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加塞修倫主城，一切恍若昨日。依舊是繁華似錦，人際嚷嚷。姑娘們熱情洋溢的眼神，華美的針織亞麻長袍，用絲線串成的精致貝殼，在陽光下光華閃爍的水晶瑪瑙，濃香四溢的麵包……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美好，這個城市仍是過去的景象，就好像我未曾離開過它一樣。
    我輕輕地放下布簾，一手托腮半躺辦坐在絨布坐墊上。
    “怎麼樣，對你看到的還滿意嗎？”萊絲莉挑起托盤裏的一串葡萄遞給我，“放心好了，我隻在敵人的食物裏麵下毒。”見我遲遲不接她手中的葡萄，萊絲莉撅起紅唇先試了一顆，笑眯眯地問道，“如何？”
    不是我以為這裏麵有毒……隻是萊絲莉你不覺得這個馬車實在是太豪華了嗎？堅硬的擋板，舒適地讓人想睡覺的坐墊，以及我們麵前這張豪華的板桌上供著各種時新水果……總之，每一樣東西上就差沒寫“我很奢侈”這四個字來顯示特裏維亞的奢華生活。
    “這是皇家賜給司令的，不用白不用。不用覺得不好意思，你和司令是青梅竹馬，他特地騰出給你用的。”萊絲莉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樣，對於隨行的侍從更是支使地理所當然。
    我從路上的這十幾天就可以看的出來，萊絲莉在特裏維亞身邊幾乎可以使用和他一樣的特權，一路上的行程無論出了什麼大小問題都要向萊絲莉詢問解決方法。
    難道權利對於她來說有這麼重要嗎？那個曾經跟在我們後麵說說笑笑的小女孩竟也成為了這樣一個獨當一麵的軍曹。她忘了那些曾經和我們一起共事的夥伴被特裏維亞囚禁在牢獄的事情了嗎？
    “你準備在主城待多久？”萊絲莉就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和一貫的熱情，“難得回來一次就多待一會兒嘛，許久沒看見老熟人了。”
    “我打算看完……老師之後就回米，倫加，既然主城的一切……和以前沒什麼……變化我也不打算留在這裏多久。”漫不經心地看著窗外風景，我混著嘴裏的葡萄含糊不清說出了這句話
    “什麼！”萊絲莉大聲叫道，隨即又像察覺到自己的失態似的放低了音調，“很久沒回來了不多待一會兒嗎？”
    你這次回去最好小心點，見完父親就盡早回去。不要讓有心之人算計了。
    我突然想起蘭斯告誡我的話。微笑著搖了搖頭，“不了，我已經很久沒回米倫加了，再說我也很想念父親和母親。”
    “司令會派人用馬車送你回去的，你不用這麼急的。我家裏人很想你的，我還特意準備了你喜歡吃的東西。”萊絲莉拉起我的手盛意挽留，我愣住，許多年前的畫麵又浮現在眼前。
    那時候的她也是這樣拉著我的手，碧翠色的眼睛裏滿是哀求，可憐巴巴的說，“薇亞，我今天回去晚了又要被罵的。你陪我一起回去好不好，這樣爸爸就不會罵我了。
    那時的我總是一臉無奈地牽著她的手回去做她的保護傘，然後違心地對於萊絲莉父母“一定要看著她，別讓她搗亂”的囑咐連連稱是。
    隻不過到了今天，這一招對於現在的我已經行不通了，萊絲莉不再是過去的萊絲莉，我也不再是過去的我了。
    想要用回憶來牽絆住我，特裏維亞，真有你的。
    “好吧，不過我不會待很久的。”我“熱切”地挽著萊絲莉的手臂，“不知道令尊做的蘋果派是否還是和以前一樣？”
    “媽媽知道你要來一定會做給你吃的。”萊絲莉像是得到了最滿意的禮物一樣對我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馬車穩穩當當的停住了，“萊絲莉，我們到了。”簾外傳來了馬夫畢恭畢敬的聲音。
    “薇亞姐姐，我們到了。”萊絲莉不由分說地一把拽住我將我拉下馬車。
    我忙伸出手扒住車扶手，她粗魯的動作差點將我跌下馬車。
    “萊絲莉，你在幹什麼！”猛然的一聲暴喝驚得萊絲莉鬆開了抓住我的手，我循聲望去，特裏維亞一臉怒容地站在我們對麵，怒氣衝衝地走過來給了萊絲莉一記響亮的耳光。
    不光是我，所有的人都驚住了，不明白特裏維亞為何這般怒氣衝天。
    “你這是幹什麼，你想讓她摔下馬車嗎？”特裏維亞鐵青著臉向我伸出了手，“薇亞，沒事吧？”
    “沒，沒事。”我望著他伸出來的手，看了眼旁邊捂著臉卻看不見她表情的萊絲莉。
