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宮內，幾個女人的串門子。
    “前些天皇上過來提起這事兒，也嚇得我不輕。你這孩子，怎麼這樣不小心”。一開始德妃責怪那拉氏，後來因為知道弘暉並無恙，又放心了下來。
    “額娘教訓的是，韻儀日後定仔細照顧暉兒，不敢再出任何差錯”。回憶起上次弘暉的走失事件，那拉氏仍然心存餘悸。
    “可真是虛驚一場，娃娃要是有個好歹，你這額娘可怎麼過啊”。定妃感歎著。雖說不是自己的親孫子，可畢竟都是一家人。再加上這位主子是出了名的菩薩心腸，打知道這事兒那日起，誦經的時間更久了。
    “勞定妃娘娘記掛了，娘娘說的是，沒有暉兒，韻儀定自絕”。
    “多虧佛祖佑護我愛新覺羅家的子孫平平安安”，德妃雙手合十，微微閉眼默念了幾句什麼，又睜開眼睛，安慰似的拍拍那拉氏的手，說：“好啦，總算沒事，安心吧”。
    “是”。那拉氏回話。
    外邊的太監徑自走近德妃，報，“娘娘，學士大人的格格已經到了”。
    德妃的臉上浮出一絲喜悅，“快，傳她進來”。
    “奴婢給德妃娘娘，德妃娘娘吉祥。給各位主子請安，主子們吉祥”。睿妍進門第一個動作就是跪地，反正見了比自己“大”的，跪就對了。記得看過一段某英國的使臣過來訪問的故事，他很糾結自己為什麼要對皇帝行‘三拜九叩’的大禮，自是不願，後來就走了。嗬嗬，大老遠的來，連皇帝都沒見一麵，不值啊。
    正回憶著，德妃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那聲音裏參雜著激動和期待。“上跟前兒來，丫頭”，德妃伸手招呼睿妍過去。這時她才有機會顧及到周圍的環境。屋內的陳設比較奢華，從這一點看得出，德妃很受寵，不過也是啦，人家給咱康師傅添了兩個那麼有本事的兒子呢。空氣中飄著的檀香跟自己家裏的又是另外一種味道，還算舒心。屋子裏還坐了兩個人，不認識，不管了，反正德妃等下會介紹。
    德妃拉過睿妍坐在她身邊，這讓睿妍有機會近距離的看她。四十出頭的她，因為常年在宮中過著舒適無憂的日子，體態已顯得略微發福，不過仍不失嬌美的容顏。怪不得一直受恩寵的，原來臉蛋果然很重要~
    轉看其他兩位，年齡比德妃小，而且這兩位的身份肯定不一樣，因為衣著嘛…
    “瞧這丫頭變得多水靈，讓人見了就喜歡”，德妃聲音裏藏不住的高興透了出來，對著屋裏另外的兩個客人，眼神卻不離她。
    那倆人也從睿妍進門的那刻起不住地打量她。
    “馬夫人本就生得好樣貌，有這麼個如花似玉的閨女也是意料中。小時候啊，還沒長開呢不是”，定妃的臉上也完全不見了剛才的不快，順著德妃說。
    “可不是麼，都說女大十八變呢”，轉向另一位，“來，丫頭，這就是四阿哥的嫡福晉，那拉氏。韻儀，這是我跟你提過的，學士府馬大人的女兒，睿妍，剛剛從洋回來”。
    “奴婢睿妍見過那拉福晉”，小沈很有禮貌的請了安。她能感覺到那拉氏在與她對視的那個刹那，對方臉上一絲驚喜掠過，不易察覺，但被她捕捉到了。隨後又轉為滿意的微笑。
    “昨兒個幾個妯娌們聚在一起打牌時，還提起馬大人的這位寶貝格格，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光看這知書達禮的樣子，就知道是受了極好的教育”。
    哇，怎麼自己已經這麼出名了呢？她終日待在府裏，偶爾才上街走走，難道說，那拉氏已經知道她是誰了麼？不會啊，她連個線索都沒給三阿哥留下。
