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歌盡桃花扇影風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7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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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有一夢,夢裏君非君、吾非吾,不知春去何歸,不知人間離別苦。桃源深處,落紅滿徑,小酌清茗於池邊。湖心扁舟一葉,人作兩點。
    醒來卻是物是人非時,悔恨應當初。
    ***
    時光匆促,如白駒過隙,轉眼已是三月,春風來渡,慢慢消散了寒意的長安花香繚繞。
    水精閣廂房內。絲絲的熏香從門上垂下的流蘇縫隙中溢出。
    那主人正懶散的斜倚在軟榻上,眉目如畫,金色長發淩亂的散在腰間;還有一人,麵容俊秀,卻是端正的坐在一邊,此時有點書呆的臉上露出一絲愁容。
    “怎麼,什麼事讓世子殿下麵容愁苦,心事重重。”安碧城仿佛早已看穿的問道,語調頗是悠閑。
    “不過是市井流言罷。”九世子殿下李琅琊雖如此答,麵色還是淡淡的憂慮。
    “可是聽聞那前些年臣服於大唐的突厥一族現今正紮營於邊境,意圖謀反?”
    “你也聽說了?”
    “無意而已。鄙人更好奇的是世子殿下也會憂國憂民啊!嗬嗬。”
    這話聽著很有歧義,李琅琊苦笑著說:“好歹我也是個臣子,碧城真是見笑了。”
    “哪裏的事,世子殿下這憂愁也算是盡心盡意了。”
    “算是稱讚麼?——不過皇叔英明過人,若是真的想必早又措施了,是我多慮了。”
    “琅琊——!”
    一個沒有絲毫文雅的聲音響起,緊接著門邊的流蘇被撩起,一個俊朗的紅發青年氣喘籲籲衝了進來。
    李琅琊看了看似笑非笑的安碧城,不好意思的扯了扯身邊大大咧咧的某人,道:“端華,有事麼?”
    “沒事就不能來麼,誰讓你每天都窩在波斯貓的貓窩裏啊!”
    “端華大人莫不是嫉妒我了?”安碧城說。
    “切……!”
    “那個……!”李琅琊牽強的被夾在了中間。
    安碧城微笑著說:“不妨說說端華的人有什麼事吧!”
    皇甫端華一臉你怎麼知道的表情,安碧城攤攤手,麵色無辜的說:“我不知道啊!”
    於是那兩人麵部抽搐好久後,端華才說:“明天皇上要去長安郊外春獵,琅琊你去不去?”
    “這個麼……可是我答應明天帶碧城去府裏尋書了!”
    看著端華對自己的一臉怒視,安碧城擺擺手說:“不礙事,恰好明天我也要出去。”
    “哎?”另外兩人異口同聲。
    “喏——!”安碧城對放在茶幾上的琉璃酒瓶示意說:“聽聞有一種酒叫‘桃花釀’,是由這初春的桃花瓣釀製成的,前些天我自己弄了瓶,味道不錯。現在長安正值春花爛漫之季,恰好再釀幾瓶在店裏出售啊!”
    那兩人聽完後再次汗顏。
    “二位要喝麼,難得的免費品嚐哦~”
    看著麵前的人的“難得”闊綽,李琅琊和端華不由得想,那是因為其實你也沒剩多少了吧!雖然這麼想,還是不由得點了點頭,誰讓這小子的東西都是極品呢!
    安碧城為他們滿上酒,期間因為動作而微微縮起的袖子露出了白皙的手腕。
    “喂,你那是什麼?”皇甫端華提起他的手,指著那些一圈圈纏繞在手腕上的鮮紅的印記說:“不會是什麼疾病吧!琅琊你要離他遠點,不要被這隻貓妖傳染了!”
