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冥蒙宸宮篇 兩難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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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冥蒙宸宮篇兩難
    “所以就是說最後小王爺就真的幹脆不理對方了?”
    冬天的傍晚,天色總是一片曖曖,花園一隅卻依舊仿如春日女神降臨般,一派和樂之景,更不時傳來女子柔軟嬌媚的輕笑聲。偱聲找去,這才發現一直被清彥竹林掩蓋了身影的三人。
    而素日尤為大方高雅的寧淑妃,此刻卻綻放著連用桃枝芳甜的手帕也難以遮擋的朗笑,銀鈴般陣陣逸出。
    夕曜頗為氣結地望著寧淑妃,見對方絲毫沒有要收斂的意思,最好隻好耷拉著雙眸看向坐在一旁悠閑地品茗著香茶的紅眷。
    兀坐於石凳上的紅眷輕輕用指尖撩撥開眉宇間的碎發,一身繡紋葳蕤的淺紫複羽裙頓化為一抹飄於風中的色彩,恍若玲瓏辟芷。“娘娘您就甭再取笑我家夕曜了。”她也發自內心地淡出一個無奈的苦笑,“哪裏是我們不理人家了,倒是別人怨恨起我們來了。”
    事實確實是這樣,當日子彥的親自指證讓奕浚王妃的臉色一下子變了起來。對於已看慣宮中官人的各種臉色的紅眷來說,對方送客的意欲是如此明顯。最後她竟頭一次敗在別人的臉色下悻然離開——那種狼狽,她至今連一次也不願再想起!
    寧淑妃伸手摸了摸夕曜的頭發,笑容竟顯得有點洋洋得意,“不管怎麼說,小王爺還是首次上戰場就給了對方一個狠狠的下馬威啊!真厲害呢!”
    怎麼也料不到這樣的話會從如此溫婉可人的女子口中道出,對麵的母子二人都吃驚地瞪大了雙眼。
    對於兩人的反應視而不見,寧淑妃清啜了口銀針,又輕描淡寫地說道,“是否童言無忌那可不清楚,但相信子彥也對夕曜報有敵意——但我認為嘛,那大多是出於男孩子的頑心罷了。可是大人的鬥爭啊……不知道這種小事會不會又被添油加醋地傳到皇上耳裏呢——”她,瞄了神色已變得自如的紅眷一眼,“看來這樁事情不太好搞哦,對方可是奕浚王的嫡長子呢。”
    “那可說不定。”紅眷無意識地握住了夕曜的小手,“貴為皇子的奕浚王卻隻被世人記住了他的王爺身份,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貴為皇廷宗室的一員,雖隻是小宗,但卻隻是能和公爵家戶出身的簫凱軒平起平坐,諸母也應多有指責才對。但這麼多年來,卻一直未聽風聲,就說明皇叔對於這個皇弟,其實也不抱什麼好感。
    更何況,奕浚王一黨專擅國政,猖狓之徒比比皆是。若是真有一點警惕心的話,朝中謇謇臣子也會有所察覺,皇叔也就不會如此淡定對待了。
    這件事若是也有人膽敢上報朝廷,也隻能美其名為初生牛犢不怕虎罷了。
    “更何況朝中蕙茞仍是濟濟之數,也不怕佞官小人嚼點舌根了。”紅眷冷笑著補上一句。
    簫府眾人想來行事耿介,雖也與朝中百臣一樣徇祿無邊,但若在這種險境中因一直暗暗愀然,隻會導致踟躕不前呐。
    而且,三天後,事態也跟從著不定方向的軌跡向前行進著,而兩位王爺的關係便迅如垝垣般直直往低穀倒塌下去——這一切,早在簫凱軒難得地開始秉著象笏上朝時就開始顯露出了嚴重的潮流趨向。
    顯然,小孩子之間的爭執成了一顆滅頂之石,隻須經大人的輕輕一投,表麵平靜的湖泊中便會持續地有碎石不斷地沉積沙壤之中——直至決堤為止。也許是紅眷本就將宮中的人心想像得太簡單了。
    因為,她這才知道,有些困厄攜裹著走進死胡同般的絕望,現在才算是真正地開始到來了。
    就這種事大肆渲染並上報朝廷,連紅眷也不禁為奕浚王的狹隘氣度而攘袂。
    “怒什麼呢?”正在紅眷晦氣不已地用扯頭發來發泄怒氣時,簫凱軒挑著眉遞給她一個金黃色的錦繡小囊,做工極為精細。紅眷給了他一個疑惑的眼神,簫凱軒卻並不道破,隻是淺笑著叫她打開來看看。紅眷狐疑地緩緩拉開袋口,口子尚未完全打開來,一股幽幽的清香便糅合了微冷的空氣撲進鼻腔裏。紅眷頗為驚喜地看著靜靜躺在溫馨的滿腔金光中的細碎粉末,這種罕見的研成了粉末狀的奇妙香木,不會有錯……“是菌桂!”他到底是從哪兒弄來的這些好香木?
