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離開五年了，那張焦黃的照片上的影像不再那麼清晰地浮現在腦中。最近做夢越來越少夢到她，即使夢到，也是相隔遙遠，朦朧了臉龐。會不會哪一天，真的忘了她，從她的麵容開始，她的聲音，她在我生命中曾經的點滴，慢慢地如煙霧般飄散，無跡可尋…
    依稀記得第一次見麵的場景，被我發現尾隨的她，如慌神般的兔子，竄逃卻找不到方向，跌坐在我麵前。她一直不是個聰明的人，不會說謊不會有任何心機，對感情的表達像小孩般幼稚。她總喜歡說：我沒做壞事，我隻是……是的，她從沒做壞事，那顆孩子般單純的心隻在渴求能得到自己願望中的禮物，比如：白馬王子。於是，第一次見麵她就說：我沒做壞事，我隻是，隻是很喜歡你……突如其來直接的告白讓我無措，卻也不想看到她難過，隻是無奈地離開，也許那時我隻當她是一時迷戀。
    以後的生活中，她頻繁地出現。
    食堂：我沒做壞事，我隻是想知道你吃什麼……
    體育館：我沒做壞事，我隻是想看你打球……
    教室裏：我沒做壞事，我隻是，隻是想聽聽你的課……
    ……
    習慣了她的身影隨時出現在眼前，也習慣了聽到她被我發現時手足無措地解釋：我沒做壞事……雖然我從未追問。某次，兩周不見她竟不自覺地尋找她的蹤跡，發現自己做出這種舉動時，心中多了難以名狀的感覺。直到她再次出現在我麵前，我才安了心。
    那天天冷，她裹得嚴實，像一個毛茸茸的大型娃娃，而她手裏竟抱著比她的身子還大的箱子。那次是她第一次徑直走到我麵前。
    “這個”她遞給我一個便當盒，“是我做的，裏麵是你經常吃的菜。。”
    “這個”她又遞給我一個籃球，“嗯，斯伯丁籃球，我托表哥從國外寄來的。。”
    “這個”我手裏又多了一條灰白相間的圍巾，“我，我自己織的。。不過，好像不大好看…試了好多次，就。。就這條最好…”
    “這個”最後她把整個箱子推到我麵前，“你上課看他的書，所以我就…”我低頭看箱內，原來是一套村上春樹的書。
    “那個”她直了直身子，很鄭重的表情，“生日快樂！”
    心中暖流滿溢，許久不覺的柔軟竟開始重生，為了這個女孩。我把東西一件件放回箱子，她不解，著急，紅了眼眶。我徑直拉過她不住糾結揉搓的手，緊緊握住，她粉粉的臉頰霎時紅透。
    “你願意做我女朋友嗎？”
    “真，真的？”晶亮的閃著水光的雙眼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你願意做我女朋友嗎？”我點頭又問一遍。
    “我，我，我…我願意，我願意！！”晶瑩的水珠終是落了下來，在滿是燦爛笑容的臉上。
    誰都不信我和她在一起了，因為在他們看來，她平凡得卑微，我卻耀眼得奪目，一切隻是她一廂情願而已。而我知道充滿光華的外在下，我的內心極致陰暗，而她的光輝卻照亮了那些毫無生氣的角落。與她在一起，能放下所有戒備，能貪婪地享受一切溫暖。也許我的生命一直為了等待她而沉寂。彼時，我的依賴與依戀早已全托於她的存在。
    我們的婚姻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鏡，可是，要是了解我的內心，那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向來與自己感情淡薄的母親這次大發雷霆，因為她認為她不配我的家世，我的一切。不想理會他們，不想與他們爭吵，我帶她離開。
    如果那時，我能徹底解決母親的不滿，如果那時，我帶她去到他們都無法找到的地方，如果……時間終不會重來，即使我跪地祈求，沒有誰能給予我任何回應。
    我是母親一段出軌的證據，而我現在所謂的父親已經知曉，他開始冷落她，直到某次他告訴她，除非我與某財團的千金聯姻，她才能保住她現有的地位。
    母親帶著那個女人找到我們，找到她，糾纏不休。我知道她們來糾纏，卻不知如此頻繁，我的善良的小女人從不想我過多地擔心，一個人承擔了所有。當我了解時，一切都已太遲。
    我的她，被那些急紅眼的女人，推上了馬路，急馳的劊子手，永遠帶走了她，還有我素未謀麵的兩個月的孩子……
    我已經忘了當時聽到這個噩耗時是什麼感覺了，我真的已經忘了，也許像死了一樣吧，死了，是不會有任何感覺的。
    在一次夢到滿室血紅後，我把我們的家燒了，家，一個人的地方還能叫家嗎？我看著火光燒了半宿，窗外充斥著消防車的警鳴，我帶著一張已被熏得焦黃的照片，走出房子。
    我被送進醫院，他們對我母親還有“父親”說，我瘋了，於是我又被送進了這個位於山腰的療養院。我瘋了嗎？我也不知道，我隻是重回陰暗，那裏充滿變本加厲的黑，也許那是所謂的地獄。
    “周竟儒，吃藥睡覺了。”護理員遞上一蓋藥片。
    我把它們倒在手心，開始吞下，用小指擋住那顆藍色的藥丸，把空蓋遞還給護理員。
    月光下，我翻出床下夾層中的紙包，打開：藍色的藥丸，有100多顆了吧，從半年前突然沒有夢到她的第二天開始積攢——精神鎮定片。
    已經連續一周沒有夢到她了，生活日複一日，變得毫無意義，也許應該改變了。
    都說死時痛苦的，而看到她來接我，握住她的手，我卻重新找回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