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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73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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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將晚,清瑩的碧水冰湖岸邊,明月半星,稀疏星露,幾聲狼嘯,肆意揮灑於天地之間。
    曄臨祈元六年,我在這個不為人知,與世隔絕的“迷失煙林”呆了將近六年。
    迷失煙林位於桃源至南之郊,上下深嶺,深山荒寂。玲瓏彌望,薄暮冥冥,幾座山峰相對聳立,楓樹、箐竹、梧桐和桑樹交錯混雜,五色繽紛,頗覺秀蔚。沿澗弈有水流迸石間,滔滔涓涓。
    林中有湖,溫暖舒適,碧藍純清,彩魚遊弋,珊瑚林立。若棠說,這是我的故國,碧落海的水。湖邊遍栽垂柳,柳枝入水,泛著微微漣漪。枝葉瑩透,隨風招展。
    湖中有小島花園,以梧桐為欄,欄外草坡,欄裏花園。花園中奇藥異草遍布,馥鬱幽香,名之露落園;園中水榭,幽雅別致,名之風來水榭。取《小園賦》“桐間露落,柳下風來”之意。
    “玉笙清,素微讕。
    “瀲瀲水未央,碧紗疏韶華。
    “縈離殤,驚瓊霜。
    “朧朧月未央,月斜愈聲悲。
    “玉笙清,素微讕。
    “灩灩水未央,碧紗疏韶華。
    “縈離殤,驚瓊霜。
    “茫茫月未央,月斜愈聲悲。
    “輕扶蘭,流水緩。”
    他又在吹笙了。
    我睜著爍爍大眼,靜躺在床上側耳傾聽著水流飛濺撲簌之妙音,配合著一陣陣蕭蕭鐵笛清鳴,激蕩朦朧,直衝雲霄。每晚聽著笛音我就能安然沉睡,現在已然成為一種習慣。
    吹笙之人名喚若棠,大我七歲。他不僅有著絕世的武功和醫術,更吹了一手妙笙。
    每次聽他玉笙聲起我就知道,他又在緬懷在他心中深藏的女子。那,是我。
    我叫水月未央,水月是水月國國姓,我是水月國被遺忘的公主,遺忘得那麼徹底,以至於我逃離皇宮六年,也沒有發現,星鳶閣中的綺蘭羽蝶並不是我。
    是的,她不是我,她隻是我的侍女罷了。
    娘,我此生最愛的人,我卻根本絕無印象。六年前,娘的逝去,使我傷心絕望,一度暈厥,再次醒來已是一個記憶喪失的孩子。就連一向醫術精絕的若棠也無法將我的記憶挽回。他告訴我,這是心結,因為娘的失去,潛意識封閉了自己的記憶。雖然六歲之前的一切記憶全是若棠訴我的,而我卻隻得相信,懷疑也無從考證。
    六歲那一年,我半躺在若棠的懷中醒來,第一眼對上的是他那溫和含笑的目光,我眨了眨眼睛疑惑的問他,“你是誰?”
    他用那溫柔到能蠱惑我心的聲音回答,“我是若棠。”
    我皺了皺眉,又問,“那我又是誰?”