    簫凱軒的一雙黑眸湧起了陣陣柔風,“這幾天你一直悶悶不樂的,於是隻能碰碰運氣看看你喜不喜歡這種香味罷了。”偶然也需要將心思放一放在她身上才行啊。
    真是個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紅眷撇撇嘴,但心中密布的陰霾總算是稍稍洞然了開來。
    “先妣也曾經跟你一樣。”簫凱軒莫名其妙地開了口。
    紅眷一愣,她生氣又跟他的母親有什麼關係?
    窗外那株高大的黃桷樹亭亭如蓋,柔美的水銀色篩成水波狀的鱗片輕飄飄地隨著樹冠搖曳,微張的一扇紙窗宛如一對半開的眼眸,迷離之意模糊卻又異常地真實。
    就是如此一個搖晃的風景,卻因了簫凱軒的佇立而波動了那根牽係於苦澀之間的絲線。
    “以前別人總是看著我們家如此風光富貴。卻不知道其實在我爹任職的下期家中光景頹唐得很……我娘也在那個時候跟你一樣愁容滿臉……”似乎是觸到了回憶中來不及填補的缺口,他的聲音漸而低沉了下去,宛如燭淚。
    紅眷沉默地凝視著他寂寞卻仍萬分倔強的背影。
    他從來不曾這般向她敞開心扉。
    他從來不曾如今夜般露出無助的柔軟表情。
    禇親王妃啊……是掛在書房裏的那幅畫像中的沃若女子吧?
    那麼,她的確是不如她幸福。
    起碼,在同樣的這個時候,她尚有他注滿心思的一個香囊。
    似乎是察覺到了自己的多言,簫凱軒馬上換上平日裏冷漠的表情往床榻走去,一頭散亂的黑發妖冶,沁染著華美的凝霜。而這種絕情的美麗,卻隻能成為那個如塑像般完美而冰冷的男子的細微附麗。
    “明天,”他頓了頓,聲音中有某種悸動的情緒一直無法完全遮掩住,“要陪皇上到宗廟裏進行祭祀儀式,你叫下人好好準備一下。”
    紅眷愕然。去宗廟祭祀?最近並無什麼特別的日子啊……更何況皇叔身子本來就不太好,長途跋涉去一趟祭祀恐怕會吃不消吧?
