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婦人身後跟著一個怯生生的孩子，那男孩子稍顯瘦弱，雙拳緊握，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所有人，倔強的不可一世的樣子，像一隻受了傷，防護加倍的野獸。
    “慕將軍，人我給帶來了，路上稍微耽擱了一下。”
    慕子敬一擺手，“你下去吧，找丫鬟要點賞錢。”
    “是。”老婦人將包裹放在桌上，看也不看孩子一眼，就轉身離去。
    慕將軍喊到，“來，你過來，吃點東西吧。吃完了，我們就該上路了。”
    孩子一人站在原地不動，慕恩見他身體微微在顫抖。
    她轉向慕將軍，“爹，讓我來吧，你先去湛炎哥哥那等著我們。我這裏很快就好。”
    “也好，我是個粗人，也不懂得講話，你女孩子，心思細膩一點。”說罷慕將軍自大廳大門出去。
    慕恩走到孩子跟前，展開笑顏，妍姿俏麗。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男孩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震驚住，不知所措。
    “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呢？我叫慕恩。”慕恩一手捏著他的小臉。
    他抿著嘴巴，不肯說話，隻是望著她。
    慕恩心裏一陣酸楚，她想起了自己的妹妹慕歆。哎，眼前這個受了驚嚇的孩子一定受了很多苦，還裝做一副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對任何人都防備著。
    “你不要害怕。我知道你一定受了很多苦，一定偷偷哭了很多次，不過，那都過去了，全都過去了。知道嗎？以後跟姐姐在一起，留在姐姐身邊，我照顧你，保護你，再也不讓你受一點委屈。你可願意？”
    小男孩驚訝的看著眼前這位如仙子一樣的女子，眼睛瞪的老大，眼裏擎滿了淚水。
    慕恩笑著拿出手絹擦拭他有點髒的小臉，“那，你不說話就當你答應嘍。答應了就沒得反悔拉。至於名字，你願意什麼時候開口，我就什麼時候聽。現在先讓那個姐姐帶你去吃東西吧，我想你一定餓了。”
    慕恩轉向微雨，“微雨，給他點吃的。然後讓他跟我們坐一輛車。”
    “是，小姐。”
    “姐姐…我叫彥嘉。”
    慕恩轉身，看著他，兩頰笑渦霞光蕩漾：“我們在外麵等你。”
    萬裏無雲的春日，最適合出車遊玩，天空淡藍的飛過鳥群。錯落有致的綠色鋪展開來，柳色蔓延，暖風熏的遊人也醉，飛花被風吹落，輕舞飛揚，柳塘新綠卻溫柔。
    慕恩一路和微雨彥嘉說說笑笑，雪現乖巧的讓慕恩抱在懷裏。不想時間過的飛快。傍晚時分，他們已經到了皇都近郊。此時車隊停了下來，衛湛炎流星大大步，走到慕恩的車前。
    “慕恩，我們得在這裏下車。徒步走進城裏。”
    慕恩不解的問到：“好的，不過，這是為何？”
    “今日曦禹天朝皇帝回皇都，所有車馬避道而走，入城需要徒步。這是百年老規矩。”
    “難怪一路走來馬車不見多少，走路的人倒看見很多呢。而且一路上總感覺靜悄悄的。來，微雨，彥嘉，我們下車。”
    “恩兒，我還有事情，你們先跟著九王爺進城。”
    “好。爹爹，我們在家等你。”
    “隨我走城南的門，那裏比較寬敞，人少。”
    一行人走進城裏，確是另外一番景象——
    城裏主要橫貫東西大門的主幹大路被讓了出來，無人同行，但是道路兩端卻整齊的站著肅穆的士兵，甲胄鮮明，銳氣逼人。
    但是與其平行的小道卻是另外一番景象，擠滿了圍觀的群眾，人山人海，比肩繼踵。
    “你看你回來的時候灰頭土麵，你哥哥回來的時候全城轟動。”慕恩開著玩笑道。
    “咳，小丫頭。對了，想不想看我哥哥長什麼樣子？”
    “我好奇的緊，不過人那麼多，怎麼擠得進去呢。”
    “別忘了，我是名滿皇都的九王爺，我早就安排好了。”
    “真的？好——微雨，你們先跟著王管家回去，我看彥嘉也累了。我隨後跟我湛炎哥哥一起回家。”
    “是。小姐，您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不是還有我嘛。”九王爺爽朗的笑道。
    在九王爺的安排下，很快他們到了皇都最大的酒樓歌坊——滿庭芳。爬上了高閣，有個平坦開闊的陽台。
    “那。從這裏往下看。什麼都看的見。”
    果不其然，這個滿庭芳的位置實在是左右逢源，又較之其他樓宇高了許多。放眼望去，一覽無餘。今天皇都燈火通明，纖雲弄巧，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慕恩倚樓望下，街上的人與事物都看的十分清楚。
