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孽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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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淵喜歡曳喊自己淵,軟軟糯糯的嗓音,帶著那個人特有的溫暖。
    曳——是那個人的兒子。
    “淵,不要哭。”
    五歲大的孩子還不能清楚地表達自己希望他開心的意思,當然也無法理解叔叔為什麼會有那樣的表情。他隻是看著麵前的人眼角蜿蜒出的淚水,茫然地睜大了眼睛。
    以淵苦澀地勾勾唇角,輕輕拍了拍曳的頭,從桃花樹下緩緩站起身子,低著頭,借著撫落發上細細碎碎的花屑的動作,平靜地抹掉臉上的濕意。
    晴朗的天氣,有微微的風穿廊而過,撩起他纖細的發絲,宛若流瀑。素手紅衣,風流婉轉,那般耀絕天的地的傾世模樣,一如六年之前。
    六年,其實是一個模糊的概念,早在很久以前的一個瞬間,他便遺失掉了自己的心,順帶地,也遺失掉了那個張牙舞爪,不知天高地厚的百裏以淵。
    以淵低頭看著手中的白毫,有些失神,他總是無數次的回憶起那些過往的碎片,那些遙遠得仿佛不曾存在的過去,以及,永不再現的溫暖。
    那時候的他,還在不懂得爭權奪利的年紀嗬,隻會傻傻的跟在那人身後,看著他躊躇滿誌,看著他意氣風發,看著他翻雲覆雨,看著他權傾天下,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個天地至尊的舞台,最後的最後,隻徒留自己一人在這萬丈紅塵沉淪翻滾,再也看不見,哪怕,是一個背影。
    以淵苦笑地拍拍臉頰,無奈的想著今日怎的有了這些無用的情緒,一邊搖搖頭,再一次埋首於那似乎永遠也做不完的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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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很多年前的春日,那時的天地還是一片祥和。
    三月,本是春光明媚的時刻,然而百裏府內的書房中卻正像是七月的火爐,因為這百裏府的以淵少爺正在大發脾氣呢!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要見無!我一定要見無!”以淵使勁地跺著腳鬧騰。
    老管家急得直擦汗,努力地勸慰道“小少爺,您,您別急啊,無少爺就快回來了,啊!把您累著了我們都擔待不起啊!”
    而以淵看著老管家苦惱的模樣依舊毫無悔改,氣嘟嘟的撅著嘴,他已經好久好久沒有看到無了,自從上個月他被一張紙條叫走以後。
    百裏無是百裏氏現任家主,官拜一品,掌管兵部,其勢力與丞相相當,關係一直處於膠著狀態,這回出門就是為了解決手下人與丞相的又一次交鋒。
    正待準備再次跳腳的以淵忽然感到自己被一雙修長的手臂捉住,“無——”歡呼一聲,淵飛快的扭過身投入百裏無溫暖的懷抱,他是真的真的很想他!
    “傻瓜!”百裏無微笑著寵溺地親親淵的額頭。
    “在家有沒有乖乖聽話?”
    以淵心虛的吐了吐舌頭,努力往無身上膩,妄圖以此來逃過無的懲罰,因為無走之前說過,不乖乖的就一定要罰他!他可是很怕怕的!
    可惜的是,他這個小動作徹底的出賣了他。
    隻見百裏無微微眯起那雙長長的丹鳳眼,薄薄的唇邊也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見這架勢以淵暗道不好,準備腳底開溜,卻忘了他現在正在某人懷裏這個事實,所以,可憐的小孩隻能聽著百裏無的聲音陰惻惻的在耳邊回蕩“我說過的,你要是不乖就去戶部尚書家住幾天,還記得麼?”
    “哇——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嗚——我不要去陪月雙惜那死小子!”
