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大人們搗鼓半天得出的結論是掌燈宮女不小心走了火，”楊素玄抱著被子走在前麵，輕蔑地說，她是辰妃的侍女，卻和慕言情同姐弟，“完全無視當時殿裏沒有人的事實，就算皇上的意思擺明是不準深究，也不能這樣放水吧，倒黴的可是我們，現在連日常用品都得重新去領。。。。。。”
    “沒人？”慕言抬起頭，有些意外，“怎麼會？”
    “還不是寧欣公主，”楊素玄回頭不滿地抱怨道，“突然跑來要我們去幫她找尋一隻失蹤的小貓，哪有人敢不傾力而為？你知道那位殿下可不是好相與的。。。。。。”
    “那位不好相與的殿下就在我們麵前，”慕言苦笑著站住腳，“更不好相與的是她大概已經聽到了你的話。。。。。。”
    “言哥哥，”果然，沐倐笑盈盈地攔在了路中央，“素玄又在說我的壞話嗎？”
    “素玄不敢，”卻是楊素玄行了禮，不鹹不淡地說道，“公主的好有自三皇子記得，哪輪到做奴才的張嘴。”
    “諷刺我？”沐倐眯起眼，視線冰冷：“敢這麼說話你是第一個。”
    “沐倐，不要！”慕言脫口而出，他最是清楚這小女孩的狠毒，想起那些被她杖斃的宮人，就覺渾身發冷，“她是我姐姐。。。求你了。。。”
    “言哥哥，你終於開口求我了，”沐倐的目光緩緩移到他身上，輕聲道，“可是我一點也不開心。。。。。。一點也不。”
    “你為了一個外人可以毫不在意在我麵前從來不肯放下的尊嚴，”女孩的眼裏盡是傷痛，“你把她當姐姐，那麼，我是什麼？”
    慕言沉默，一時間無法回答。
    “言哥哥說過我是你的妹妹，”沐倐微笑起來，臉色極為蒼白，“很好，很好，一個。。。。。。可有可無的妹妹。”
    弧線劃過，一個東西迎麵飛來，慕言側頭避開，卻注意到沐倐揚起的手腕上裹著血的白色繃帶。
    “你的手怎麼了？”慕言皺起眉頭。
    “與言哥哥無關，”沐倐倔強地轉過頭，咬住唇，“不查看下你的寶貝嗎？”
    慕言這才發現地上靜靜躺著的是一把折扇，他按耐住強烈的心跳，俯身拾起，一展開，便赫然看見“此心安處是吾鄉”七個字。
    原來，它還在。。。。。。慕言怔怔的，以為自己會因失而複得而欣喜若狂。
    可是他卻合上扇子，緊緊盯著沐倐：“著火的時候。。。。。。你在哪裏？”
    “言哥哥，你什麼意思？”沐倐猛地轉向慕言，瞪大了眼睛，“你居然懷疑我？”
    慕言低垂著眼，也驚詫於自己的直接。
    沐倐的表情漸漸由難以置信轉為平靜：“算了，言哥哥愛怎麼想就怎麼想罷。反正在你心中，一切壞事都和寧欣脫不了關係。。。。。。”她拚命忍住聲音中的哭腔，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殿下不應該問這樣的話，”她的侍女責備地看著慕言，“昨晚，公主正在大廳休息，看見著火了，她不顧自己的安危，衝到書房，找尋那把折扇，隻因為她知道您對那物件兒喜愛得緊。。。。。。就算被砸傷手腕也毫不在乎。。。。。。今天傷勢稍好，一大早起來找您，您卻。。。。。。”她意識到自己的逾矩，歎了口氣，追著沐倐離開了。
    慕言愣愣地站在原地，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許久，楊素玄幽幽開口：“殿下這次，真的過分了。”
    “故意和沐倐作對的人沒資格指責我，”慕言勉強笑笑，蹙起眉頭，“為什麼我還是覺得很古怪？”
    這孩子，總喜歡自尋煩惱。。。。。。楊素玄擔憂地看了他一眼，突然伸出手，用力一推，“快走，快走，皇上都不讓深究的事你還想個鬼啊？”
    “素玄姐，我要告訴娘親，你又說髒話了！”慕言終於笑出了聲。
    “紫竹院？”慕言跨入院門，卻看見一片突兀的空曠：庭院裏除了蔓延的雜草，什麼都沒有。他頓時愣在原地，“怎麼會這樣？”
    “如果不是宮裏隻剩這一處空著，怎麼也不會輪到我們來這荒涼地兒，”楊素玄搖頭嘀咕著，聽見慕言的問話，便抬頭望著他，“你沒聽過關於紫竹院的傳聞嗎？”
    慕言茫然地搖搖頭，眼睛卻亮了起來。
