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墓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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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墓園(下)
顧泠沅站在懸崖邊上,悶熱的山風拂過他的臉。大霧依舊籠罩在這座山上,也如一片愁雲籠罩在他的心頭。
在談語他們走了以後,他就嚐試著走那條地圖上沒有的彎道。
結果走了三遍,他都是走回原處。顧泠沅嗤笑一聲,如果是普通人早就以為是鬧鬼被嚇跑了。
那應該是幻術吧?顧泠沅猜測著。
也許最後的方法就是“跳崖”一試真假!
可是有些高級的幻術不僅能製造出逼真的幻覺,還能讓你在幻覺中受傷,甚至死亡。況且他不肯定這是不是幻術。
那麼,這一跳,就存在著危險性了。
顧泠沅歎了一口氣,他真的不適合太廢腦力去思考啊!他從褲袋裏掏出出發前買的一份地圖。
根據地圖顯示,他分明正處在離墓園不足一百米的地方。可是……
顧泠沅低頭往崖底一看,薄霧遮擋了他的視線,崖底一片黑暗。無由來的,一股恐懼感緊緊地攫住他的心髒。也許看不清楚的東西更讓人恐懼。
顧泠沅轉移視線,不再去看那崖底,轉而去看手中的地圖。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得可仔細認真呢,仿佛在確認這張地圖的可信程度。
地圖上一條筆直的道路連接著一個紅色的實心小圓點,圓點旁邊標注著“墓園”二字。
前麵的懸崖是幻術,還是真實的?
是跳崖,還是回去?
顧泠沅笑了笑,一腳踏出崖邊。
整個世界開始倒轉。
風刮疼了他的臉,呼嘯聲充斥著他的耳邊,眼前的景象飛速地掠過。
顧泠沅閉上了眼睛。
要是他真的摔死了,他一定要在頭七那天去找那個賣地圖給他的老兄算帳!
當顧泠沅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正保持著一腳向前踏出的別扭姿勢,穩穩地站在地麵上。他詫異地收回腳,轉身一看。
彎道不見了,護欄沒有了。原本十分濃厚的大霧也消散了,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再看看前方,懸崖也不見了,隻有一條如地圖上顯示般的筆直的山路通向前方。但在這條路上留著一片十分明顯的刹車痕跡。
這裏分明就是他站過的地方!
這樣看來,那個彎道、護欄和懸崖的確隻是幻術。
顧泠沅鬆了一口氣。看來他賭贏了。
顧泠沅邊走邊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沒有了大霧的阻礙,整座山完全暴露在他的麵前:不平的山路旁,一棵棵幹枯的樹扭曲著各種千奇百怪的姿勢,遍地黑色的枯葉支離破碎,完全不見一絲綠色。
“呀!”
顧泠沅停下了腳步,直直地盯著那黑壓壓的一片。
樹上停著的一隻隻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烏鴉,就像一個個身穿黑袍的死亡使者,早已染上了血色不複黑亮的眼瞳正緊緊地盯著每一個在這條路上經過的人,尋找著獵物!
顧泠沅被那嗜血的目光看得全身寒毛豎起。但他並不害怕,而是,興奮得幾乎顫栗……
突然,地上傳來了細微的聲響。
樹上的烏鴉好像得到了指示一般,紛紛振翅飛起。尖銳的叫聲在山上不斷回響,宛如惡鬼索命!
隻見那群烏鴉如疾馳的利箭帶著濃重的殺氣飛向在地上敏捷地奔跑著的白色身影。隨著“呀”的一聲,一隻烏鴉已將它的利嘴狠狠地插入那白色的身體上!
