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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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霧繚繞的深山之中,一隊車馬沿著崎嶇的山路前行。攀山的一行人人數不多,各人頂著疲勞,加快腳步,也趁著午時前趕到了目的地。
那是隱藏在茂密叢林中的小屋,穿過了叢叢樹木,驟然出現的一塊平坦的空地,讓人豁然開朗。
陳泰呼了一口氣,四處打量一番也不由讚歎,這果真是如桃源一般的美景,藏匿在這與世隔絕之處讓人難以找尋找,不過皇天不負有心人,總算讓他們找到了這裏。
陳泰命侍從們將馬找地方拴好,自己整理了一下儀容,走到馬車窗前,低聲向車裏的人稟報:
“主人,我們已到榕夫人的居處。”
馬車裏的人似應了一聲,向陳泰說道:
“待我稍整理一番吧。唉…你們辛苦,先在此處稍作休息,榕夫人也不是無理之人,待我們打理好後再去見她,他會理解我們的。”
陳泰點頭,命人取了輪椅,自己上了馬車,將車中之人慢慢地扶了出來。
這被人扶出來的人是名男子,年紀約三十五歲,身上著著的衣衫可看出此人身型健碩,但自衣衫中露出的雙手,竟是手骨盡露,而臉色也是蒼白至極。
陳泰看著自己的主人,從風華絕代的英氣少年到了如今這番模樣,也不禁虎目含淚。
他的主人自五年前被人挑斷腳筋,終日隻能坐在輪椅上,除了吃飯外,其餘樣樣要人服侍,幾年下來,原本壯碩的身子已被糟蹋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陳泰把男子安置好,穩穩把他推到木屋前的柵欄門處,對男子做了請示。得到男子允首,便輕聲走向關著門的木屋,不輕不重地向木門叩了三聲。
清脆的敲門聲回蕩在輪椅上的男子心中,那聲音向是尖錘敲在他心上,又像是優美的旋律撫得他安心,那又酸又苦,隱隱期待卻又滿懷悲哀的感情,簌的一下閃過,又隨著聲音的消逝而退去。
木屋內一個略低的女性聲音響起,
“來者何人?”
聲音雖略低,卻沒有敵意,平淡的語調,竟驀地讓人起一種蒼涼的感覺。
陳泰清清喉嚨,恭敬的答道:
“在下乃是太上皇的近親侍衛陳泰,太上皇聽聞榕夫人身居此處,心中仰慕,特來拜會。”
陳泰答畢,偷偷地向“太上皇”處瞄去,看到男子眉頭微皺,暗知主人對自己的這番答話有所不滿,心裏咯噔一跳,暗道糟糕。
隻聽得屋內不屑的輕哼,那榕夫人答道:
“沈時宇這‘太上皇’老兒我一介民婦怎敢多有得罪。你這陳泰心裏不服我,拿你家主子身份來壓我,想得倒美,你陳泰不想進,老婦自不會勉強,你且速速退下,也省得老婦我大中午的聽你在這呱噪,鬧得心煩。”
陳泰聽得這話,竟似被人硬生生的打了兩個耳光,心上臉上是火辣辣的燒。他知主子這次前來是衝著榕夫人的特殊身份,一路上急趕已知事情重大,心中縱然有所不滿,但為了自家主子又有何話可說。可這倒好,因為自己嘴巴愚笨,竟惹得榕夫人動怒,他一介武夫,雖然在皇宮當差,但因為在好脾氣的太上皇身邊伺候,也沒學得那些油嘴滑舌,如今事情鬧大,心中無比焦急,隻道自己壞了自家主人的大事。
沈時宇看著陳泰在一旁暗暗著急,也是不忍心,開口喚了陳泰:
“陳泰,你過來。”
陳泰聽得自家主子叫喚,也不知是福是禍,急急忙忙地趕到沈時宇身邊。
沈時宇看到陳泰已到身邊,對他說:
“陳泰,你扶我起來。”
陳泰聽著吩咐,大是緊張,急忙搖頭,
“不行不行,主子你的身子怎麼受得了!”