    “是什麼求雨之類的祭祀活動嗎?”若是如此何必這樣大費周章呢?紅眷顰眉,明顯是情緒不高興了起來。
    “啊,說起來,皇上也沒多跟我說些什麼。”這著實是讓人懷疑。
    並非是他自負,隻是他們兩人即便是君臣有別,卻因為同時跟隨著先帝及其環繞申椒之踵武而來,既不願因塵囂遺世獨立又不願與猖狓之徒蛇鼠一窩的強烈心情也順理成章地成為兩個男人間的深沉羈絆,一抬眉一凝眸便能了解彼此的心思。
    分享過總角之宴,結發於舉匏雄情,慨歎過蜉蝣半世——這些足以讓他們超越君臣關係。
    他到底在想什麼……簫凱軒眸中晻晻,覆蓋了所有情緒。
    祭祀活動的舉辦地點,竟就是他們幾年前的青廬——紅眷心神恍惚地注視著眼前的雄偉建築,那昂揚向上的九龍飛甍,在冬日清澈且淺淡的空氣中,竟如城隅般雅致大氣。當初她在這裏,當初那心波平靜的她在這裏被迎娶時,卻從未如今日般發覺這裏的宏大。
    感覺手心中鑽進了某樣熱乎綿軟的東西,紅眷稍稍一驚,急忙往下看去——原來是夕曜把小手放進自己的手心裏了。
    紅眷微微一笑。是的,那個時候,她根本沒有料想到能有如今這個長得跟其父親一模一樣的兒子的出現。
    夕曜看著她,眼眸裏掠過小獸般頑皮的光芒,“娘,咱們快進去吧!您看您看,我從沒見過那麼多禿頭的老頭兒!”他用像是發現了什麼新鮮玩意兒一樣驚喜的目光緊盯著站出來迎接他們一行人的僧人們。
    紅眷無奈地苦笑著,僧人們也隻能頂著張張尷尬的臉向他們微笑。
    “奇怪,為什麼要在第一天就讓我們休息?”紅眷一邊走往外商集市一邊喃喃自語。
    他們的行程時間並不長,但在第一天就理應抓緊時間進行的祭祀活動卻又無故愆期,這就確實有點反常了。
    “先別管那些有的沒的啦,難得可以出宮,我們就先玩個盡興吧!”寧淑妃這趟也隨行了,也許是因為擔心皇叔的緣故。此刻的她,雖然是一如往常般溫和地微笑著,眉宇間卻仍是籠罩著些許陰霾。
    唉,對於她這種深宮娘娘,自是難得的一天快活了,可我卻不得不在這裏擔心些自己完全搭不上線的東西……
    “娘,那是什麼?!快去看看!”忽然,不知是什麼將一直好奇地東張西望的夕曜的全部注意力吸引了過去。未及紅眷反應過來,便被他飛快地拖著向喧鬧的人群中去了。
    在圍觀百姓的罵罵咧咧和埋怨聲中,紅眷她們總算是擠到了前方,但眼前的景象卻也讓看慣各種殘忍場麵的紅眷不由得心頭一緊。
    那是一個巨大的籠子,裏麵關著一條毛色極為漂亮的長毛貓和兩條大土狗。
    真是欺貓太甚了,紅眷禁不住心中憤慨了起來。
    將兩條沒有用鐵鏈圈起來的狗與貓共居一室,無疑就是想要觀賞可憐的弱者被根本不可能戰敗的強者活撕生剝的場麵——真的是太不人道了,紅眷厭惡地瞪了瞪那個站在籠子旁看起來尖嘴猴腮見錢眼開的男人一眼,便想轉身離開。
    恰逢此時,人群外一陣騷動,紅眷一行人被忽然從前麵往後退下來的人們擠到一角去,使得幾個女子頓如困樊籠之中,而堵得水泄不通的人牆便是最堅固最靈活的枷鎖了。
    一輛裝飾考究的馬車徐徐開進人群裏,而後從馬車上走下來一名年輕女子,隻見她在男人耳邊不知低聲說了句什麼,男人的表情頓時從不耐煩轉為奉承的嘴臉。人們正詫異著,女子跟男人交涉一番後便又從馬車裏取出個籠子,她輕飄飄地掀開蓋在籠子上的黃色綢緞,這又讓周圍因看到了大膽地使用皇室明黃的人的人們再次大大地興奮了一把——籠子裏的,顯然又是一隻與大鐵籠裏同一品種的貓。
    難不成,這個女人才是幕後的黑手?這該是多麼鐵石心腸的女人啊……竟拿生命間的廝殺作為消遣甚至是獲利的工具!