    睿妍淡淡一笑，“福晉言重了，是奴婢的娘自小就教奴婢，見了人要問安”。
    德妃臉上的笑意更濃了，“看看，多懂事的丫頭啊，以後由我給你做主，定給你尋個好人家”！
    睿妍的臉紅了，她沒有回話，隻是低下了頭。
    還是定妃打破了這幾秒的沉默，“德姐姐，你我都是過來人，小丫頭們對婚事自然是憧憬的了，但是同時又伴著擔心和害怕呢，不能提，一提準羞”。說完用帕子掩著嘴巴笑了。
    “哎呦，看看我吧，還是妹妹是個細致人兒。這種話還是得跟著額娘，在自己的小房間裏，偷偷地說”，她故意壓低聲音，朝向睿妍，假裝笑話她，“是不是呀”？
    “娘娘~”，睿妍的一聲嬌滴滴地嗔怪，惹得幾個女人都笑了。
    正嬉鬧著，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伴著幾個人的腳步聲一並出現在屋子裏。
    “哈哈哈哈，聚在一起鬧得這麼開心，朕還是頭一回看見幾個女人這樣呢”。康熙這話說的沒有錯，此情此景在尋常百姓家太常見，而在王孫貴族，甚至是皇家，即使女人們聚在一起也不過是話話家常，最多的是那口蜜腹劍、笑裏藏刀的話語吧。不禁有些同情他們，人世間最易得到的，在這裏卻那麼難。
    “臣妾（奴婢）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四個人很整齊。
    隨老康一起來的還有四四和十三，嗬嗬，十四大概還在學堂吧。康師傅一輩子最喜歡做的其中一件事就是讀書，也最擅長讀書，所以他的孩子們當然也得如此。
    婢子們上茶點，然後退了出去。
    “皇上，臣妾剛剛跟妹妹和韻儀商量著，要給睿妍丫頭許人家呢”。
    “哦，是嗎？那，可有人選了？”，康熙來了興致。
    我說你這皇帝每天國家大事都忙不完了，竟有心思逗我玩，有時間還不如多養生健體呢。早上的事還沒完，晌午又找上來。一想到‘幾女共事一夫’的場景，一個頭就變N個大，成什麼婚呢。
    睿妍一臉無奈的看著老康，有點求助的意味，“皇上，奴婢睿妍剛從異域回來，不敢稱自己是寶，可在咱大清國也應該算是稀奇了。娘娘們終日留守在後宮，輕易沒見過奴婢這樣的人，自是好奇。拿奴婢逗樂子，是奴婢的榮幸。可談及婚嫁之事，真的還不打緊。更重要的是，奴婢常年在外邦，不曾在父母身邊盡過孝道，就這樣讓奴婢嫁掉，皇上您真的覺得妥當嗎？更有甚者，成親是兩個人的事情。兩個相互愛戀的人在一起才是幸福，讓兩個完全不了解，或者不認識的人從此親密地生活在一起，奴婢做不到，相信對方也會不舒服的”。
    這一番話說完讓屋裏又安靜了。麵前的這些“大人”們神態各異，有的盯著老康，有的看著睿妍，有的獨自思考。四四還是很愛扮酷，品著杯子裏的茶，不說話。
    “說完了”？康熙不冷不熱地問了句。
    “回皇上的話，是”。
    話音落定，“第一，以後不用在自稱‘奴婢’了，你是朕朝廷顧命大臣的女兒，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第二，朕也希望你在承伯府上多留些日子，好好做做女兒該做的事；第三，你的‘感情論’，還有待朕跟你討論；第四，你的確是朕大清國的‘獨一件’還沒有哪個人家的姑娘像你似的，有那樣的經曆，更不會有如此思想，朕就賜你個名號----‘奇珍’格格，如何？”