    李琅琊哭笑不得於端華的話,卻又凝下神注視著那些好像糾纏著的線一般的痕跡。
    安碧城不動聲色的縮回手,不以為意的說:“沒什麼大事。”
    “那就是有小事咯!”某人依舊不死心的追問。
    “是啊——!”安碧城綻開惡趣味的笑容:“這可是月老上仙的紅線哦,有緣人手腕相係,千裏來相見,本小店有的出售,一條是XXXXX兩銀子,端華大人若是看上哪家姑娘了一定要來購買哦!”
    皇甫端華打了個冷顫,不再繼續盤查,隨手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好酒啊——不錯不錯,我先拿走了,啊哈哈哈哈!”
    李琅琊無語的看著迅速不見得端華,手裏是尚未飲盡的桃花釀,又對上了安碧城碧色的雙眸,苦笑說:“那個碧城,酒錢我明天派人送來。”
    “殿下客氣了。”
    待人都離去,安碧城依舊半臥在榻上,撐著頭的手露出手腕,上有一道道紅線纏綿,打著淩亂的死結,另一端不知伸向何方,係住了何人。
    ***
    長安城近郊,春暖花開,繁花似錦,期間開的最燦爛的——一枝桃粉壓百花。
    當朝天子來此春獵,自然是百人護駕,浩浩蕩蕩。
    李隆基似乎看起來心情不錯,之前對關於那突厥族外侵流言的惱怒也一掃而空,對身邊護駕的八重雪說:“難得春色,愛卿若不想打獵便歇息去吧!”
    他確實不想打獵,殺死那種低等的動物耀武揚威並沒有什麼樂趣,然而嘴上依然說:“臣不敢。皇上安危重於一切”
    “朕準了!況且還有納容將軍陪同”李隆基隨意揮揮手。
    於是八重雪行了禮後便徑自離開。
    李隆基於臣子們欣賞了春色一番後,在納容將軍和近百侍衛的陪同下春獵去了,剩下沒有去狩獵的官臣和服侍的婢女也做各自的事了。
    八重雪想找個清靜的地方呆一會兒,卻聽到那幾個笨蛋手下的聲音。
    “沒意思,真沒意思——!”赫連燕燕可愛清秀的臉上此時正有點哀怨,扁著小嘴喊。
    “怎麼,想找個姑娘了?”國平摟過他的肩問。
    “才不要咧!”
    “正好悠閑,昨天我從波斯貓那裏敲了一壺好酒哦!”
    端華獻寶似的擺了擺昨天從安碧城店中“拿”走的桃花釀。
    眾人一臉不信任,燕燕一臉唾棄道:“定是世子殿下幫你付錢的!!”說完朝擠在一堆金吾衛中的李琅琊努努嘴。
    “哪裏……!”李琅琊不好意思的笑笑。
    “趁那個自戀狂不在我們好好喝一杯!”
    “是夠悠閑的啊!”八重雪走近冷冷的說,眾人身形一頓
    見八重雪雖是沉著臉走來,端華舉著就得手臂一僵,淩空定格。但見他也沒有下些慘無人道的懲罰,氣氛僵了僵後又立馬活躍起來。
    橘先嚐了端華帶來的那瓶桃花釀,讚歎說:“哥們你這真是好酒!那波斯小子的東西果然都是極品啊,頭兒要不要?”
    “不用了。”
    “說道波斯貓,我昨天去他店裏,看到那小子手腕上全是紅痕,他還說是什麼月老的姻緣線來著,你們那個看中姑娘了下次去買條試試,嘿嘿嘿嘿!”
    “橘去啊,那你和萬安公主不久那啥啥了唄!”燕燕起哄到。
    “我才不會用這種卑鄙的手段。”
    “什麼嘛……!”