    以淵一邊偷眼看百裏無的表情,一邊努力地幹嚎著,想讓百裏無打消那個錯誤的想法,但是很明顯,收效甚微。
    所以現在他老人家現下正蹲在月家的大水塘邊皺著臉無趣地扯著長蒿,憤恨地瞪著那個正經八百地拿著一卷詩經麵無表情搖頭晃腦的月雙惜。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於嗟闊兮,不我活兮。於嗟洵兮,不我信兮……”
    月雙惜一直在一邊絮絮叨叨,挑釁著淵本就瀕臨邊緣的怨氣,終於,我們的以淵小魔王爆發了,某人惡作劇般地微笑著,伸手,一推“嘩啦——”可憐的尚書府小主子——月雙惜,就這麼華麗麗的做了荷葉回落湯雞。
    嗚呼哀哉,嗚呼哀哉。交友不慎,遇人不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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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普通人是‘久別重逢唯有淚千行’的話,那當百裏無來接以淵的時候他看到的就隻能叫‘淚水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百裏無哭笑不得的看著懷裏小小的人兒輕輕地皺了皺眉,不過三天罷了,怎麼就跟分別了十年八年似的。
    其實他也不願把淵兒送去尚書府的,可是——百裏無眼中冷光一閃表情冷凝,在他走的一個月府裏竟進了幾個有趣的客人,丞相那個老匹夫,哼!若非如此……
    百裏無慢慢低下頭,心疼地柔柔連吃飯也要賴在他懷裏的小腦袋,臉上漾出幸福的微笑,嘴唇無聲地嗡動著。
    “淵兒,我的淵兒……”
    忽地聽見以淵在叫他,百裏無連忙湊近那張正努力吞咽的小嘴。
    “無——”
    以淵的聲音細細的,表情有些踟躕“我那天聽到月雙惜那小子念得詩經裏有這句。”
    頓了好一會兒,他才又扭扭捏捏的開口,眼神左瞟右瞟,聲音小的幾不可聞“‘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無,你說我們可能在一起直到變老麼?”
    看見以淵期期艾艾的眼光百裏無有一瞬間臉色煞白,繼而很微笑起來。
    “當然,我們會的,一定會的。”那模樣誠切堅定,更像在說服他自己。
    然而憂心忡忡的以淵並沒有注意到。
    “可是,要是不能怎麼辦?”
    以淵扳著指頭細細地數,然後忽然抬頭,扁著嘴,眼淚汪汪“無大我十五歲呢!”
    百裏無忽然笑開,雙眼微眯“要真是那樣,我便在奈何橋頭等你一百年可好?”
    “不要不要!”
    以淵趕忙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臉認真地看著那打趣般笑著的人“你隻要等我十五年就好!十五年內我定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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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和元年皇宮
    “抱歉,瑞王爺,陛下正在試下月登基的帝袍。”
    溫和委婉的聲音阻止了淵的腳步,這是百裏無的貼身女官。
    “抱歉,瑞王爺,陛下正在用午膳。”
    輕柔謙卑的聲音阻止了淵的腳步,這是太啟殿的禦膳宮女。
    “抱歉,瑞王爺,陛下正在處理過去的遺件。”
    恭敬有禮的聲音阻止了淵的腳步,這是禦書房的侍衛。
    “抱歉,瑞王爺,陛下正在與路將軍共用晚膳。”
    諂媚討好的聲音阻止了淵的腳步,這是昭和宮的太監。
    “抱歉,瑞王爺,陛下,陛下正在……”
    嬌弱怯懦的聲音阻止了淵的腳步,這是蘭芳軒的侍婢。
    “什麼正在!正在!你們都反了是不是!讓開!今天我一定要見無!”以淵猛地甩了下袍袖。
    他很煩躁,已經好久沒辦法見到無,今天他一定要問清楚!無為什麼不見他!
    “嘎吱——”
    朱紅色的大門微微敞開,斜靠在門邊的是衣衫淩亂的百裏無。
    “你在找我?”
    百裏無冷著臉,音調低沉平緩,然而在以淵的耳中卻擴散成了無比尖刺的聲音。他呆呆的看著百裏無頸邊的紅痕忽的沒了言語。
    大概是注意到以淵的目光,百裏無木著表情,伸手隨意的拉了拉頸邊鬆垮的領口,以淵卻像突然被驚醒一般,猛地抬眼看著百裏無,瞳孔幽深,黑得發暗。
    似是承受不了那樣的目光,百裏無微微撇開眼,再一次開口,語氣中有著清晰的不耐煩。
    “你到底找我做什麼?”