    似乎沒有想到我會有此一問,半晌才回神答我,“你是未央,水月未央。”
    水月未央,原來這就是我的名字。
    從那一日起,若棠成了我唯一的親人。
    他是,寧汐哥哥派來保護我的守護者,我從來如何不直喚他的名諱,反而甜甜地喚他的名諱——若棠。這個名字,讓我感覺到安全。
    小時候,他總是將我抱於懷中而傲立在蒼穹之間,我雙手攀上他的頸項,隨著他的視線而望日月星辰。有時候會偷偷的打量他,皓齒朱唇,天質自然,蕭疏軒舉,幽深的眸子憂鬱殤淡,宛若隱世的仙女。真的是仙女…他長得比女子還要嬌媚。他總是一身素白雅衣,配合這密林山川綠葉,襯的他更加脫塵超俗。他有著常人無法比擬的風度,我時常會想,他這樣一個出色的男子怎會安逸於一個小小的水月居,似乎有點暴殄天物呢。
    我聽著玉笙聲聲即將昏昏欲睡之時,有人輕輕敲著我的後窗,驚了我。
    赤足跳下床,將白紙小窗拉開,對上一雙星瞳。他將手中的托盤放在窗檻上,兩碟小菜,一碗香噴噴的米羹。
    他說,“吃罷。”
    我饑腸轆轆的撫了撫肚子,有些不自然的睇他一眼。我沒想到,今日為我送飯的人不是向來巴結我的寒澗,而是我的傀儡,閑閑。
    兩日前,我無奈地傷了寒澗的心,那是六年來第一次拒絕了他。
    記得那日,他對我說,“未央姐姐,我喜歡你。”
    “哦…姐姐知道。姐姐,也喜歡小澗啊…”我隨意的點點頭,“小澗如此可愛,誰不喜歡?”
    “不是,是…愛。小澗,很久以前,就愛上了姐姐。”他向我表白著自己的心意,“從小澗剛見到姐姐時,就認定了姐姐,今生再也容不下別人。那時候的姐姐,在跳‘蝶舞清歌’,宛若仙女下凡,好美。”
    我很震驚,寒澗,也愛上我了。我真是妖孽嗬。
    “嗬…小澗,姐姐本來就是仙女下凡呐,姐姐本是仙族星之城的城主。”我幽幽笑著,如半凋的鳶尾,絕美而淒涼。“小澗記得要忘記啊…忘記這段情。我隻是小澗的姐姐,我不可以給你別的感情。我們…是沒有結果的啊…”
    “小澗,隻是想跟著姐姐,如師父一樣,守護姐姐。無論天涯海角,都有我與你同在。我要一直陪伴你,可以嗎?”他切切地看著她。
    “小澗,你是泱和灩兒的哥哥,肩負著重振寒氏一族的重擔,如何可以跟著我呢?”她的笑容冰冰的。
    “泱是寒十公子,隻不過遲生了半個時辰,讓他來複族,泱很聰明,比我要合適。”他堅定地看著她,“我一定不會離開你。”
    “不可以…以後再說罷…”我依然搖頭。
    “姐姐…”他急切的說。
    “不…我要先回房了…”我逃也似的鑽進我的暖閣,匆匆掩上門。
    他絕望地站在門口,怔怔地落淚,一夜,未歸未眠。
    整整兩日,我沒有踏出房門一步,也沒吃任何東西,整個人都快餓慌了,卻又不敢出去,不敢麵對寒澗。
    傀儡見我良久都不說話,問道,“你不餓?”
    我見她正要轉身端著飯菜離去之時,我一把由她手中奪過托盤,“誰說不餓了!”
    她沒有繼續與我廢話下去,轉身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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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不覺,我一個月不敢麵對寒澗。他不再如以往的前來撫慰、討好,而是用一種絕望的眼神。哀求般地看著我,一語不發。我才知道,這次真的傷了他的心。多少次想道歉求和,我怕他會永遠不再理我,因為他是我唯一可以令我感到童真無邪的夥伴,世上唯一對我撒嬌取寵的小弟。可每每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沒有錯。
    未央,也有自己的無奈,並不是絕情。
    可是,他真的很可憐,我都不忍心看。再說繼續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個辦法,總要有一方先低頭吧。終於在多番猶豫之下來到寒澗的屋前,卻在門外徘徊良久遲遲沒有動手敲門。
    當我還在躊躇之時,卻聽門“咯吱”一聲被人打開,隻見寒澗與兩位紅衣藍衣少女由小屋內徒步而出,這兩個女子生得與寒澗絕似,鼻膩鵝脂,皎若朝霞,分外嬌媚。衣著皆是上好綢緞而裁製,手工細膩,柔軟絲滑。第一次見到除寧汐哥哥、若棠與寒澗以外的如此美人,我略感新鮮,卻又深感不安。
    紅衣女子見到我時,目光閃著異樣的光彩,正對上她的目光,僅僅那一瞬間便移開。我從沒見過這樣的目光,更不懂其中的含義。
    寒澗與她們先後走至我麵前,我不自然的後退幾步。狐疑的看著寒澗,一個月都沒有這樣大大方方的看他,他的眸光依舊是那淡淡中夾雜著疏離與哀傷,雙唇緊抿,見到我出現於此略微有些詫異。
    寒澗淡淡的回視著我,喚了一聲,“未央姐姐。”
    一個月來,他第一次同我說話。
    他身旁的紅衣女子勾起一笑,隱隱有些妒忌,“她就是未央?”