那道白影的身子不斷地顫抖著,然後逐漸地平靜下來。鮮血染紅了那白色的皮毛,如被折斷的天使的翅膀,聖潔卻又引起了深埋在內心的噬虐。
被血腥味刺激了的烏鴉興奮地尖叫了一聲,也紛紛將利嘴、利爪插入那已毫無動靜的身體上,直至血肉模糊,它們才稍稍平靜下來,開始享用它們的美餐。
顧泠沅定定地看著這一切。血腥的畫麵刺激著他的感官,一種難以言欲的欲望在他的體內翻滾著,煎熬著,折磨著他剩餘不多的理智。逐漸變得赤紅的雙眼中閃爍著野獸般的光芒。
顧泠沅緊握雙拳,連指甲插進了掌心也不知道。
他想走過去,他想去聞那濃鬱的血腥味,他甚至想把那些聒噪的烏鴉全部殺掉,讓鮮血灑滿他的全身,讓他接受血的洗禮!
身子仿佛不受控製,內心渴望著殺戮,渴望著鮮血,已經淩駕在理智之上,顧泠沅慢慢地走向那群烏鴉。
走近了,他才終於看清,那道白影竟是一隻兔子。
毫不遲疑地,顧泠沅一腳踢向那些正叼食著兔子那被戳得支離破碎的肉碎的烏鴉。
“呀!”烏鴉們受驚飛起,卻失去了剛才的凶狠不敢攻擊顧泠沅,隻是尖叫著在他的頭頂上空徘徊。
顧泠沅蹲下身子,細細地看著那早已死去的兔子。倒映著布滿鮮血的身子的眼瞳微微收縮,眼睛深處卻是一片瘋狂。
白兔的身體被插了十幾個血洞,受傷的地方的肉碎則被烏鴉吃了個精光,瘦小的身軀上隻有心髒一處還算完整。
左胸前被戳了一個小洞,心髒稍稍露了出來。他幾乎能想象到之前那如美妙樂章的心髒跳動的聲音。
咚……咚……咚……仿佛惡魔的低語引誘著他,引他下地獄。
顧泠沅伸手按壓在兔子的心髒處,已經開始僵硬的冰冷身軀和那仍然溫熱的心髒,冰與火兩種不同的觸感讓他全身上下的細胞都在叫囂著:心髒!他要那個心髒!
顧泠沅五指成爪,扣在了兔子的左胸上。隻需輕輕地插進去,再小心地挖出來,那美妙的心髒就會屬於他的了!
他著迷地看著,就在他正要實施的時候,腦裏突然閃過談語的臉。談語一改之前的溫柔傷心欲絕地看著他。“為什麼……”
然後談語的臉又變成了他哥哥的臉。和自己十分相似的臉上正掛著一道道淚痕。“為什麼……”
接著,哥哥的臉竟變成了一張笑得十分甜蜜詭異的俊臉!
“啊!!”顧泠沅猛地將手中的兔子甩向一邊。
死兔子重重地撞到了枯木上,然後摔在了地上。
“呀!”烏鴉們歡呼著又紛紛飛向那屍體。
一場血腥盛宴再度開始!
顧泠沅別過頭去,努力平息著心中的欲望。他猛地起身離開,不再回頭。他回到山路上。越走越快,他幾乎是跑了起來。
微冷的山風讓他的理智逐漸回來,剛才的一幕幕在腦海裏清晰地回放。
他剛才到底在幹什麼?他竟然想要那個心髒!
這不是他!不是他!
激烈的跑動帶動著體內仍然沸騰叫囂的欲望:轉身回去!心,髒!心,髒!
顧泠沅跑得越發快,仿佛身後有厲鬼追趕。
很快地,他便看見了一道不知要延伸到哪裏的圍牆和一道鐵門。
顧泠沅放慢腳步,走到了鐵門前。
鐵門生鏽得十分厲害,外麵的油漆已經完全剝落,露出了暗紅的鐵鏽。門把手上鬆鬆地圈著一條鐵鏈。與鐵門不同,鐵鏈顯出了銀白色的光芒,明顯是新換上去的。
顧泠沅掃視一下周圍。那圍牆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裂痕,還有許多腳印痕跡。
顧泠沅皺了皺眉。這裏就是哥哥所說的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爛!這是他對這個鬼地方的第一評價。
然後就是亂!他可以感受到在門的另一邊那狂躁瘋狂的死氣,沉重得幾乎壓斷了他腦裏那名為“理智”的神經!