    “話說前天那院裏的姑娘真是標誌——!”說到一半,端華猛然住嘴,眾人皆望向八重雪。他皺皺眉,不動聲色的說:“今天姑且繞了你!”說完轉身向另一邊的桃花林走去。
    大家拍拍受驚了的小心肝,繼續談天論地的侃調。
    ***
    八重雪習慣性的手扶著腰間的刀在無人的小徑上走著,暗罵那群白癡,一推大男人竟是比女人還呱噪。
    他突然想到剛才那個紅毛說的安碧城,那個按照他的說法講,他的有緣人,那次一別後,已經三個月也沒有見過麵了。
    他一共見過他三次,第一次在他那個宛如仙境的夢裏,第二次是皇宮內的花燈會上,第三次則是在那人的水精閣裏,近一年的時間內,也不過三麵而已,說什麼有緣人呢!隻是若他死了,自己會惋惜吧!難得有人可以悠閑的共同下棋,小酌清茶。
    八重雪陰晴不定的走著,不知不覺中走出了桃林,出現在麵前的一條湖,大而澄澈,水天共色。
    若是老了,離開繁華的長安,來這樣的地方,似乎也不錯。他少有的生出了這樣的感情。
    偶爾的微風拂麵,那桃粉色的落花掉落在流水中,起了漣漪,他隨著花瓣漂流的方向追隨著望去,隱約的看到了湖中央的的一葉扁舟,慢悠悠的在湖麵上飄蕩著,他遠遠便看見立在船頭的人,一襲白衣,一頭金發,那衣袂和發絲仿佛有生命般在參雜著桃花的風中翩然而舞。八重雪一眼便知曉是何人,然而好像要印證他的想法般,那人回過頭看向他這一邊,莞爾一笑,如清風掠過。
    然後他看著小舟慢慢的劃來,最終停泊在岸,安碧城也沒有上岸,隻是微笑著問:“八重將軍要同遊麼?”
    八重雪點頭,輕輕一躍便落在了小船上,他打量了四周,幹淨清雅,尤其那木色雕欄尤為精致。安碧城給了船夫路費,八重雪驚訝的看他解開繩索,然後——扔掉了船槳?安碧城說:“讓它自己行罷!”,接著就像沒事人一樣。
    八重雪收回驚訝,立在他身邊,不知是何滋味。
    “聽說突厥族正紮營在邊境?”
    “你有興趣?”八重雪饒有興致的說。
    “世子殿下憂國憂民啊!我不過是個商人,無意問問罷了。”
    “皇上派人前去查明了,不過還不曉得結果。”
    對方沒有接口,八重雪不以為然。
    那隨風飄蕩的小舟現在已離岸很遠了,如果現在有人在岸邊,便可看見映照著桃林的湖中心,一葉扁舟上,兩個欣長的人影,在這桃花漫天的季節中。
    “能在這裏碰到八重將軍,真是巧!”
    “不用太拘禮,呼名便可。”那一聲聲的“將軍”意外的有些刺耳。
    “如何叫?八重雪?雪?”安碧城搖搖頭,“太親近了,不好。”
    八重雪聽他如此說,也沒有怎樣強求。是過親昵了,於是他撇開這個話題,不經意的問:“你怎麼想到來這裏?”
    “來釀酒。”
    “酒?”
    “恩,其實在酒中,花釀實屬佳品。而初春桃花所釀成的酒,自是佳品中的佳品!”安碧城回答後,從船艙內拿出一個小而精美的瓷瓶,對他說:“要喝麼?”
    本能的想拒絕,因為之前他確實拒絕了。酒這種東西,他人眼裏的美酒,在他看來確實辛辣而苦澀的,所以有時候拿出賞賜的禦酒想要一醉方休,最後竟是被嗆得好不狼狽。醉酒不好,若是醉酒了肚子倒在廊上而無人加一件衣,自是苦事。不如不醉,莫嚐。可是眼前人遞過來的酒杯,他卻是奇跡般的接了過去,淺嚐了一下,一股溫潤而甘甜的液體,伴隨著淡淡的酒香入喉。
    “好喝麼?”