    聞她的聲音,驀地將視線從寒澗身上轉移到她身上,她……是誰?
    月容羽看出了我的疑惑,忙出聲為我介紹,“他就是我的弟弟,也是幽篁女王爺幽宜楚的寵妃,寒泱。”
    原來他是男子!他就是那個寒十公子。
    寒泱從見到我那一刻開始就用審視的眼光上下打量著我,我不喜歡這種感覺。難道,外邊的人都喜歡用這樣的目光看人?
    他帶著擠出來的笑容說,“果然是傾城絕色,不愧是澤星未來的皇後,我哥哥喜歡的女子。”
    傾城絕色。
    是個讚我的美貌的詞彙,但是聽著卻如此刺耳。
    她的笑容甚是虛偽,既不想對我笑,何苦勉強自己強顏歡笑。難道,外邊的人都喜歡用這樣虛偽的臉龐對人?
    寒澗又說,“未央姐姐,快見過王妃娘娘。”
    我仍舊不發一語的站在原地,寒澗擔心地皺了皺眉頭,啟口待語,卻被寒泱搶道,“哥哥不要為難她,久居深宮的棄女怎會懂這君臣之理,本王妃不會與她計較。”
    聽她言罷,我不自覺笑出了聲,“不懂規矩的,怕是王妃吧。”
    一語驚二人。
    我不急不徐的繼續說,“我若以水月公主的身份,是需見禮。但我還是寧汐哥哥認定的皇後,試問豈有皇後向王妃行禮之說。”
    寒泱臉色慘然一變,始終掛在兩靨之下的笑容僵住,一時竟不知該回些什麼話。寒澗看我的神色卻是古怪,眯著眼上下打量著我,欲將我看透。我知道,今夜的我與往常很不一樣。
    曾經,我沉默寡言,逆來順受。
    盛氣淩人,言語刻薄,並不是我的本性。
    寒澗深莫能測的看我一眼,歎息道,“未央姐姐,真是不一般呐。”
    聞言我全身一僵,他這是什麼意思……
    “哥!這女人愛的是星寧汐!寧汐哥哥!喊得多親切!你幹嘛要她!”寒灩卻大喊起來,對著寒澗嚷嚷。
    “是…弟弟,隻有聖上,才配得上她。我和師父,本來都是聖上派來保護她的。”寒澗無奈地笑笑,“我和師父,都愛上了她…生生世世,永遠追隨她。”
    寒澗…也會說這樣的話麼,他,也會立這樣的誓麼…
    心裏有一種濕濕的,澀澀的液體劃過,泛起了,永遠不會湮滅的痕跡。
    “寒澗…”我動容地說,“那你就跟著我罷…我會幫寒泱的…我可以命令聖者…我是至高無上的鳳啊…”
    “真的麼…太好了…”寒澗聞之心喜,眼淚汪汪的衝著我眨呀眨…
    “噯…”寒澗…你做的很對呢…跟著我,複族不過是小菜一碟。不過,你要祝福我和寧汐哥哥…要開開心心的送我出閣為後。我…很需要你的祝福呢…
    “謝謝姐姐…我們複族有望了!”一直一言不發的藍衣少女歡欣地說。
    “咦…你是…寒七小姐寒灩?小澗的妹妹?”我差點忽略了她,用靈力探查著她的過去和未來。“寒灩…你是個純真無邪的孩子呢…有一個純白色的靈魂。真幸福呢…做我的徒兒好不好?”