    紅眷眸中寒光如利刃般閃爍著,但行事謹慎的她自然也不會魯莽到就這樣衝出去跟人家理論一番。畢竟這些隻是出於她個人的不滿罷了,沒有必要再給這趟行程增添不必要的麻煩。
    想到這,紅眷馬上差使蘇皚去請那名女子來交談一下。
    蘇皚和她交談幾句後,女子轉過頭來看看紅眷,頓時,原本麵無表情的臉頓時浮起一絲不自然的神色,而後又走進馬車裏,似乎裏麵還有人——紅眷這樣想道。她似乎正跟馬車裏麵的人交談,而後便神色複雜地轉過頭來看了紅眷一眼,然後徑自坐上馬車又遠去了。
    蘇皚有點生氣地走回紅眷身邊,微微皺眉道,“好無禮的女人。”從來沒有一個人敢對王妃如此不敬,起碼也該說一聲吧,一聲不吭地走掉算什麼意思嘛!
    紅眷輕輕一笑,自動將女子臨離開前的那意味不明的眼神忽略掉,“我都不介意,你還介意些什麼呢?好了,快回去吧,他們會擔心的。”說著她牽著夕曜的手離開。
    剩下欲言又止的寧淑妃在後頭,難得的一臉深沉的樣子——她,是不是該告訴王妃關於那種正常理應不該在這裏出現的貓的事呢?
    那種——可是大名鼎鼎的西域貓,暹羅啊。
    “他們不在了?”紅眷疾步橫穿過長廊亭榭,藤蔓上曼妙的姹紫嫣紅顯然無法吸引到美人的眼球。
    看著氣衝衝地奔走到他們眼前的怒中女子,連向來頭腦清醒的禪主也險些招架不住。“王……王妃,請您稍安勿躁!您這樣會嚇到大師們的!”蘇皚急急追上來欲抑住紅眷周圍籠罩著的怒氣。接著她便俯到紅眷耳邊低聲地說了幾句話,隻見紅眷馬上蹙眉,還未等受驚的和尚們反應過來就急匆匆地往長廊那頭的廂房走去。
    已近深冬,此處更是地處東北,自是雨澤稀少,植物的觀賞度也隨之降低了。呼嘯著凜風的冬夜宛如一條緊閉著血盆大口的豺狼,隻在幽深的一片深藍中張開犀利的雙眼。
    宗廟並非皇室指定的大型殿宇,自然也如同其他隱晦清淨的禪院一般隱沒在嶇嵌山腰的一片竹林之間,舊綠添新蔥,又是一度春。
    而在這宗廟的深處,卻絲毫感覺不到盎然的感覺,甚至有讓這個寂寞冬季繼續降溫的可能。
    “王妃怎麼也會這麼巧來這裏上香祈福?”紅眷裹緊了身上的棉襖,輕輕抬起金鍾雙層手繪瓷杯將澄黃的茶水送進冰唇裏。
    奕浚王妃眼角帶笑地答道,“是呢,不過,其實也並非巧遇。”她的唇角微微凹陷了下去,笑容仿若孩子般清澈無害。
    “哦?何以見得?”紅眷眸中的敵意總算是褪去了一些。
    能露出那樣的單純的笑容,奕浚王妃大概也非有何心計之人,怕隻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罷了。
    奕浚王妃呼了口熱氣,看著白霧在蒼茫的夜空中如潮水般散去,才悠悠地道,“我早就知道皇上要來這裏了,所以並不算什麼偶遇。說到這我還真有點慚愧,對於神卜之事我竟藏有私心,真是太不應該了。”
    紅眷隻是笑了笑,沒有答話。
    氣氛一下子又冷了下來,兩名女子的沉默似乎也於冥冥間加劇了某種牽連的惡化。
    “對了,王妃知道皇上今天到哪裏去了嗎?我原本還想跟他打個照麵來著。”
    聞言,紅眷心中又不悅了起來。果然還是外邦女子,能這樣大不敬地直呼稱謂的嗎?更可笑的是,她竟能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出想與天子“打個照麵”之類的野蠻話,她到底有無學習過當朝的禮儀?