沈時宇倒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一般,吩咐道;
“扶我起來。”
陳泰看著自家主子神色堅定,也知道不好違逆,但心中也是擔心,最終不情不願的把沈時宇從輪椅上扶了起來。
沈時宇待陳泰將他扶穩,定了定身,整了整自己的衣衫,竟遙遙向木門作了個揖,作畢,朗聲道:
“小甥時宇不孝,打擾姨媽清靜,隻因為身子已廢,不得已叫手下代問,無法親自問安,手下人陳泰,不知規矩,對姨媽多有得罪,姨媽大人大量,還請原諒小甥管教不利之責,不要因小甥過錯,傷了您的身子。”
在場眾人聽他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
堂堂梁國太上皇竟用的這般卑微的語氣。他雖不卑不亢,但眾人看著他要人扶著,如枯葉般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身子,巨大的悲哀仿佛野獸一般在心裏深深的撕開了口子。
陳泰可以感覺到,時間仿佛靜止了,在那木屋裏的人也和他們一樣心裏蘊含了悲傷。
不知過了多久,幽幽的茶香從木屋裏飄了出來。
陳泰吃驚。
他知茶香皆是淡而悠揚,卻從未有像這樣飄得如此之遠,這到底是怎樣的茶葉,才泡的出如此的茶香。
而陳泰卻不知,此時的沈時宇已勾起了嘴角,臉上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木屋內傳來聲響。榕夫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我皆是苦命之人,年齡尊卑又有何分別。唉……罷了,罷了,倒是我的錯!陳泰,你扶你家主子進來。”
陳泰聽話,走去開門將沈時宇推進了木屋。
進了屋,聽榕夫人道:
“陳泰你把你主子留下便好,自個出去吧。”
陳泰看了一眼沈時宇,見他微微點頭,便退了出去。
屋內隻剩下榕夫人與沈時宇。
沈時宇拿起放在桌上的茶,慢慢的品,榕夫人則在一旁泡茶。
飲畢,沈時宇一聲感歎:
“霧山冰峰針,果然好茶。”
榕夫人不語。
沈時宇再道:
“這是父皇最愛的茶。”
榕夫人不動聲色道:
“是你最愛喝的茶。”
沈時宇道:
“那是隻有姨媽泡得好。”
榕夫人道:
“那也隻因你愛喝。”
沈時宇笑道:
“當真是如此嗎?”
霧山冰峰針,那是先皇最愛喝的茶,也是當今太上皇最愛喝的茶,但全天下隻有榕夫人才能將此茶泡得香味四溢,味道醇而不澀,清且溢香。
是因變故,沈時宇十年不曾飲過此茶,今日再飲,嘴裏雖滿是清香,心裏卻滿含苦澀。誰知這小小的霧山冰峰針裏,竟含有如此多的恩怨情仇。榕夫人與父皇一輩子的滔天大恨,竟是從這小小的茶葉開始。
榕夫人一向不是愛等之人。今日沈時宇上山,她早已知所為何事,她看沈時宇如今盡是沉浸在過去悲傷之中,她自己也是在每日每夜受著煎熬。晃眼看到沈時宇已殘的雙腿,心裏縱有再多的恨也是無奈,她自己上輩子的恩怨就讓她帶進土裏,這些孩子們這輩子的恩怨,讓他們自己去了結。
榕夫人開口道:
“時宇今日上山來是為了霏兒的事嗎?”
她雖然在這與世隔絕之處住了十年,但外邊的事也不是一概不知,料想五年前發生那樣的慘案,她對自己的女兒會做些什麼也是有所了解。她這女兒為了自己的哥哥是什麼都會去做,如今已是逼得沈時宇上了山,沈時宇上山後自己的處境有多危險也是可想而知。
沈時宇沒想到榕夫人會立刻進入正題,便斂了愁容,正色道:
“姨媽所說不錯,小甥這此上山來,正是為了霏兒的事。姨媽也清楚,霏兒為了我們之間的自家仇怨,如今竟從塞外趕回……”
“好了,你不必再說了。”
榕夫人一聽到沈雨霏從塞外趕回便什麼事都知道了。
她對沈時宇道:
“你若想和你的皇帝孩兒軟禁我對付霏兒也可以,隻是我有要求。”
沈時宇聽得榕夫人一番話心裏也知,他今日上山來,要做什麼事,他們兩人都心知肚明,如今,榕夫人既已自己提出了要求,他也不必再遮遮掩掩。
沈時宇道:
“姨媽你有什麼要求不妨直說。”
榕夫人道:
“我有三個要求:一,禁止士兵上山一步。我既然開口允了你軟禁我,就不會再耍花樣。二,若活捉到了霏兒,將她遣回塞外,除了每年清明準許她到這山上來祭他父親,其餘時刻不準踏入梁國一步!”