    提起長裙，我慢慢的下了馬車。“對不起，司令。我以後一定會注意的。”萊絲莉恭恭敬敬地彎下身就像個卑微的仆從般對著他道歉。
    我突然難過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要跟隨特裏維亞？難道蘭斯對待她不好嗎，為什麼要跟著這個人？這樣自私而又率性而為的人。
    特裏維亞陰沉著臉一言不發的離開，我不由地多望了萊絲莉兩眼，“萊絲莉，你怎麼樣了，臉上要不要緊？”我走到她身邊，慢慢地想要撥開埋在她臉上的長發。
    “別看我！”她一反常態地推開我，歇斯底裏地低吼道，“不要管我，走開！”
    我訕訕地收回手，不是不知道她的個性，這個時候給她關心隻會傷害她的自尊心，愚蠢的同情隻會引來更多的不滿
    “你還愣著幹什麼！”特裏維亞遠遠的對我喊道，頗有幾分不耐煩的架勢，我皺了皺眉，慢慢的跟上去。
    忍不住回頭看了她一眼，紅色的頭發下一雙翡翠色的眼眸透出怨憎的目光讓人膽顫。仿佛意識到我的注視，她迅速的回複了正常的神色，快的就好像她從未流露出任何不滿的神色。
    那樣怨恨的眼神，就好像…………
    “薇亞小姐，好久不見。”我愕然回頭，眼前這張臉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高挺的鼻梁立在稍顯呆板的臉上，灰藍色的眼睛正注視這我，嘴角挑起禮節性的微笑，“歡迎回來。”
    “你是？……莫劄瑞克。”記憶中浮現出一張已經開始模糊的臉，我總算記起來了老管家那個高高瘦瘦的兒子，總是默默地在藏書室幫我們收拾散亂的圖書。眼尖的瞥見了他身上高級黑色羊絨燕尾服，那是府邸管家的傳統服裝。
    他微微一彎腰行了禮回答我：“是的。家父已經回鄉休養，目前由我接替家父管理府中的一切。”
    回鄉休養？我挑了挑眉，沒有多說什麼，“代我向令尊問好，我很想念他。”
    “謝謝薇亞小姐的關心。”莫劄瑞克恭敬的接過我手中的外套，“家父一定會非常開心。”
    “德•特裏維亞先生。”整齊一致的聲音響起，德•文伯羅特府邸的傭人隊分兩列排在門前，我不由的一愣。
    明明隻有一年，卻感覺已經感覺有很多年沒有享受到這種待遇，一瞬間，有種窒息的感覺往心頭上湧來。
    沒有錦衣玉食，奴仆成群的日子竟是這樣難熬，而蘭斯早已放棄了回來的意願，甚至在心裏下意識的排斥著這個府邸。
    一抬頭觸到了特裏維亞若有所思的目光，我心裏騰升出強烈的抵觸感，微微抬起下顎，擺出了理所當然的模樣。
    “先生最近的身體狀況如何？”我現在比較關心的是這個問題。
    “老爺他……”莫劄瑞克的話被一陣尖利的呼痛聲打斷。“怎麼回事？”剛剛那個叫聲就好像老師的聲音…………
    “父親的身體現在變得很差，我們不得已隻好給他服用鎮痛藥了。”特裏維亞站在我身後慢吞吞的解釋道。
    鎮痛藥？竟是……曼陀羅根的味道隱隱飄來，我臉色大變，“不可以，你明明知道……”
    “父親自己要求的。”特裏維亞果斷地打斷了我的話，“你知道我們不能違抗他的命令。”
    竟然嚴重到這種地步嗎？真的就像蘭斯說的那樣，如果我再不回來，就再也見不到老師了。
    還是如此熟悉的氣息，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玫瑰香，金色的光輝將粉白的牆壁刷成了淡淡的油彩畫，棕色的書櫥透出淡淡的墨香，“我的房間過了這麼久還沒變啊？”我回頭便望見了環抱雙臂一臉看好戲模樣的特裏維亞。
    “很驚訝他沒變？”特裏維亞笑的兀自得意，“不光你的沒變，蘭斯的房間也沒變。”他微一停頓，不著邊際地望著四周，“我一直期待著你們的歸來，不過失望的很，你們似乎沒有多大回來的意願。”
    “莫劄瑞克。”
    “在！”
    “帶我去老爺那裏。”我淡漠的望了他一眼，拿起莫劄瑞克手中的外套披在身上，“看來讓你更失望了，我回來也僅僅是看望老師的病而已，我稍後就走。”
    手腕被猛然扼住，伴隨而來的是一張憤怒地扭曲了的臉龐，“就這麼急著走？薇亞，你變得比過去無趣了，你還真是讓我失望透頂了。”
    “求我回來看老師的人是你，特裏維亞，你現在的憤怒顯得十分無理取鬧。”我揮手製止莫劄瑞克向前的舉動，“特裏維亞，放開我。”
    眼眸裏的火焰漸漸平息，逐漸恢複為往日的平靜。特裏維亞緊抿雙唇，緩緩放開了遏製住我的手，“莫劄瑞克，帶小姐去看老爺。”
    “薇亞小姐請隨我來，”莫劄瑞克微一彎腰，為我讓開了去往藏書室的道路。“老爺等你很久了。”