    “我也正想找他呢。”硬生生地剜去了不悅感,紅眷顯得有點冷漠。
    “難道您都不擔心嗎?”
    “我為什麼要擔心?”也許是因為奕浚王妃的無禮,又或許是因為她的話在無意中對自己的心情一語中的,紅眷竟顯得煩躁狼狽了起來。
    隻見她順手接過奕浚王妃遞過來的暖酒,毫不猶豫地一口喝下,“有軒在他身邊,我才……”話音忽如羽翼般無力地落下,披著一身絳紅棉襖的女子緩緩跌倒在青石板上,映著憤怒和不可置信的光芒的黑眸中,埋藏著奕浚王妃的一臉無奈和愧疚。
    果然是……蛇蠍美人啊……
    好暈。周圍的世界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立足點,全部都旋轉了起來,有如籠於一片乳霧之中,不明方向。紅眷仍清楚地記得昏迷之前的事——奕浚王妃背叛了她對她的信任。
    隻是,在自己昏迷後她露出的那副情非得已的表情又是怎麼一回事?
    “噢,終於醒了。”熟悉的男聲插進了她的思緒裏。
    不會這麼倒黴吧……紅眷僵著脖子仰起一張半青的臉蛋,視線在觸到秋朗臉上似有若無的輕笑時馬上頓凝住,再也無法移開。
    這個世界,是否真的有人永遠也無法躲避的事情?
    “幹嘛那麼驚訝,這樣的狀況也不是第一次了不對嗎?”
    來人風姿若嫻雅少人,處處透出俊彥的清臒之感。即便隻是柔然勾勒的一絳唇色,也讓他美麗得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仙人。
    “我倒是很好奇,你這人是不是有什麼一心情不爽就喜歡抓人的怪癖?”紅眷斂了斂微微敞開的雪白衣襟,冷靜道。
    她這才發現秋朗懷裏的那條貓——那是條毛色鮮明有光的長毛貓。發覺了此事的端倪,紅眷不由得臉色大變。
    “別一睜開眼就這麼衝嘛,又不是我把你綁來的,是別人把你送給我而已呀!”他戲謔地輕笑並兀自湊近了紅眷的臉。
    “奕浚王妃……”紅眷的眼眸對上他幽深不可見底的眼神,十分篤定地對他說,“你跟奕浚王妃勾搭上了對吧?真沒想到,我原本以為你隻是奸詐罷了,殊不知你還如此不知恥!”連弱流女子的感情都不惜去竊取的男人,著實讓她倒胃口。
    仿佛是聽出了紅眷的怒氣,又或是有什麼其他的苦衷,秋朗的笑容漸漸蒙上了一層苦澀的色彩。忽然,他輕輕伸出手去,似乎是向往紅眷的發上撫去。紅眷也察覺到了他的意圖,馬上別過頭去。
    許久,然而,頭發上卻沒有傳來手掌的溫度,紅眷微微睜開了緊閉的雙眼,狐疑地看向秋朗。
    修長素白的手僵在空中,久久也沒有伸出去,也沒收回去。
    眉梢爬上的陰鬱也是紅眷所難以理解的情緒。
    半晌,秋朗的聲音才恢複了一貫的溫和,“你就當作是來這裏遊山玩水一趟吧。你放心,我不至於無恥到不肯放你走的。所以——”他的聲音瞬間低沉了下去,“不要老是想著逃跑哦。”就算她真要逃跑,要再次追回來也隻是小事一樁。
    她這人的想法啊,總是出乎意料地容易被看透。