    “好呀!”寒灩歡欣雀躍,拉著我的衣袖搖晃。
    “好孩子…灩兒,去姐姐的壁櫳裏休息罷。”我愛憐地對少女說。
    少女一蹦一跳地走了。我準備回房,寒澗也想走。
    寒泱看見妹妹走遠了,突然露出幽怨的表情,低沉地對寒澗說,“哥…爹拋棄了我,娘也死了,我隻有你了……如今,連你也棄下我了麼…”
    “泱,”他停下腳步,卻不回頭“對不起。”
    “算了。”寒澗笑笑,“是你道歉…什麼都沒關係了。”
    門外,夕陽投影,我看見若棠的身影。
    “若棠哥哥。”我喚。
    “未央。”若棠沒有動,“明天。我們就走,離開水月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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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夜,寒泱與她的貼身丫鬟、侍衛在這小小的水月居屈就了一夜。
    我卻是一直靜座屋前竹階上到天明,旭日升起。睇睨眼前這片楓林,如今已是潤秋時節,暗紅的楓葉將整個楓林染紅。如今朝霞布空,如天葉一色,相連而映,熠熠如輝,赤若流霞。靜靜凝神望此情景,我不禁迷惘,我真的要被送離水月居嗎?真的甘願進入那後宮繁亂之地嗎?
    未央,你就知足吧。就連不可一世的寧汐哥哥都在等著我,多麼大的榮耀。
    澹煙裏,香霧飄零,驚風驅雁。寒澗無聲無息如魅影飄風般出現在我視線內,他腰間的長劍始終佩帶著,從我第一眼見到他,劍始終不離身。用的著如此嗎,這兒就我們三個人,有誰會出手加害於他。他的幽暗的星眸,在看見我那一刻,僵在我臉上,前行的步伐也停住了,表情木然。朝陽由他身後拂照,映出幻彩斑斕之色,與他那沉灰的布衣與暗冷的表情一點也不搭。
    “昨天,師父說…”他說。
    我睜著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他繼續說,“她要帶姐姐走。”
    我自嘲一笑,有那片刻的思量,“你錯了,若不是寧汐哥哥的意思,無人能將我帶走。留下,為他。離開,亦是為他。”
    “你真的很愛他…”他苦澀地說。
    “小澗,愛我的人會很多。我愛的人,隻會有一個。要愛我,得先有包容和默默的能力。”我不願再提及這個話題,“放心…不用傷心。我們一定會一起走。”
    突然有些困了,想連支起身子回屋,卻連起身都要費了一番周折。寒澗始終站在離我一丈之外絕立。我打算回屋好好睡上一覺。轉身彌留之即,卻見我身後站著的若棠,我怔怔的望著他躇在我麵前,目光帶著複雜與矛盾。在晨曦的清冷之風下,他的衣角隨風翻飛,顧絕清然,如霧靄一般虛無。
    他說,“隻因這確是聖上的意思,而非我不留你。”
    我的眼眶一酸,淚水凝聚在眼眶之中,張了張口欲說些什麼,終是咽了回去。深吸上一口涼氣,問道,“什麼時候起程。”