    玄金色的帶有暗紋質感的壁紙帶著厚重的沉鬱氣息撲來，如此漫長的走廊就好像永遠都走不結束一樣，安靜的走廊裏回蕩著呼吸聲，巨大的克羅美蒂亞女神像帶著凝重的表情靜靜的凝視著周圍的景象，詭異的讓人忍不住想要逃離。
    “自從老爺病了之後，就將藏書室和自己的臥房並在了一起。除非得到他的允許其他人一概不得進入。”莫劄瑞克為我拉開了大門，“薇亞小姐，恕我不想送。”
    我行了屈膝禮，邁入了藏書室的大門。
    依舊是昏黃色的燈光，黑色鐵木書架上堆滿了書，玄金色的厚重感，一向是老師的最愛。我和蘭斯不止一次勸過他將光線調整到明亮的角度卻總是被他拒絕，“光芒隻需要照在書上。”當初那個嚴肅謙和中總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嚴的男人正躺在檜木床上，強撐著上半身，向我露出虛弱的笑容，“薇亞，我的孩子，你回來了。”
    “老師，您感覺怎麼樣？”我強忍住衝出眼眶的淚水，但是我知道，德•溫伯羅特是一個性情高傲的人，容不得他人捎帶憐憫或是同情甚至是關心的目光。
    “讓我好好看看，薇亞，你變瘦了。”昔日沉穩的嗓音已經變得暗啞，我難過的低下了頭，“讓您擔心了，老師。”
    “嗬，想不到啊……咳，咳咳……”他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就好像要將身體內的五髒六腑咳出來一樣，“老師!”我以手順撫他的背，但並未減輕他的任何痛苦，刺耳的咳嗽聲依舊在耳邊回蕩。
    怎麼辦，為什麼？為什麼會變的如此嚴重，甚至沒有挽回的餘地。
    劇烈的咳嗽聲漸漸平息了下來，老師清了清嗓子，發出低低的嘲笑聲，“真是難堪啊！”
    “老師，”我低低地抽泣起來，那時候他的手是健康的小麥色，修長有力，現在他的皮膚就像一塊幹樹皮一樣牢牢地綁在他的骨架上。“老師，很快就會過去的。”
    “咳，咳。”他眼裏綻放出一抹奇異的光彩，“是的，很快就會過去的，扶我起來，薇亞。”
    我拿起座椅上的軟墊枕在他背後，扶著他綿軟的軀體靠在軟墊上。
    “老師，感覺好點……”
    “住口，我不曾教過你這麼愚笨的學生！”原本虛弱的嗓音突然變得嚴厲起來，“為什麼要回來！看不出特裏維亞不會放過你嗎？”話音未至，他突然又弓著背劇烈地咳嗽起來，風箱般刺耳的咳嗽聲一波比一波強烈。
    “嗬嗬……”暗啞的笑聲低低地回蕩在這空曠的屋子裏，平添了幾分詭異的色彩，“薇亞，過去了這麼多年你還是執意追隨蘭斯？”
    “老師，你是知道我的脾氣的。”我的語氣堅定而輕柔，並沒有直接回答。
    “是啊，我幾乎忘了你是個多麼倔強的孩子。”他的臉上浮現出喜憂摻半的表情，“很多時候我都在想這對於你來說是福還是禍呢？從你小時候你就是那種倔脾氣，會為了某些事情表現出超出常人的執拗。記得你曾經為了不會的知識而熬夜，甚至指責女家庭教師迂腐，在學校和同學爭執問題，真是美好的回憶，是不是，薇亞？”
    是的，美好的回憶，但是已經終結在他所教養的兩個孩子互相殘殺的時候，這也是他畢生的信條在別人毀滅自己之前先將別人毀滅。
    “我要走了老師，請原諒我不能久留。蘭斯讓我代他向您問好，現在我已經將這份心意轉到。”我熟練的攀上窗戶，就像一年前的夜晚，我也是前來向老師尋求幫助然後毅然拒絕了向特裏維亞和解的提議從鐵窗口逃離這裏。
    一陣輕微的歎息聲傳入我的耳中，“薇亞，你的心中住了野獸嗎？”
    我忍不住回頭望向他，正在這時，書房的門猛地被撞開，莫劄瑞克氣急敗壞地出現在門口，愕然注視著空曠的書房。
    “抓住她，她殺了老爺！”
    不等他將目光投向落地窗，我頭也不回地向出口跑去，孤寂的月光落在我身上，隱隱有玫瑰花的芳香傳來，真是的，沒想到竟然會再從這條路上跑一次。
    “汪汪••••••••”狗的喊叫聲此起彼伏回蕩在空曠幽靜的集市裏，夜晚的集市靜的如同酣睡的看守，絲毫聽不見人的呐喊聲與黑暗中囚犯的喘息聲。
    “抓住她，那個女人殺了大人，誰抓住她重重有賞。”憤怒的吼聲中摻雜了興奮的大叫聲，“抓住她就有三十萬菲力斯皮爾的賞金。”
    “抓住她，抓住她！”
    我頭也不回地向前狂奔，周圍的人與物如風般從身邊掠過。
    腳步猛然頓住，我揚起唇角，“很高興見到你，萊絲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