    “啊,沒什麼。”
    以淵抿著唇,神情苦澀,他勉強勾了勾唇角,繼而彎腰向百裏無行了個禮,標準完美,狀似恭敬。
    “臣打擾了陛下的雅興,罪該萬死,願陛下責罰。”
    “無妨,夜已深,你回去吧。”
    百裏無輕依舊麵無表情,他飄飄的開口,眼波流轉間竟是滿院清輝皆成塵土,連年的繁務讓他皮膚變的蒼白,在銀芒下反射出點點熒光,朱紅的折門襯得他慵懶迷人,清雅無限。
    然而,這卻是淵一生的噩夢,夢中無數次出現的是百裏無清冷的聲音,它一次又一次在耳邊糾纏不去,似要吞噬他早已不存在的心。
    “往昔已成煙雲,不過是繁花迷夢,你又有什麼好執著的。”
    蘭妃皺眉看著那個遠去的身影在陛下說出這句話後微微踉蹌,然後匆匆消失在寂冷的夜色裏,身旁的陛下那眼神晦深莫測得讓她害怕。
    可是,那個人的話,她不能不聽,那個人要求的事,她也不能不做。
    “陛下。”將自己軟綿綿的身子靠上身邊那個似乎永遠不敗的山,蘭妃嬌媚的微笑,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溫柔如水“瑞王爺他好生無禮呢!您難道不——”說著,輕輕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百裏無陰冷麻木的眼神立刻落在了身邊那個明豔玉潤的女子身上,他微微開口,聲音冷硬,完全不同於剛才的平和壓抑。
    “把她帶到梧桐宮去。”
    “陛下!”
    蘭妃的尖叫幾乎是在同一時刻響起“為什麼要把臣妾送去冷宮!臣妾做錯了什麼,臣妾——”
    可惜她沒機會再繼續說下去了,侍衛的動作很快,拉起不斷掙紮的蘭妃,三步兩步跨出了蘭芳軒。
    轉過身,百裏無垂手站在蘭芳軒的高台,抬頭仰望著那盤清冷的圓月,衣袂飄飄,烏發如雲,似要乘風而去,然而,那神情卻是扭曲痛苦到極致後才有的悲哀與決絕。
    蘭妃在被拖出蘭芳軒後立即停止了掙紮,她緊閉著眼,任侍衛帶著自己不斷遠離,有清淚從那雙善笑明眸中流下,低低的喃語從櫻唇中緩緩吐出,在濃黑的夜色中誰都聽不真切。
    “你看,你說的我都做到了呀,你會不會——”
    夜還是那麼清冷,冷的連空氣都凍住,今夜又有什麼在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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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登基大典無比奢華,流蘇的金曼籠罩整個大殿,金色的帝座誘惑了多少欲望的野心。
    老太監尖啞的嗓音無比刺耳,在某些人耳中那是仙樂,然而對於以淵來說,那無異於地獄的噩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瑞親王德才兼備,聰慧有禮,特賜江南三省為其封地,即日起程。欽此——”
    以淵的臉色一瞬死灰,震驚的眼神毫不避諱直視著帝座上肅穆莊嚴的王,他高高在上,宛若神祇。
    從腳下到帝座,不過五十步,可這溝壑,他要用什麼來填補?
    “我的無,原來這才是你所期望的嗎?將我,就這樣——驅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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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嗙——”轟隆的煙火震懾天地,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出歡樂的火光,中秋佳節,天地一片沸騰。
    然而安平宮中卻是一片慘淡的顏色,安平宮——是皇帝的寢宮。
    宮女端著水盆來來去去,錯身交叉,走在漢白玉的回廊上沒有一點聲響。
    小太監急急匆匆的奔跑,腳步輕浮,鞋底柔厚,踩不出一點雜音。
    一切都是無聲的忙碌,偶爾有嚶嚶的哭聲傳出,但很快又不知被誰壓製下去。
    侍衛驚慌地衝進宮殿,打斷了正在交代什麼的太醫。
    “陛,陛下,瑞王帶兵打,打進來了!”
    “什麼!”
    太醫睜大了眼,驚得手中銀針俱落,可是殿中的另外兩個人卻像是沒有聽到般,一點反應也欠奉。
    “你一定要這麼做?”