    安碧城問時,平時妖冶而神秘的綠眸閃爍著幾分好奇,他不由一愣,勉強冷聲答了聲“恩”。
    又飲了幾杯,雖談不上不適,眼前的景物卻變得不真實,他回身看向安碧城,隻見一抹身影立在碧水上,然後他慢慢綻開一個微笑,似是要離開。走了麼?走罷,記得回來便好。
    桃源隻在鏡湖中,影落清波十裏紅。
    十裏紅啊!可是當真消失不見時,他伸手前去抓住,隻是幾片桃花。
    “八重將軍?”
    身體被輕微的推了推,八重雪好像如夢初醒般,驚異的看自己正抓著安碧城的手腕,然後尷尬的放手。
    “醉了麼?不應該啊!”安碧城喃喃著。
    酒不醉人人自醉。
    八重雪神情恍惚了很久後,才道:“你的手,沒問題吧!”
    “咦,這個麼?”安碧城不在意的撩起衣袖。
    八重雪皺著細細的眉頭看,如果幾個月前看到的“線”尚且隻是纏繞在手腕,那麼現在已經快延伸到關節處了,毫無章法的盤繞,然而總會剩下一端孤零零的留著。
    “好像有生命一樣。”
    “誰知道呢?”安碧城輕笑著。
    或許是因為那酒的緣故,總覺得安碧城笑得很飄渺,八重雪定了神後才又漸漸看清楚的他的臉,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那一端,怎麼回事。”
    如果說那白皙的手上一道道的紅色印記是疑似“線”的東西,那麼那單獨的痕跡就像是沒有被繞上去的線一樣,清清冷冷的在一邊。
    安碧城拉下衣袖,碧玉般的雙眸瞥向別處,苦笑說:“那本應該是八重將軍的‘線’啊!”因為注定無法相愛,而留在他手上,垂掛下來的線。
    之後很多年,八重雪問買下那件神器的一個官家公子,若無法相愛,為什麼施術者會……他未說完,那人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然後神秘兮兮的說:“聽我以前賣給我這個的店主美人說,這個東西是被下過詛咒的哦!”“詛咒?”“如果我愛的人不愛我,那麼寧可死去……大概就是這種東西,啊哈哈,這樣才刺激嘛,不過真是這樣死掉的人不是太可憐了麼……!”後來的話他沒有聽清。無論怎樣,那都是在很久之後的事了。
    八重雪看著一身清閑的靠在小舟細細的雕欄上的安碧城,視線模模糊糊。突然他有點驚異發現,什麼時候,他的勁處,也有了淡淡的紅色,仿佛那些吊死人脖子上的痕跡,隻是並不鮮明,卻像是真的會勒死人一樣。
    他不確定的向他走近,接著俯下身希望可以仔細的證實,隻是在他俯身時,竟然很巧合的觸上了安碧城的唇,涼涼的,卻不是冷,還有像桃花般的淡粉色。從眼前人不可思議的睜大了的雙眸中倒影出了自己同樣驚訝的表情,隻是誰也沒推開誰。直到一片花瓣悠悠的拂過八重雪的臉頰,他才迅速的離開身,然後別扭的背對著安碧城,平時冷淡而豔麗的臉龐流露出一絲懊惱和煩躁。
    安碧城不計較的走到他身邊,像是在幫他解釋般的說:“八重將軍不必掛在心上,一場巧合罷。”
    他眯起眼眺望遠方,不知那船自己飄蕩到了何處,從這裏看岸邊,隻有一道長長的,桃粉色的影子,鑲嵌在這方湖水的四周。遠離長安的喧囂,或許是個好地方。下望湖水,兩道偶爾因為水流而彎曲的影子,可以看出大概的容貌,身邊的人一身紅裝,束著潑墨般的黑發,以及朱色的額飾,清麗的眉目,緊抿的薄唇。想了一會後,輕輕笑起來。
    見對方詫異的目光,他避開裝作視而不見。
    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
    “本應不相識,何必曾相逢。醒來方知,空夢一場。不必放在心上。”
    偏無情,奈何兮?不必放在心上。
    “什麼?”
    “不,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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