    他說,“接你走的人並不是別人。”
    我含著冷笑道,“有區別嗎?我當然知道,一起走。”
    他沉下了眸,回避著我的目光,似在愧疚。
    我越過他朝自己的小屋內走去,現在我隻想好好睡上一覺,我相信醒來一切都會過去的。在關上小木門那一刻,我瞧見寒泱微倚在門欄之上若有所思的睇著我,唇邊露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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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日後,寒泱回幽篁了,原來她隻是來看看他哥哥愛上的女子。一名卑賤的男妃竟能得到皇帝的允許,單獨出府回來省親,多麼大的榮耀恩典。我想,她一定是很得女王爺的寵愛。若棠同我說過,幽篁的女王爺不是個憐香惜玉的女子,對於孌寵,她無情近乎於殘暴。芸芸孌侍盈宮,能得他寵愛的隻有寒泱。
    蕭索秋風,迢迢清夜。
    淡雲月影蔥蘢,澗水聲聲如鶯鳴,清風遐邇。
    我立於冰湖之緣,睥睨眼下流水飛濺,寒氣嫋嫋。冰寒徹骨的冰湖之水的直逼我的全身,侵襲著我的衣襟,寒澗九歲便開始嚐試進入這冰湖,從最初的半個時辰到現在的三個時辰。當時,對於一個年僅九歲的幼童來說,該是多麼殘酷的一件事。不可思議。究竟是一種什麼信念,讓冰湖在這痛苦的三年中挺了過來?
    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衝動的念想——跳下去。曾經他一個幼童都能跳下去,或許我也能嚐試跳下去,就不用承受這麼多了……
    我的腳步朝前挪了一步,寒澗的聲音如暗夜鬼魅在我身後幽幽響起,“姐姐要做什麼?”
    回首望去,視線追隨著他朝我緩緩而來的步伐,毫不掩飾的回答,“想跳下去。”
    他冷笑一聲,卻說,“跳吧。”
    我沒想到,他回答我的竟是一句“跳吧”,我有片刻的怔愣。即使他再無賴,我畢竟是他最愛的姐姐,竟連一句“為什麼”都不問,就同意我跳下去?果真是個市井無賴之人。
    他將手中的劍插入泥中,“死了,你就解脫了。”
    我驚鄂的瞅著他,他似乎什麼都知道。我禁不住地喃喃問道,“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其實三年來,他對我萬分疼愛,卻不阻止我尋死。我一直都不明白,若棠也也不告訴我,而我也沒有問。或許是因為這對他來說太痛苦,不想再提及他的哀傷,又或許是不願意提及‘死’這個字。
    淡淡的回了句,“你不要問。”說完這四個字後,他將纏繞腰間的暗灰細腰帶解開。
    當我還在盤算著他要做些什麼,卻見他已然褪去外邊的薄衣,露出赤裸的上身。
    我瞪大了眼睛看著他的舉動,他霍然側首,皺著眉頭瞅著我,“我以為,你該回避。”
    我不解的望著他,“回避什麼?”