    這是月雙惜的聲音,現在的他還透著一股蓬勃的朝氣,那是屬於年輕的氣息。
    “我不能見他。”
    那人淡漠的語調還是一直低沉得華麗,在空蕩蕩的大殿中,透著淒冷的寂。
    “你想讓我來收拾這個爛攤子?”月雙惜的聲音陡的拔高,帶著種質問的意思。
    “嗬,我知道你會幫他的。”
    百裏無清淡地笑,臉上蒼白無色,他不擔心,因為月雙惜很好,真的很好。
    “真真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月雙惜有些狂躁了,他皺著眉,眼神冰冷,憤怒地門而去,順帶地,也提走了那個一直抖著身子戰戰兢兢的可憐太醫。
    現在,大殿是真的清淨了,空無一人,明明是白天,卻點著晦暗的燭火,火光半明半滅,照不亮日光下的陰影。
    那個人蒼白單薄的如皮影戲上的影子,抬手,仰頭,都如那木偶的舞動,虛幻得毫不真實。
    微微睜大眼,百裏無緩緩勾起一抹笑,他知道他又出現幻覺了,麵前明明是以淵那個纖細清倫的模樣,鳳眸似玉,瓷肌如雪,紅袖輕舞,飄搖出漫天桃花,粉透如雲,一旋一轉間,天地為之失色。
    “淵兒,我的淵兒。”
    他抬起手,努力的伸向前方,想要觸碰那個夢中的人兒,指尖微顫,漸漸不聽使喚,他的淵,好遠好遠。
    有清涼的液體順著臉頰滑下,百裏無輕輕的垂著頭微笑著,笑得蒼白而憂傷,仿若訣別。他,又看到淵了,他的淵,豔若桃李,他的淵,矯若朝陽,那是他的淵啊!他今生今世都不願放手的人嗬!
    隻願再見他一曲霓裳,隻願再看他微微臉紅的模樣,隻願再聽他說一句‘我們永遠都不分開’,真的,再一次就好。
    空茫的眸子漸漸灰暗,消失了那星子般的亮,雙眼微微合上,像是關閉了與這個世界最後的聯係,蒼白的手無力的垂下,青筋盤桓,朽若枯骨。
    他隻是靜靜的躺著,手指微蜷,平和安詳。這個睡著了的人不是那個睥晲天下的王。
    蜿蜒的紅蔓延開來,浸透了層層的帷幔,有鮮紅的絲線順著冰涼的床柱盤桓而下,每一縷都是絕望的思念。
    這就是以淵進入安平宮所看到的景象,那個枯柴般的人是誰?不是他對不對?那手上的紅痕是什麼?他看不見!他什麼都看不見!
    天旋地轉,這是夢,這一定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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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過來!你醒過來!你看你得天下現在都在我手中了!你為什麼還是不看我!為什麼!”
    “百裏無!你看看你的天下!你要死是不是!我就讓你的天下去陪葬!你聽到沒有!”
    “百裏無,我求求你,你醒過來好不好,你的天下,我還你可好?你醒過來啊——”
    悲憤的尖叫響徹塵宇,那是受傷的獸在悲鳴。
    “你說過的,你說你不會離開,你,又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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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紅交織的大殿,漫天都是喜洋洋的紅雲,這是泰和三年的傍晚,長和帝,君臨天下。
    以淵神色空茫的看著廣袤的天地,那模樣,帶著未曾涉世般的茫然,傾世絕豔。
    “這天下,我想要的隻有你啊。”
    沒人聽到的喃喃的語調低緩溫柔,似在對情人述說,可是那張臉,眉峰微蹙,悲哀的快哭出來。
    金紅的衣料像漫卷的舒雲般披散開來,襯著微紅的天空莫名驚豔,烏黑的發被金冠束住,微微飛散,衣袂飄飄,他是高高在上的神祇。
    以淵看著女官手中的孩子表情冷凝,眼神冰冷,這是蘭妃的孩子,蘭妃,難產已死。
    “哈!用這留著我真是個好主意啊!可是無,不要想舍下我!十五年!十五年內我定來找你!”
    腳下匍匐的是萬千的臣民,他們聽不到王的話,也看不到王那毫無喜色的臉。
    他們隻是按著程序齊聲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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