    聽著，睿妍完全沒有想到，說出那樣在當時“有悖聖意、大逆不道”的話，他不應該立馬發火嗎？他願意的話，殺了她也沒問題，隻要他高興。可是，他沒有，反而相當有條理地對她的發言做出了回應。這老家夥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隻有他自己才知道。
    一旁的德妃輕輕用胳膊碰了碰她，讓她回神兒，“丫頭，皇上賞了你，還不快謝恩”。
    “哦，謝，謝皇上賜名之恩”。她以最快的速度繼續沉默。
    “皇阿瑪，您不知道，這丫頭腦袋裏的怪想法多著呢”。十三一臉天真的對老康講述著早上的事情。
    這個死十三，早上兩次得罪他，這家夥，存心跟她過不去，非要整她。又不是故意的，真記仇啦？還男人呢。睿妍有點鬱悶。
    老康聽的倒是很開心，十三眉飛色舞地講著什麼，是不是還用眼睛瞟她兩眼，睿妍也聽不進去所有人都在說什麼。氣氛很不錯，大家又恢複了說笑的樣子，隻有睿妍一個人臉上掛黑線。
    正想著是不是要先告退，一個小身影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睿妍的身邊。
    “姨姨，真的是你嗎”？
    是弘暉~睿妍驚喜她居然能在這裏見到他，說實話，上次跟小家夥玩的很開心，這些天不見，竟有些想他。
    “啊，是你呀，小寶貝”。
    得到肯定的答案後，弘暉的小臉笑開了花，扭扭小身體要睿妍抱，又在她臉上甜甜的香了個，“姨姨，暉兒好想你”。
    睿妍也親親弘暉，“嗯，姨姨也想暉兒。回家有沒有聽額娘的話呀”？
    弘暉回答得聲音很洪亮，似是在邀功一樣，“有！暉兒還聽阿瑪和姨姨的話。Hello，howareyou（嗨，你好嗎？）”？
    這下睿妍樂了，她沒想到自己當消遣地教了弘暉這句，居然被他記住了，看來學語言還是要從娃娃起，哇哢哢。”I’mfine，thanks，andyou（謝謝你，我很好，你呢？）”？
    弘暉皺著小眉頭，無助地看向睿妍，印象中姨姨並沒有教他這句啊。
    兩個人在對話，完全忘記了周圍人用驚異的眼光看著他們，就連空調四的眼睛也在她身上打轉。
    寶寶猶豫間，不知道如何回答。那拉氏一把拉過睿妍，那動作幾乎有些暴力，不過終歸是女人，拽人也不會太痛的。
    那拉氏滿眼噙著淚水，高度激動的情緒讓她嘴巴裏蹦出來的字斷斷續續的，“睿…睿妍姑娘，你…你，是…是你救了…暉兒”。
    睿妍以真誠的眼神回應眼前這個好像再度陷入恐怖記憶的女人，“那拉福晉，一切都過去了，暉兒永遠都是您的”。
    “哇嗚~~~睿妍姑娘，暉兒就是我的命，他丟了，我也不想活了，謝謝你，謝謝你幫我把他找回來”！那拉氏絲毫不顧周遭嚎啕大哭和下跪謝恩的行為讓在場人又是一擊。
    睿妍哪敢讓那拉氏跪她？人家可是未來的皇後呢！不等女人的雙膝落地，睿妍就放下弘暉把她抱起來。她還沒有停止哭泣，睿妍輕拍她的背，安慰道，“福晉，暉兒是個非常乖的孩子，就連老天也舍不得看你們母子分離，又怎麼會輕易讓他不見”。
    漸漸地，由大哭變成抽泣，“睿妍姑娘，謝謝你”。
    都過了這麼多天，提起這事兒，女人還是那麼容易激動，可見給她的打擊有多大。
    有眼色的婢子送來溫水和毛巾，睿妍將毛巾弄濕，遞給那拉氏。又低頭看著眼神有些茫然的弘暉，“乖寶貝，額娘不開心，那我們怎麼要讓額娘開心呢”？
    小家夥歪著腦袋想了幾秒鍾，走出幾步，做出一些動作，其他人隻有看著的份兒。這寶寶，自己一邊唱，一邊跳睿妍教他的童謠----《小黃鴨》。小屁股時不時還扭著，學笨笨的鴨子樣，很是可愛。所有人都笑了，包括那拉氏。
