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遍觀念一：二婚家庭難相處。
    普遍觀念二：後媽難當。
    普遍觀念三：在觀念二基礎上，後媽又同時不招人待見。
    “普遍觀念”……
    確實是群眾智慧的結晶。
    鄒禮默默扒著碗裏的飯，望一眼斜對麵的母親，又瞟一眼身旁的蔣東惟，最後看向麵前的飯桌。右邊伸出的那隻骨架修長的手握住筷子移到煮幹絲上麵，夾起幾絲，然後收回去。
    “怎麼樣？何阿姨的拿手絕活兒，爸爸最愛吃的一道菜。”坐在母親身旁的蔣叔叔一臉興趣盎然地把身子往前湊了湊，“不錯吧？”
    “……嗯，還行。”
    這麼說著的聲音冷淡得讓人心寒。鄒禮用力咬住了後槽牙才沒讓自己當著兩個長輩的麵拍桌。在對麵聽不到但旁邊聽得清的音量範圍內哼了一聲，鄒禮夾了一大坨幹絲放進自己碗裏，吃得吧唧吧唧響。
    ——又是這樣。
    無論媽媽做什麼他都是一臉的事不關己，就算討好得再明顯都隻回應給她一張欠修理的撲克臉。
    好幾次鄒禮都差點要忍不住去揪他的領子，想想算了，蔣叔叔人這麼好，要是好不容易再婚組合成功不久的家庭起什麼矛盾，他一定會傷心的——更不要說努力想要做個好後媽的自家媽媽。
    鄒禮的媽媽任職於一家知名會計事務所，平時工作相當繁忙。大學畢業不久她就和鄒禮的爸爸結了婚，兩人一直相安無事地過到了鄒禮上小學。後來某一天鄒禮放學回家，看到爸爸媽媽坐在客廳裏一臉嚴肅地僵持著，旁邊還坐了另一個女人。那個女人鄒禮認識，是爸爸辦公室的秘書。然後他們就離婚了。爸爸的新歡似乎不喜歡小孩子，於是連爭都沒爭過，鄒禮的撫養權就給了媽媽。
    聽外婆說後來也有不少親戚朋友在外麵幫媽媽物色過男人，不過大多數一聽對方還有個上了學的兒子就直接回絕了。媽媽自己看上去倒是不在乎，經常很豪氣地拍著他的肩膀說“媽媽是女強人，女強人不需要有老公”。
    結果三年後女強人在一次酒會上認識了蔣叔叔。又過了三年，蔣叔叔當上了女強人的老公。
    鄒禮很喜歡蔣叔叔。不惑之年事業有成，為人正直善良風趣幽默，寫得一手好字，有時候一時興起了還會抱起吉他賣弄一下五音不全的嗓子；最重要的是，他對媽媽溫柔體貼無微不至，對鄒禮也如真正的父親般嚴慈兼備。
    其實二婚家庭的拖油瓶小孩有時候不需要人家供著他。鄒禮就覺得，蔣叔叔偶爾批評自己的時候更有爸爸的感覺。
    不過讓鄒禮沒想到的是，這麼可愛的蔣叔叔，居然有一個那麼討人厭的兒子。
    蔣東惟讀的一直都是寄宿製學校，在蔣叔叔逐漸進入鄒禮生活的這三年間他隻出現過兩次，都是在過年聚會的時候。那時候因為本來就不熟，鄒禮也就沒把他的沉默寡言放在心上，隻是在心裏讚美了一下他出色的皮相和看上去相當良好的教養。
    上個月媽媽終於和蔣叔叔結婚了，於是鄒禮就一起搬進了蔣叔叔家。結果，同一屋簷下，蔣東惟和他的對話在一個月內居然就沒超過十句；僅有的這十句，也僅限於“麻煩讓一下”這樣不得不說的話。而且他的不善表現得太明顯——或者說他顯然並不打算掩飾自己的不善，一整個寒假過去了，撇去過年，鄒禮能見到他的時間地點也隻有三餐時在飯桌上，其他時候要麼就不在家要麼就窩在自己房間裏。
    有幾次蔣叔叔悄悄跟他講過，蔣東惟其實不是一個很冷淡的人，個性跟蔣叔叔其實很相像，隻是現在還不知道要怎麼接受這樣一個新局麵。鄒禮表麵上點頭，心裏默默替蔣叔叔有這麼一個需要爸爸出麵善後的兒子感到不值。於是某次和蔣叔叔一起吃西瓜聊天的時候他拍了胸脯：“要是需要我出什麼力的話盡管吩咐，赴湯蹈火。”
    ——說完他就後悔了。蔣叔叔和媽媽同時投來的泛著綠光的眼神讓他有種小羊羔落進了狼群的錯覺。
    “決定了！讓禮子轉學去新南！”
    “……啊？”
    “去和東惟做同學！”
    “…………啊？！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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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確是無常的，不過人生的可愛處也多半就在這無常。
    ——李老先生，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寧可我的人生不可愛……
    鄒禮無力地看著門框旁邊緊挨著的打著“鄒禮”、“蔣東惟”的兩塊牌子，在心裏狠狠地把它們拆下來扔到地上然後踩得粉粉碎。
    送他們來到學校宿舍的蔣叔叔滿意地看著牌子點點頭：“劉老師真貼心，我家孩子以後就麻煩您繼續照顧了！”