說到此,榕夫人看了沈時宇一眼,見他不動聲色,冷笑道:
“若是你捉到她時,她已經死了,這第二條也就沒有作用了。”
沈時宇不答。
“至於這第三條,我現在還未想好,但絕對不是讓你為難的事情,若在我有生之年裏你見不到我,這第三條便當沒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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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時宇一行下榻在設於霧峰山的驛站裏,陳泰將沈時宇服侍好,閑著沒事,便自己在房間裏尋了一處呆著,在那胡思亂想。
沈時宇坐在床邊上,看完了宮裏剛發過來的公文,伸了腰休息一會,看見陳泰一個人在角落裏不知在想些什麼,表情幼稚可愛,不由得笑出聲來。
陳泰聽到笑聲才知道自己的窘樣被主子看到,不由得紅了臉。
沈時宇見狀便問道:
“陳泰你在哪裏想些什麼,我看到你在那愁眉苦臉的。”
沈時宇雖為太上皇,但脾氣甚好,手下的人對他都沒什麼顧忌,陳泰這人更是天生沒有什麼尊卑之分,大咧咧的便跑到沈時宇跟前對他說:
“主子,小的總覺得很奇怪。”
沈時宇笑問:
“哪裏奇怪?”
“榕夫人很奇怪呀!”
“榕夫人哪裏奇怪了?”
“主子,你不覺得榕夫人長得很眼熟嗎?小的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
沈時宇心下跳了跳,正經的說:
“是嗎,我看慣了姨媽的臉,一時也不知道她像誰。”
陳泰疑惑,
“主子,不是覺得她像誰,是,是,是覺得有個人很像她,但是腦子裏剛冒出了這麼個念頭,就老是想不起那個人影來。”
陳泰說著說著,大是感歎自己無用,情到深處,連拍了自己腦瓜子幾下以示懊惱。
沈時宇不動聲色,將手放在嘴上小小的打了個嗬欠,吩咐陳泰到:
“你也不要想太多了,明日我們便要趕回宮去,若你今日想到睡不著覺,明日誰來伺候我這個麻煩人。”
陳泰大急,深怕沈時宇誤會,連連辯解道:
“太上皇,太上皇!你,你,你莫要說這樣的話,誰嫌你是麻煩人,小的能伺候你,高興都來不及,哪敢怠慢您!您,您好好休息,小的也不胡思亂想了,這就出去,您可千萬別生小的氣。”
沈時宇看著陳泰一臉可憐兮兮的樣子,像隻小狗,心裏覺得有趣,但也不再逗他,笑道:
“你莫要著急,寡人身邊可還離不開你呢,怎麼會趕你走。你莫要再胡思亂想便是了,出去看看其他人吃飽了沒,馬喂了沒有,明天還要趕路,你可得將一切收拾好。”
陳泰的了令,如蒙大赦,心情大好,連連道:
“好,好,小的這就照太上皇的吩咐去辦!”
說完屁顛屁顛的出去了。
沈時宇看得他出了門,心裏暗歎一口氣。他是真的怕陳泰想起什麼來,若是想起來,保不定他手下的這群人會衝上山去對榕夫人做些什麼,到時後果可是不堪設想,就算他們被自己製止,也心存怨念,到時安撫起來甚是麻煩。
沈時宇歎了口氣,自覺這幾日著急趕路,今日見了榕夫人又談了些許話,現在閑了下來,倒覺得有些累了,也不吹了蠟燭,躺下身來睡了。
沈時宇雖是躺下了身,可總也睡不著,今日見到榕夫人,又喝了那杯霧山冰峰針,剛又聽得了陳泰那番話,心裏自是無法平靜。
腳上的傷下雨天時還在疼,自己被人服侍時的無力,像是刀子割在心頭上的痛。
沈時宇睜著眼,看著那桌上自己沒辦法熄滅的燭火,驀地想起自己當年在春狩裏拿得頭籌時的瀟灑得意。
他那時雙腳完好,整日和二弟在練武場比試,累了就駕著馬到城外去跑一圈,自是酣暢淋漓的快活,等回到了宮裏,挨了父皇和皇後娘娘的一頓罵,便偷跑到姨媽宮中的院子裏,叫嚷著要姨媽泡霧山冰峰針給自己喝,還要想著法子,逗弄一下那個機靈古怪的霏兒小妹,最最苦惱的是,千萬要記得在城裏買些小玩意給帶回去,不然沒辦法法哄那個總是哭的讓人心驚肉跳的愛哭鬼……
那個愛哭鬼……
沈時宇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那個愛哭鬼的時候。
那還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們都還很小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