勉強的付諸一笑。
    現在的她，根本連說話的能力都沒有，更別說為自己辯駁了。也罷，叫那些人說去吧，慕恩的雲淡風輕中總帶著抹清澈又倔強的抗爭，就用最無聲的抗拒來回應那些無稽之談吧。
    也因為流言四起，他們之間就這樣隔離著，疏遠著，卻突然四目相對，千言萬語盡在這凝神一瞥中，若有還無，叫那些好事者無從揣測，時日久了，便也作罷。
    慕恩緩緩的將手伸出去，拿起一張紙條，這個動作將正在認真寫字的衛淩崢從沉思中驚醒。隻見慕恩熱淚盈眶，用顫抖的雙手，拿起那張寫著“謝謝”的字條。
    她拿著字條，看著他，清楚的遞到他手裏。衛淩崢不說話，隻是接著。
    謝謝——慕恩眼淚像斷線的珍珠一般簌簌的滾落，身體不自覺的顫抖著。
    衛淩崢眉峰微鎖，將她擁入懷中，目光溫柔得似能沁出水來：“是我不好，讓你受委屈了。”
    慕恩隻是搖著頭，看著他，突然雙手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衛淩崢胸前，淚水不受控製的落下。或許這些日子以來的擔驚受怕艱難凶焰，其實每時每刻都想著能見到他，哪怕隻是遠遠的看著他那雙永遠平靜清冷的眼眸，也可以得到最想要的安定。
    她緊緊的抱著他，她第一次放下所有的矜持和隱忍，原來自己是如此盼望他懷抱中的安定。
    他清俊的容顏，冷淡卻熟悉的語氣，甚至他如雲深處清寂的眼眸，都是她渴望的，在那眼眸深處，總有一點微弱卻永生的光芒，在望向她的時候將她整個的攏住。
    就讓她任性這一回吧，不管那些閑言碎語，不管那些世俗偏見，不管他的過去和她的曾經。
    什麼都不管了。隻要這樣就好，一會兒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