這樣的一個地方會是他們的救贖嗎?
“泠沅。”
顧泠沅想起哥哥那溫柔的笑顏。
“如果我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孽,那麼就隻有那裏是我們最後的安息之地了……”哥哥如歎息般的話語在他的耳邊響起。
“最後的安息之地嗎?”顧泠沅愣愣地看著鐵門。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泠沅才放棄似地踢了踢門——那道鐵門實在太慘不忍睹了,他敲不下手——“有人嗎?開門啊!”呃,語氣的確不怎麼恭敬,但在這種環境下,就不能要求這麼多了。
“開門!快開門啊!”顧泠沅喊了好一會兒,才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隨著一聲“開!”,門把上的鐵鏈自動滑落下來,門開了。
顧泠沅不敢踏進去,隻是站在門口張望著。很快地他便看見一個嬌小的身影風風火火地跑了過來。
“不好意思,我剛剛睡著了。讓你久等了。”對方急急地停住了腳步,微喘著氣站在了顧泠沅身前。
那男生才十四、五歲的樣子,淩亂的黑發下是一張十分普通的臉。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黑色睡衣,腳下是一雙黑色的人字拖。
顧泠沅上下打量著那男生。實在是太普通了,要是把他扔進人群裏一定找不到。硬是要說他有什麼特別的話,就隻能是他左耳上戴著一隻鐮刀式樣的耳環。
“你是……”還沒等顧泠沅說完,那男生竟一手扶上他的臉,細細地摩挲著,“這張臉還真漂亮……沾上了血還真可惜……”呢喃般的歎息鑽進他的耳裏。然後那男生竟舔上他的臉。
濕熱柔軟的觸感讓顧泠沅一驚之下,下意識就一拳向那男生揮去。
誰知道,拳頭竟生生穿過那男生的身體!
“你是守墓?”
那男生笑眯眯地,並沒有作出正麵回答,隻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臉,“你的臉上有血。”
顧泠沅抬手一抹,手背上果然多了一抹血跡。應該是在剛才沾上的。他再次打量起那男生,這麼普通的一個孩子怎麼可能會是守墓呢?
守墓,是這世上唯一一種沒有實體的妖。可以說任何攻擊對守墓來說都是無效的。
而守墓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為了守住這個埋葬無數殺過人犯過罪孽的妖的墓園。當然守墓也是唯一不受死氣影響的妖。
總的來說,守墓是妖中的特例。他們終生都會留在墓園裏,不受任何因素影響,即使是妖中的貴族,羅刹一族也無法命令他們做事。
“你是守墓!”這回顧泠沅已經十分肯定對方的身份了。能夠留在這種充滿死氣的鬼地方但又完全不受影響的就隻有守墓而已!