    楊素玄知他素愛聽些軼聞野趣，便故意湊到他的耳邊，故作神秘低聲道：“那你聽說過五皇子麼？”
    “五皇子？”慕言有些意外，“不是說剛出生就夭折了嗎？”
    民間其實一直有傳言，說是皇帝觸了天譴，導致子嗣凋零，現在還在宮中的也不過隻剩三人。
    楊素玄擺了擺手：“據說這五皇子，很是古怪，生來不會哭，隻會笑，也怪不得皇上忌諱。”
    “這和紫竹院有什麼關聯？”
    “問得好！”楊素玄一掌拍在慕言肩上，疼得他齜牙咧嘴，“要知道這紫竹院就是五皇子的生母，衛婕妤居住的地方。”
    “紫竹院，紫竹院。。。。。。”慕言輕聲重複著，突然抬起頭，“這裏當年有竹子嗎？”
    “我知道你會想到，”楊素玄笑眯眯地說，“據說衛婕妤入宮後，皇上命人種上了一大片的竹林，在月色的浸染下會流溢出冷豔的紫，因此這裏也換了名叫紫竹院。”
    “可是為什麼。。。。。。沒了？”慕言問道，感覺心底莫名一緊。
    楊素玄歎了口氣：“小皇子出生在一個雪夜，可是隔天，雪地裏居然鑽出了新筍，這自然叫皇上恐慌。沒幾天衛婕妤去世了，他就下令連根拔了這院裏的所有植物。”
    慕言沉默許久，靜靜開口：“後來。。。。。。那皇子怎樣了？”
    “後來？”楊素玄明顯一滯，猶豫道，“有人說他被秘密處死了，有人說他被帶去民間，也有人說。。。。。。他就在宮裏的某處。”
    “不過這些都是傳聞，”她揮了揮手，“沒影兒的事，哪作得了準。。。。。。不過說起來，殿下也曾抱過他。”
    “我？”
    楊素玄料得他會無比驚訝，微笑著點點頭：“當娘娘是第一個去探望衛婕妤的，殿下也跟在身邊。。。。。。明明自己還是孩子，卻要爭著去抱小皇子，惹得大家一陣發笑。”
    “大家。。。。。。”慕言緩緩抬眼，“有父皇嗎？”
    “皇上是後來去的，”楊素玄有些不忍地答道，“皇上去了以後，就沒人再見過小皇子了。。。。。。”
    原來。。。我早就見過你了。。。
    慕言恍惚地想著，心上浮現出一對如黑曜石般清亮的眼睛，安然而寧靜，卻仿佛沉積了千年的寂寞。
    “怎麼看都不覺得你的年紀比沐倐要大，”慕言趴在地上，用手支撐著下顎，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小家夥，“可你居然有十二歲了，發育不良的。。。。。。五皇子徐慕然。”
    這名字是他找遍史冊才發現的，但小家夥卻皺了臉，一副厭惡的神情。
    “你不喜歡什麼，五皇子的稱呼還是徐慕然的名字？也罷，他那麼對你，憑什麼還跟他姓啊。。。。。。”慕言喃喃道，“要不你跟我姓吧。。。。。。啊，不對，”他摸了摸頭，尷尬道，“這也沒什麼區別。”
    出乎意料，小家夥卻搖了搖頭。
    “你說那是不一樣的？”慕言欣喜地問道，相處這麼久，這點兒默契還是有的。
    小家夥乖巧地點點頭，慕言心裏得意極了。
    “那好，”他想了想，“你要記得，徐慕然的徐，是徐慕言的徐，與。。。。。。徐宇宣無關。”
    猶豫著說出父皇的名字，縱然有大逆不道的心虛，也被對他所做所為的不滿所衝淡。
    “小名就叫小竹吧，”慕言自言自語，“隻可惜了那片紫竹林。”
    “zhu，zhu。。。。。。”聽到他的話，小家夥突然站直了身子，抓住鐵欄，費力地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
    慕言目瞪口呆，好容易才聽清他嘴裏的音節。
    “說不定你真是竹妖轉世，”慕言苦笑，“否則怎麼會聽到‘竹’字就開了口。。。。。。”
    “不過發音可沒對，”他對著小家夥狹促地眨眼，“看來以後我要喚你‘小豬’了。。。。。。”
    遠處的霞光，淡紅色混合著淺紫，柔柔的，是隔了一層的溫順。沉澱的彩色和跳躍的光亮把天空都映得遼闊。慕言眯著眼，看著靜靜的餘暉把窗戶的投影拉得長長，看著恬靜暮色中小家夥臉上絢爛的笑容，突然發現，原來即便是宮裏，也可以有如此美麗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