    “我哥哥帶兵當今天下無人能出其右。他有自己的一支親自訓練的軍隊，是他還當王爺的時候。現在那些士兵有的成了禦林軍，另外一些成了神哭鬼泣的玄羽軍。每次大戰，他們都是先鋒。我有我八哥，是王最得力的夥伴，他們兩一起出軍打仗，事半功倍！”九王爺帶著驕傲的神色說著。
    “你哥哥大你很多嗎？看你說的他好像經驗老到，年近中年。”
    “這你就錯了，王排行第六，比我大三歲，今年也就二十五六。”
    “好個少年皇帝。”慕恩驚歎到。
    突然間。擂鼓聲聲振天響徹，隨著幾聲巨響，煙火炸向天空，火樹銀花，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全城卻在瞬間靜謐下來，號角聲鳴，行軍聲音越來越靠近。其人在前，身後立刻有有戰士策馬緊緊相隨。
    原本守在大路兩旁的士兵整齊的行軍禮，鏗鏘有力，響徹天空。“吾皇萬歲！吾皇萬歲！吾皇萬歲……”
    隻見那人身穿銀色鎧甲，佩劍在身，身騎白色駿馬。披風在被風吹的獵獵。那人一揮手——兩排士兵立刻收聲，整齊得就像一個人。
    接著他身後的幾千士兵列陣散開，停在城門口。
    隻有其人和幾百騎兵走路大道。騎兵列隊將他包在中間。他們緩緩在煙火聲中緩緩走進。氣勢讓人肅然起敬，他們就在全城百姓的肅穆中，行進著。
    “歎為觀止吧？每次我哥哥行軍回皇都的時候。都是這樣。”九王爺讚歎一聲。
    此時慕恩幾乎屏住了呼吸，她瞪大眼睛想看清楚皇帝的模樣，一股似曾相識又非常陌生的感覺。
    遙遠又熟悉的身影。他越來越近了，慕恩不自覺的握緊拳頭。
    頎長身影，淡淡透著淩厲冷峻的氣度，舉手投足間雷厲風行，難以捉摸的深邃雙眸，薄而不動聲色的唇。——這分明是
    ——衛淩崢！
    “他是衛淩崢！”
    衛湛炎早知道，就這個距離，慕恩肯定會認出眼前的高大身影，就是曾經救過她的人。不過衛湛炎還是假裝吃驚。
    “怎麼，你知道我哥的本名？”
    “他——真的是衛淩崢——”慕恩吃驚的說著，雙手不自覺的放在嘴巴上。
    “恩，你們認識？我哥哥就叫衛淩崢。“
    以往情景般般入畫，定格，自己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人，居然是當朝的皇帝。
    慕恩輕輕的把手放在欄杆上，失神的想，為什麼他不是別人，要是皇帝。
    早就該猜想到了，以為他隻是個達官貴人，沒想到是萬人敬仰的君王。
    這下他們的距離又遠了，慕恩仿佛能看見，他們之間隔著千山萬水，無法逾越。淩洌孤峻，傲然睥睨天下，稱雄宇內，威震六合，征服萬裏河山的男人，怎麼可能是普通人。想著想著，眼眶不禁濕潤了，心在一瞬間被抽空了，胸口疼的厲害。慕恩捂住胸口，抬頭看天，不讓眼淚掉下來。
    老天，你又給我開了一個不懷好意的玩笑。慕恩輕輕的歎氣，這氣似乎歎到了心底，全身泛起了一陣陣的寒冷，五味雜陳，竟不知道該回答衛湛炎什麼。
    她強做鎮定，將目光又一次朝向他的方向。
    ——突然間，他們四目相對——就像很早以前一樣，很早以前隻有他們兩個人在的時候。她隻當他是恩人，救了她一命，傾心與他。
    那雙眼，慕恩時刻懷念的眼睛的主人，他們都認出了對方。
    ——隻見衛淩崢一提韁繩，馬兒站住了，車隊也停住了。他抬頭深深的看著她。她也看著他，時間好像停止了，但是距離卻越拉越遠。慕恩覺得自己縮成了一點，無地自容。慕恩眼裏一陣酸澀，突然，她迅速轉身，
    “我有點不舒服，你送我回家。”
    “現在？”九王爺往樓下看了一看，衛淩崢正往這邊看，眼神充滿不解和深沉，“不等閱兵完了嗎？”
    “不，我要回家。”
    “好吧。”
    慕恩低頭快步的走下來去，衛湛炎跟在身後，臨走前，他又望向樓下，衛淩崢的人馬已經走過了滿庭芳，朝皇宮走去。
    慕恩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被衛湛炎帶回慕府的，也完全不記得他又說了什麼。她故作鎮定的強顏歡笑，回家的路卻好像有萬裏那麼長。
    “你被我哥的樣子嚇成這樣啊，我知道他是長的好看，可你反映也太大了，而且你們不是先前就認識麼，傻丫頭。”
    “太遠了，我沒看清楚。太遠了。”慕恩腦海裏回響著一句“太遠了”
    衛湛炎後來好像也看出了什麼，沒有多問，送慕恩到慕府之後，跟慕將軍寒暄了幾句就走了。臨走前，也沒有再跟慕恩打招呼。
    慕恩回到房間裏，一個人坐在床邊，漆黑的房間沒有點燈。月光順著窗口照進來，映著她慘敗的臉蛋。
    慕恩抿了抿嘴，眼淚簌簌的往下掉，她覺得胸口上有千斤的重量壓著自己，喘不過氣，——怎麼辦，以後我該如何麵對你，我該拿自己怎麼辦。
    不知道坐了多久，哭了多久，慕恩累得癱在床上，沉沉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