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彼岸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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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慕言精疲力盡,終於在沉下去的前一刻伸出手攀上了岸邊的枯樹。
    回頭隱約望見對岸的雞飛狗跳煙塵滿天,他露出勝利的微笑。
    隻是。。。。。。一低頭,笑容頓時垮了下來。自己也足夠狼狽了,渾身濕淋淋,袖口已經開裂,月白的袍子也早就看不出原色。
    他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趕忙從懷中摸出一本書,打開一看,水的浸泡早已使字跡變得模糊。
    “徐沐倏!”慕言咬牙切齒。
    所謂的“兄友妹恭”啊,誰都知道寧欣公主徐沐倏是當今皇上唯一的女兒,受盡寵愛,可沒人知曉為何這眾星捧月的小公主隻愛纏著最閑適懶散的三皇子。
    別人受寵若驚趨之若鶩,慕言卻滋味自知有苦難言。他是愛好清淨的性子,最美不過躺在沒人的草坪上看書,累了望天,倦了閉眼。可現在,這樣的悠然再難以找回,每天都得膽戰心驚提防徐沐倏鋪天蓋地的搜尋。今天更是倒黴,連好容易才到手的湖陰山人的劄記也遭了殃。
    無力地歎了口氣,把書小心地擱回懷裏,就著湖邊的草坪,仰麵躺了下來。
    幾個月的東躲西藏讓他對皇宮的布局比誰都熟悉,這地方倒是從未來過,隔著半個湖,也難以找到。
    大簇盛開的野花,如無邊翻滾的雲朵,枝節纏繞,沉寂中包裹著喑啞的微笑。空氣裏蔓延著微風拂過漣漪四散的流動聲,碎了亙古的靜默。
    皇宮內院,居然有這麼冷寂的地方。慕言不解地眨眨眼,幾抹白雲漾過天空,教人心下多了些寧靜。
    這和冷宮不一樣,冷宮的“冷”是缺失人氣的蕭瑟,可是這裏,是散了人煙的寂寞,倒像換了個世界似的。
    對。慕言恍然,這個地方,並不是少了人,而是少了魂,故終日隔著水,冷眼旁觀對岸的繁華。那並不是入世未遂的失望,而是出世難得的惆悵。
    臨岸的枯柳輕輕搖曳著,他低聲哼起不成調的曲子,一時有些恍惚。
    越發親切了。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慕言下意識地壓低身子。野草茂盛,不刻意也看不出有人在。
    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宮女,提了個很大的食盒,踉踉蹌蹌。
    慕言心感詫異,悄悄跟了上去。
    隻聽見那宮女一邊慌張地左顧右盼,一邊不滿地嘟囔著:“誰都不願意的活兒,就知道扔給我。既然誰都不待見他,餓死省事,有那個必要專門送吃的麼。。。。。。”
    越往裏走越是荒涼,野草叢生,參差沒膝。
    蒼茫從地平線的一端綿延到另一端,天和地都連成一體,整個世界似乎包裹在密不透風的蠶繭中。
    慕言突然就想起了母親對自己描述過的黃泉:“那其實是很美的景象。他們都赤著腳,散著發,長袍及地,靜靜地穿過小橋。橋頭有慈祥的老奶奶,永遠在不疾不緩地,為過往者盛著湯。千年的風透出隔夜的新涼,淺淺滲入身體。這時候,你聽見溪水潺潺流過的音律。。。。。。”
    黃泉,便是這個樣子麼,可為什麼自己不覺害怕,反而感到親切與心安?
    行了一段路,雜草減少,當登上一個小土坡後,眼前突然空曠起來。
    院落。。。。。。慕言停下腳步,在這種地方,居然會出現一座院落。
    他遠遠站著,待那宮女離開後,才輕手輕腳地靠近。
    古怪得緊,這片院落,與四麵的荒蕪比較起來,是不協調的整潔,卻更讓人覺得壓抑,覺得它仿佛失了魂,隻剩軀體紮根在土裏,直至腐朽,衰亡。
    那高高的圍牆隻圍住更多的冰涼。
    伸出手推推門,紋絲不動。慕言抬起頭,生出了幾分敬畏,那漆黑的大門,像極了某種塵封的禁忌。
    他繞著院子走了一圈,實在找不到別的入口,隻能提了氣,騰身而起。
    這功夫是他舅舅教的。皇上對皇子們的功課極為上心,錦繡文章,雷霆劍術,文武並舉,一樣不落。卻從不讓人教授武功。慕言死纏爛打,舅舅才許了他一些防身之術。也是意料中,這閑散的三皇子,從不肯下足功夫,打架便似軟腳蝦。隻是沒想到他輕功練了一等一的好,問來才知是寧欣的功勞。
    那圍牆實在太高,慕言攀了好幾次才勉強上去。
    扒開擋在眼前的葉子,他看見整個院子空空蕩蕩的,並不比外麵多幾分暖意。空氣中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死寂,連心跳聽起來都過於突兀。
    房門也都上著鎖,從門縫朝裏望去也不覺與普通民居有什麼區別,隻是很久沒人打掃了,家具上都積滿了灰塵。
    慕言卻直覺奇怪,他四下轉了轉,沒什麼發現,便朝後院走去,終於在不起眼處尋得了一個半掩著的小房間。
    踏進房門,他真正嚇了一大跳。
    孩子。。。。。。這個陰暗的屋子裏居然有一個孩子,而且,還是被關在籠子裏的孩子!