    “哪裏哪裏，照顧新同學是應該的。”一旁的年輕班主任扶扶眼鏡，笑容可掬。
    這哪裏是照顧！這分明就是陷害啊你這個狗腿劉！——鄒禮絲毫沒意識到他就這樣給初見麵的班主任起好了個頗為不雅的綽號。
    蔣東惟還是一張冷臉，自己默默地開始拆包理東西。鄒禮感覺有人拍了拍他的後背，一回頭，蔣叔叔對他眨眨眼睛，朝房間裏麵抬抬下巴。
    ……
    ……好啦。
    不情不願地拖著箱子走進去。蔣叔叔拉著班主任出去，“我就不管你們了，新學期好好努力，東惟你幫著禮子點兒別老端著。”還沒等鄒禮出聲就帶上了門，門合上前還對鄒禮做了個皺巴巴的鬼臉。
    “砰”一聲。
    ——於是房間裏就隻剩下他和蔣東惟兩個人了。
    而蔣東惟連頭都沒抬過。
    ……理東西。
    繼續理東西。
    ……憋死了仍舊不停地理東西。
    鄒禮都快哭出來了。
    他覺得這時候最好有個人可以跑出來讓他打一頓，以便發泄長時間不說話所積鬱下來的悶氣；這輩子他第一次碰到一個可以在身邊有人的情況下連續兩小時不出聲的人——啊不對，要是把一路過來的時間算上的話大概都有三小時了——啊如果把總早上起床開始的時間都算上的話……
    於是果然就來了一個人。
    啪啪啪。
    “東惟！蔣東惟！我周容啊周容，快開門我知道你在裏邊！”
    門外忽然出現的男生把門板拍得震天響。
    ……
    反正叫的又不是我。鄒禮也擺出一臉的事不關己，把袋子一個個收好裝進櫥裏。
    已經理好了坐在桌邊看書的蔣東惟沒有起身。
    “蔣東惟！死啦？死了那我進來收屍了哈～！”
    名叫周容的大嗓門兒又用力拍了幾下，然後毫無顧忌地破門而入了。
    “呦，怎麼在看書啊老大，你家NDSL陣亡了？”
    “……哼。”
    聲音發出來了鄒禮才意識到這是自己發出來的。不過他一點都不在意。就是，裝什麼好學生，一回學校就開始看書，當我是傻子吧。
    “咦？你就是那個東惟大伯父的二兒子的舅舅的女兒的阿姨家的兒子？”
    “……”
    保持著放好鞋子蹲在地上的姿勢，鄒禮仰著頭，愣愣地看著麵前和蔣東惟一樣高高瘦瘦但頭發亂得像鳥窩一樣的男孩。
    周容哈哈笑起來，把手伸到鄒禮鼻子前麵：“說笑呢，這是劉哥跟我們說的，不過看樣子也是假的。”
    “劉哥？”
    鄒禮不客氣地抓住周容的手站起來，接著他的話問道。
    “班主任劉老師啊，我們都叫他劉哥。”
    ——我叫他狗腿劉。鄒禮在心裏嘿嘿笑。
    “我是周容，東惟最好的兄弟，就住隔壁504，還有個叫梁文韜的現在還沒來，以後有事找我們！”
    周容大喇喇地又伸出手。鄒禮伸手和他握了握，心裏開始默默懷疑蔣東惟是不是雙重人格，否則怎麼會和這麼熱情可愛的人交上朋友。
    不過周容的下一句話馬上梗了他一下。
    “你是東惟後媽的兒子對吧？”
    依然笑得沒心沒肺的男孩子歪歪腦袋，直直指向鄒禮。
    鄒禮皺起眉頭。
    “是。我叫鄒禮。我是——蔣東惟父親的老婆的兒子。”
    一直沒正眼看過鄒禮的蔣東惟忽然抬起頭。
    鄒禮笑笑，依然看著周容。
    “怎麼樣？東惟沒給你好臉色看吧？”
    周容看上去毫不在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老實說出於慣性心理我也不太喜歡你——好兄弟的後媽的兒子，怎麼聽怎麼別扭。不過今天見著了看上去倒還不錯，人怎麼樣麼……有待考察。”
    “你考察我？開什麼玩笑。”
    鄒禮一把扯開肩上的手，“什麼意思？你也打算給我臉色看？”
    滿臉笑容的周容聳聳肩。
    “呦呦，小野貓要撓人了～說笑罷了這麼緊張幹嘛，做兄弟也是要相互了解過才可以的啊！”
    “我沒說過想跟你做什麼兄弟。”鄒禮轉身坐回桌子前麵，留下身後周容揶揄的一聲“誒？我可是真心覺得你小子不錯啊……”
    “周容。”
    一直像透明一樣的蔣東惟出聲了。“沒必要。別嚇他。”
    哈？！
    鄒禮猛回頭，似笑非笑地看著蔣東惟。“喲，我不重要到連嚇都沒必要嚇了啊！”
    蔣東惟不回答，又扭頭埋進書裏。
    周容嗬嗬笑著打圓場：“哪兒的話啊東惟這兒掉線呢你別理他我可是很想跟你交朋友的小禮子……”
    “別這麼自來熟行嗎我說？”鄒禮把眉頭皺得都能擠死蚊子。
    “不行！就算你不是東惟家的看你一表人才容哥我也得罩著你～”
    周容走過來強行摸了摸鄒禮的腦袋，仰天大笑三聲，拍上鄒禮的肩。“歡迎來到新南高中！盡情度過美好的高中第二年吧！”
    ——屁。
    鄒禮揉揉微微泛酸的肩，在心裏罵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