    表演結束了，小家夥還跑到那拉氏身邊，用自己特有的童音說：“額娘，暉兒跟您認錯，暉兒以後都聽您的話”，說完，低下小腦袋。
    那拉氏抱著他使勁往懷裏塞，生怕孩子再丟。又安慰地笑了笑，終於舒了口氣，“乖”。
    待那拉氏整理好儀容，冰四一家三口跪到康熙麵前，“皇阿瑪，是兒臣管教不嚴，那拉氏方才有失體統，請皇阿瑪責罰”。
    這木頭四，是常人都會在那種情況下感動一把的，何況當事人就在麵前，自己老婆控製不住哭了又能怎麼樣嘛，居然這樣也算錯？！
    “朕不怪，起來吧”，老康說完便歎了口氣。
    六個大人的目光漸漸一齊聚集到某人身上，臉上掛黑線，她心想，今天糗大發了，還是找個借口先閃人吧。
    她向老康福了福身，“皇上……”，可沒想到一同開口的還有德妃。唉，說話也得分個先後順序，誰讓人家是娘娘呢。睿妍隻好退到一邊。
    “皇上，臣妾本以為睿妍丫頭自小出門，怕是再無緣京城，此生更不能與其相見。可今日，當她完完整整地出現在眼前時，臣妾心中的那份激動再也無法形容。又得知，她竟是當時救下暉兒的女子，讓臣妾萬分感恩”。
    “皇上，德姐姐說的極是，睿妍姑娘可是咱愛新覺羅家的恩人了”，定妃補充道。
    這都什麼跟什麼，不過是把孩子送回來了，有必要這麼糾結嘛。恩人？！這麼大的高帽子她可帶不起。古人的腦子裏天天在想什麼，真是書讀的太多，思維完全跟著文人跑了。
    “丫頭，朕想聽聽你怎麼說”，老康終於開腔了。
    “回皇上的話，睿妍隻不過做了一件任何人都會去做的事”，睿妍的回答聽不出波瀾。
    “依你的說法，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歹人了嗎”？老康玩味地問。
    “有。不過睿妍更相信好人更多”。
    “哦”？康熙想聽睿妍接下來怎麼說。
    “皇上，我知道有一些外邦的人，他們環遊世界，他們有很多非常豐富的旅行經曆。當來到京城的時候，他們曾經有過這樣的描述----
    ‘中國人從小就受到做人要和氣，待人要禮貌的教育；處處都是令人吃驚的忙碌景象，中國沒有閑人，也看不到一個乞丐，數以千計的窮人願意用肩膀抗運車子所無法裝載的東西；這裏的房子最高隻有兩層，曲線優美的屋頂，而且居然沒有任何防備野獸和盜賊的設施，這個國家一定很安全。’”。
    睿妍慷慨激昂地訴說完畢後，把語速放慢了一些，調整情緒，“皇上，那些都隻不過是市井間最平凡的畫麵，卻深刻地反映著一個高度文明的國家所該有的東西。在這樣的國家裏，又怎麼會‘奸人當道’的情景呢？誰都知道咱們的皇上喜歡到處走走，體察民情。睿妍鬥膽問皇上一句，假使您在路上遇見一個人，他身有殘疾行動不便，您會怎麼做”？她微笑的看著龍顏，眼神無比篤定他的答案就是她想要的那個。
    老康也跟她對視，聰明如他，已然知道她的意思。兩人僵持了半分，老康的招牌笑聲再次灌進所有人的耳朵，“丫頭，你到底有多少驚喜要帶給朕。朕或許明白了承伯當初為何堅持把你送去那樣遠的地方”，又對著外麵喊了一句，“李德全，給朕傳旨賞馬卿家教女有方”。
    “睿妍帶阿瑪謝皇上賞賜。”
    一席話，拍了老康的馬屁不說，看看其餘的各位也對她欣賞有加，還讓阿瑪得了賞，值！某人在心裏打小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