    那孩子看身形也就七八歲的樣子。他身上套著件明顯不合體的單衣,一直垂到地上,裹住赤裸的腳。裸露的手臂上滿是傷痕。
    那孩子本是靠在鐵欄上,抱著膝,埋著頭。聽見聲音抬起頭,便看見淺淺逆光中,有一個十多歲的少年正對自己微笑著。
    他長得並不特別好看,五官和麵部的輪廓都稍顯柔和。但他絕對是那種第一眼就讓人側目的人。柔和兒不失清朗的長相帶給他某種讓人安心的特質。換做任何一幅水墨畫,他在其中,都是那麼融洽——但卻隻能是水墨畫。放在人群中他是格格不入的,也許因為沉寂的氣質,也許因為安然的表情,他是輻射天地的圓,卻偏偏照不到圓心。
    就好像,
    眾人似浮萍,而他是蓮心。
    孩子心有觸動,一時間卻無法明晰。他隻是站起身,警覺地盯著來人。
    那對清亮的眸子啊,澄澈而隻有,卻仿佛沉澱了千年的寂寞。慕言心中一痛,伸出手去。
    小家夥一個激靈,眼中出現了恐懼。他猛然低頭,狠狠咬住了少年的手指。
    慕言疼得想縮手,小家夥卻死死不放。他固執地望著慕言,漆黑的眼裏滿是絕望的驕傲。但那微微的顫栗卻傳到慕言的指尖,清晰而冰涼。
    慕言有些發怔,感覺眼圈漸漸發熱。靜默片刻,他側過頭,卻揚起嘴角,抬起另一隻手,揉了揉孩子軟軟的頭發:“真是的,比我家小蝴蝶還任性。”
    “小蝴蝶是誰?”多年後的小家夥想起初次見麵,這樣問道。
    慕言閉上眼睛,加深了笑容,“是我娘養的一隻小黃狗,驕橫無賴,最愛撒嬌。”言罷,側過頭,以躲避不出所料的氣急敗壞。可是半晌,卻沒有任何動靜,慕言詫異地睜開眼睛,隻看見小家夥很認真地望著他。
    “如果,”他的聲音中有著一絲顫抖,“如果那時候我鬆了口,你是不是就會放手?”
    慕言一愣,想開口卻無話可說。
    “不可以!”小家夥看出了他的猶豫,激動地抓住他的手,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一雙向我伸出的手,一雙能夠將我拉離泥潭的手,你不可以收回!不可以給了我希望卻又撤走它!”
    真是沒變啊,這麼多年來,還是那麼大的勁兒。慕言無奈地盯著自己發紅的手腕,嘴邊滲出的笑意卻擴散開來。
    是的,什麼都沒變,他的偏執他的寂寞他的歇斯底裏,還有自己永遠無法拒絕的,那絕望的驕傲。所以,縱使無數次的重來,也依然會像當初一樣,疼痛著,微笑著。
    慕言笑了笑,就地坐下——是了,少年時候的他就已經不拘形態。
    “你叫什麼名字,怎麼會出現在這裏?”他輕聲問到,卻非是為得到答案。他隻是想盡量地說話,衝淡孩子眼中的寂寞。
    “你是什麼時候進來的。。。。。。還是,一出生便在這裏了?”
    “你的爹娘呢,沒有人陪你玩麼?”
    “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少年幹淨的嗓音像清晨的露水。淺淺流過,濕潤了空氣。指間的家夥也安靜下來,認真地聽他訴說著,蹭了蹭換了舒服的姿勢趴下,把頭擱在地上,眼睛微眯著,像曬著太陽的小獸。
    被關了太久,簡單到隻剩下本能。
    少年唇邊的微笑溢出,不知怎麼,就成了悠長的歎息。
    “。。。我會再來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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