    他不再願與我廢話,低著頭便扯開褲腰帶,揚手一揮,暗灰的腰帶在空中來回飄揚幾圈才跌落在枯黃的草地上。
    我立刻明白他要我回避什麼了,聽若棠說過,下寒潭一定要褪去全身衣物,否則寒氣入體而不得四散,會有生命之危。
    未敢多做停留,撒腿便跑,隱約在這漆黑寧寂的闊野之地聽見身後傳出一聲輕笑,是寒澗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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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初十那日,水月居迎來了今年第一場瑞雪,而我憂慮了,卻又期盼了六年的事終於發生了。
    霜迷衰草,暮雪清峭,漠漠初染遠青山。
    惺忪的睜開眼向窗外望去,白茫茫的一片闖入眼簾,當下便興衝衝的跑至因北風呼嘯吹零的楓林,那兒已是茫茫靄霧寒氣襲冬衣,皚皚皓雪鋪滿地。遙遙而望,寒澗在雪花飛舞的林間練著那精妙絕倫的“傷情劍”,氣勢如鴻,幻影淩波,漫吞皓雪。他的發梢有點點雪花遺落,萬年冰霜的臉上掛著認真之態。每次,他隻要拔出劍,便再也停不下來。
    我想,他是個劍癡,愛劍勝過愛自己。
    不願打擾他的練劍,蹲下身子抽出一直緊捂在袖中的手,開始做起來此處的本意——堆雪人。約摸過了一個時辰,我的雙手早已被冰雪凍的通紅,但是我臉上卻綻放著笑容。含著澹笑凝望自己堆砌的寧汐哥哥,瀟灑俊逸,風度翩翩。雖然沒有本人好看,卻也似他六分。
    失宸收起了劍勢朝我信步而來。我興奮的朝遠處的他揮了揮手,衝他喊道,“失宸,你來看看,像不像寧汐哥哥。”
    來到我身邊,淡淡的掃了一眼雪人,露出嘲諷之色,“你該再堆砌一個未央皇後。”
    我的笑僵在臉上,一顆心因他的話而急速變冷。雪花拍打在我的臉上,時間仿佛在那一刻靜止。他,真的如此在乎麼。
    他突然側首麵對著我,視線掠過我,遙遙朝我身後指去。
    我順著他所指之處而轉身凝望,在白雪覆枝頭的楓林外,一輛馬車停在了水月居內,我問,“誰來了?”
    “這次,是真的要離開了。”寒澗的聲音很低沉,卻清晰的縈繞在我耳邊。
    那一刻,我飛身衝了出去。
    我在月容羽的屋外徘徊而踱了許久,仍是不見裏邊的人出來,我的心亂得六神無主。失宸安逸的倚在木階前的竹欄青木上,雙手抱胸,似一副看好戲的模樣。他們在裏邊談什麼,這天色都快臨近夜幕,還不出來。
    終於,伴隨著一聲“我們可以走了。”的細膩甜美之聲,木門“咯吱”一聲開了。若棠與閑閑邁門而出,他們見到佇立在門外的我,都止住了步伐。
    閑閑看見了我,“主人。”
    我不答話,隻是問,“要走了?”
    她宛然一笑,“是,主人,以後,我叫百薇,是你的侍女。”
    我轉望若棠,一字一字地問,“要走了?”
    他點頭。我說,“我才十三歲。”
    月容羽向靳雪搖頭,再睇向我:“未央,你隨我來。”
    隨著他的步伐,再次走進了楓林。雙足踏在厚厚的積雪之上,留下排排清晰的腳印,冰涼的溫度由腳心傳遍全身。
    他在我白日堆砌的雪人邊停下了步伐,雙手置於身後,背對著我說,“未央,我記得很早就同你說的很清楚,十六歲,會送你進皇城做皇後。”
    我無聲的笑了笑,“今年,我才十三。”
    他又道,“做皇後,你需懂得與人交際。此次便是帶你去附近的鄉縣,住三年…”
    “原來如此!”他的話未完,我欣喜地接道,“那真好。”
    “我們到了百王府,你要多多與人交流。將來,要震懾後宮。”他的聲音依舊冷淡,隻是斂去了微慍之色。
    震懾後宮?這也是做皇後的要求麼?那,我去。
    “為何要震懾後宮?”還是追問了一句。
    他始終沒有回首看我,如果此刻我能見到他的表情,或許能猜透他的心思。
    “好,未央一定會震懾後宮。”我道。
    我轉身上了馬車,離開了水月居。百薇也上來了。若棠馭車,寒澗騎馬隨行。
    我不忍,將風雪中僵硬的少年抱上了馬車,一切抱怨都冰釋,他甜甜的依在我懷裏
    隨著馬車的顛簸搖晃,我揭開窗簾錦布,探出腦袋向離我愈來愈遠的水月居望去。
    崇巒雪,逐瀨淒,滄江碧海空浩渺。
    馬車倏地轉彎,水月居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內。地上的積雪之中,惟獨留下了四行深深的馬蹄印。
    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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