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寬恕（下）
    老舊的木門在幾日的梅雨滋養下生了幾團青苔，風一吹仍舊可以嗅到潮濕的氣味，長久地一個人呆在這樣的老屋中似乎也會變得像是受潮的糖一般。南宮石獨自坐在床邊吸著煙，望著窗外田間勞作的鄉鄰，陷入沉沉的思緒中。
    有時候人就是這樣，以為尋找一個私密安靜的空間就可以獲得心靈上的慰藉，卻又總是被寂寞啃食，將生活的動力一點一點耗盡。以為逃開了一切就是最好的歸宿，卻在最後發現自己還是眷戀。
    他疲憊地躺下身子，仰望著單調晦暗的屋頂，像是被抽離了所有的氣力般，臉上除了困倦，再也撐不起任何情緒。他害怕地不敢去想自己的兒女，那些被自己放逐的聯係。他隻是緊緊抓住桌幾上那張老舊照片上白色的身影，填補自己無盡的空虛。
    “萱薇……”他啞聲低喃著這個名字，餘下隻是無盡的歎息。最後索性緊閉上雙眼，借由回憶來製造些愉快的氛圍。
    如果萱薇在，一定會抱怨地將他喊起幫她做家務；如果萱薇在，一定會溫柔地替他捶去一天的疲倦；如果萱薇在，一定，一定不會允許他像現在這樣將一切的過錯都推給子女承受，而自己則像負傷的獸，不願接受他人的歉疚，一再的傷害。他的眼角有些酸澀，因為這一切都隻能是如果，所以他依舊隻能重複現在的生活，因為萱薇已經不在了。
    朦朧中，似乎有一雙冰涼的手正溫柔地輕撫他緊皺的眉頭。熟悉的觸感，反而讓他不敢睜開眼。
    “萱薇？”他試探性地問道。
    一聲輕柔的歎息傳入他耳中，他不由得緊握著雙拳，拚命壓抑著內心躁動起來的情緒。“萱薇！”這次是肯定地低喚這個名字，但他仍舊緊閉著雙眼，身子微微顫動。
    “為什麼不睜開眼睛看看我呢？”溫柔的嗓音帶著心疼。
    “人老了，害怕的事就多了。我已經不是當初的南宮石了。”
    他歎息著，任由她將他的眼睛打開，看著不曾有一點改變的容顏，他的笑有苦有甜。“你果然還是我記憶中的萱薇，一點都沒有改變。”
    “我回來了，石。”
    “歡迎回來，我的萱薇。”他張開雙臂，將那纖弱的身子輕輕抱入懷中。
    這一天他等了好久好久，久的他近乎絕望，但終究還是等來了這一天。
    “前麵那間屋子就是了吧。”快走幾步，跑在南宮舞身前的香雪指著一幢兩層樓的舊屋子，回頭向她問道。
    “應該就是那間了。”她有些吃力地笑著回答道，抹了抹額間的細汗，忍不住又喘了幾口氣，看上去萬分疲憊。
    “沒事吧，舞兒。”香雪擔心地跑回她身邊。
    “沒事，大概是在醫院呆的太久了，忽然走這麼多路不習慣。”她緩了一下，又接著說道，“我們快些過去吧。”
    嘴上是這麼說，可真的走到門前時，南宮舞卻不由得再次駐足不前了。說是沒勇氣也罷，膽小也罷，眼前的那扇門似有千斤重，壓的她喘不了氣。她的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舉起。而香雪靜靜站在一旁，沉默不語。這一仗必須靠南宮舞自己闖過去，除了她自己，誰也幫不了她。
    她緊張地舔著自己幹裂的嘴唇，像是用著極大的勇氣一般將手再一次舉起，一點一點靠近那扇門，然後深吸一口氣。
    門咚咚咚被敲響了，隨著門內的幾聲咳嗽，腳步身一點點清晰。就在門打開的一瞬間，香雪消失了蹤影。
    “爸…爸…”她輕聲喊道，然後站直了身子，整個人因害怕而僵硬了。
    “進來吧。”沒有預想中的冷嘲熱諷，南宮石顯得意外平靜和慈愛。慈愛，這對於南宮舞是多麼遙遠的字眼。自從母親去世後，父親眼中隻有滿滿的恨和痛苦。
    “爸爸，在這過得好嗎？”受寵若驚的她講起話依舊十分謹慎，害怕一不留神就使父親難得的好情緒灰飛煙滅。
    “身體好些沒？你住院這麼久我一次都沒去看望過。”他歉疚地握住南宮舞的手，第一次以一個父親的神態表以關心。“舞兒啊，怨我嗎？”
    “爸爸，媽媽的事我很抱歉，我真的…真的…”她忍不住哽咽，話已經說不出來，她看著年老的父親，比同齡的人更為憔悴，眼睛紅了，眼淚滾落了下來。這都是她的罪孽啊。
    “不用再自責了，萱薇和我都已經不怪你了。”他抱住哭泣著的女兒，溫柔地輕拍著她的背。“你是我們的女兒啊。這些年苦了你了。”
    “我一直，一直都希望能得到爸爸的寬恕，希望，希望爸爸能夠接受我。”
    “一切都過去了。你讓我如何開口對被自己傷害的女兒說我寬恕呢。舞兒，我們重新開始生活吧。”眼睛很痛，但男子的驕傲讓他不允許自己落淚，隻能緊緊抱住南宮舞。
    而一直躲在窗外觀察屋內動靜的香雪則是受不了地一把鼻涕一把淚，完全沒了形象。真是太好了，舞兒的心願終於達成了，她現在感動得恨不得衝進去一把抱住那兩個人。
    就在她掙紮不已時，一個白色身影出現在屋裏，像是一團柔和的光，輕輕包圍住那兩個相擁的親人。香雪吃驚地瞪大了雙眼，看見那白色的身影，皎潔的麵容上流露出欣慰的笑容，不由得哭得更厲害了。
    遠方傳來農人的歌謠，輕柔的，哀傷的，“在我的墓前，請不要哭泣，我不在那裏，並沒有就此沉睡，我隻是化作風，化作風，陪伴在你們的身邊。在我的墓前，請不要哭泣，我不在那裏……”
    她粗魯地擦去自己的淚水，眺望遠方的湛藍的天空，露出了笑容，發出咯咯咯清脆的笑聲，而隨著她的笑聲，四周的花兒忽然都綻放了，那麼熱烈，那麼歡欣，搖曳著身子，給予祝福。
    看來蒼雲他們已經達成任務了，甚至出乎人意料的，送來了這麼一份禮物。當妖當了這麼久，她第一次在心中，對那些自以為是的仙說上一句，謝謝，真的謝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