“你來墓園做什麼?”守墓算是默認了自己的身份。
“拜托你了!”顧泠沅從休閑包裏拿出一個小型急凍箱。急凍箱的開關上竟粘著一張類似於符咒的紙張。還有那從急凍箱裏滲透出來的不祥的氣息,無不讓人好奇裏麵放著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守墓湊上前使勁地嗅了嗅,“是心髒嗎?好像還挺新鮮的樣子嘛!”那語氣就像在市場挑選豬心一樣。
顧泠沅皺了皺眉,卻沒說什麼。
誰知道,守墓嗅著嗅著竟逐漸貼近了顧泠沅的身子,像小狗似的到處嗅來嗅去。
顧泠沅猛地退後,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戒備。
“你身上的味道還挺重的。”守墓笑容不改地說道,“你是蕊吧!”語氣相當肯定。顧泠沅淩厲地看著他。他卻似完全感覺不到地繼續說道:“蕊不是最喜歡心髒的嗎?喜歡到甚至連親人愛人的也不放過,是最容易失控的妖……”
顧泠沅沒有理會守墓的話,隻是定定地看著他的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鄭重地鞠了鞠躬,“拜托你了。”然後轉身便走。
“真是不可愛。”守墓嘟囔著,然後衝著那微微顫抖的背影說道:“不要迷失了自己!看清自己要走的路……”最後一個字消失在關上的門的另一方。
顧泠沅低頭走著,也沒有再回頭看身後一眼。當他抬起頭的時候,他已經回到跳崖前站的地方了。
破損的圍欄,與地圖不符的彎道,被大霧籠罩的山……一切似乎回到了之前。但是惟有他,心裏的某樣東西已經變質了……
從剛才開始一直苦苦壓抑著的欲望又再次在心裏噬虐。
血!血!血!他渴望著那溫熱鮮紅的液體!原始的、深埋在體內的本能幾乎要衝破一切桎梏!生鏽的齒輪開始瘋狂地轉動……
“不要迷失了自己!看清自己要走的路……”守墓的話在他的腦海裏一遍又一遍地回響。
顧泠沅不由得苦笑一聲。看來他什麼都知道啊……
已經開始失控的自己……
顧泠沅緊緊地揪著衣領,麵目扭曲,痛苦得仿佛快要窒息。洶湧的欲望快要將他完全吞噬……
他不要!他不要變得像那群烏鴉那樣嗜血瘋狂!他不要變成那樣!
“顧泠沅!”突然,一聲怒吼傳來,在山間回響著,“顧泠沅……顧泠沅……泠沅……沅……”是談語的聲音!
這時,談語的俊臉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我想認識你。”
“你能做我女……呃,男朋友嗎?”
“我怎麼可能是0號!以我的身材當然是我當1號!”
那回想起來也覺得蠢透了的相遇……
“這是我們的緣分。”
那早就看出有貓膩的“巧遇”……
“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你要去我陪你,但我走你也要一起走!”
那劫後餘生的深情……
“談語!”顧泠沅悲鳴一聲,似將心中所有的情緒發泄出來。
“泠沅!”談語的聲音越來越近,語氣不複剛才的憤怒,現在是濃濃的擔心。這讓顧泠沅心中悲喜交集……
談語快要到了……他不能再這樣了……這樣的他會傷害到他的……
“不要迷失了自己!看清自己要走的路……”顧泠沅默念著這句話。
自己要走的路……路……廢話!他顧泠沅走的當然是康莊大道,前途無可限量!他怎麼能在這裏就摔倒呢!!
“談語!”顧泠沅再次喊著談語的名字,仿佛這樣能給予自己力量。
這時,談語已經沿著山道跑了上來了。“泠沅,你怎麼了?”他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馬上問道。
“笨蛋!”顧泠沅好像虛脫了一樣癱軟在談語的懷裏,任由談語緊緊地抱著他。
“你……”談語剛想要問什麼,卻被顧泠沅製止了。“什麼都不要問。讓我好好休息一下吧!”
談語靜靜地抱著顧泠沅,心裏已是一片波濤洶湧。
為什麼顧泠沅會如此勞累?他們隻是分別了5分鍾而已。
為什麼顧泠沅要堅持來這裏?這裏雖然是著名的鬧鬼勝地,但這種地方和顧泠沅工作的雜誌的style不同,顧泠沅來這裏不可能是為了取材。那顧泠沅為什麼會以工作的名義來這裏呢?
還有剛才顧泠沅眼裏一閃而過的紅光,嗜血,瘋狂,那是屬於野獸的目光。
為什麼……
可是談語沒有問出來。
終有一天,他會告訴我的。談語在心裏暗暗想道。
就這樣,兩人相擁著,大霧把他們的身影撕得粉碎……
一如那埋藏在心底未說出口的話,破碎不堪,終將腐朽、穢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