    看著他臉上浮起的莫名的笑容,紅眷心裏也開始有點發毛——這隻狐狸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甚至還笑得這麼詭異……
    “皇上呢?”簫凱軒氣衝衝地走進乾清宮,卻始終沒能找到懿紹昂。
    可憐的公公自然而然地成了他怒目相向的炮灰,“回、回王爺,皇上一回來就到奕浚王府去了!”好可怕,他早就聽聞簫遖王是個極其冷漠無情的男子。沒想到他才剛一上任就得給劉公公代班,還要在第一天就見識到了傳說中的冷麵王爺的暴怒。
    簫凱軒一臉鐵青地瞪著他,半晌才挪動腳步向外大步邁去,遠遠地傳來了他微微顫抖的聲音,“馬上去奕浚王府!”不知為何,在聽到公公的話後,心跳竟無由來地加快了起來——皇上如此唐突地說要去宗廟祭祀,卻又在第一天倉促回宮,除了那件事,他不能再作他想。
    果不其然,他剛踏入奕浚王府的大門,便看見那抹明黃的身影綽現於皚皚茫霜之中。
    此人屹立於上蒼之端,那與生俱來的霸氣此刻竟毫無餘地地淩現冬日裏,以呼嘯的姿態融彙成巨大的龍的咆哮,俯瞰世人。
    而簫凱軒——從未見過如此的他。
    這便是忟廣帝胥之苗裔,大梁王朝之天子,凝煉著高貴的氣度的淩厲眼眸,似乎瞬間就能吞噬日月!
    “朕乃撫壯美人,不因信讒而齌怒,也不因取諛幸喜。在位間雖無出色功成,可也不至於遺臭萬年。今日朕便秉承朕皇考血胤胸襟,大可先殺了你這奸邪弟弟,再而自作了斷!”
    似乎在他到來之前便已有了一番激烈的爭執,不然是無論如何也發展不了這個局麵!血液沸騰間傳遞來陣陣喧囂,震得簫凱軒心胸鬱悶。他深知懿紹昂是個怎麼樣的人——即便外表如何風流俊逸,可骨子裏卻還是如他自己所言,繼承了先帝的大氣、豪邁與決絕。所以,他是說得出做得到的。
    想到這,簫凱軒心裏反而沒有先前那麼暴躁。隻見他神色沉著地走到離兩人兩尺之遠,然後恭敬行禮,“參見皇上,臣有事啟奏。”
    懿紹昂轉過頭來看著單膝跪地的簫凱軒,白潤之肌在冬來的寒梅之下更顯透明,卻如單薄的一剪梅般美得讓天地為之俯首。
    “有事來日再議。”他冷冰冰地拋出一句,而後繼續持劍注視著身體有些顫抖的奕浚王。
    來日再議?還有來日嗎?簫凱軒皺眉。
    “皇上,恕……恕臣弟直言,您怕是多慮了吧?臣弟與您同一命脈,同出娘胎,又怎麼會意欲謀反呢?”臉色蒼白的奕浚王顫巍巍地道。
    “朕都把話說開了,你又何必討個無趣呢?”皇帝唇瓣輕啟,笑容一如罌粟般危險妖冶。
    世界上分為兩種人,一種是會發怒並形於色的人,另一種則是會發怒卻在潛移默化中淩遲你的心髒的人。
    而單看人類包裹著毒液的表皮,卻讓人容易忽略了睡覺中的獅子的可怕。
    “皇上,您根本毋須如此。”簫凱軒冷凝著眼眸,麵無表情地看向奕浚王。
    雖然他不知道奕浚王到底又做出了什麼天理不容大逆不道的混賬事情,但他卻十分清楚,他的君王的確是生氣了。
    但,雙方力量懸殊得很,隻要貴為天子的他一聲令下,即便這裏是奕浚王府,即便奕浚王是黃帝之孫怕是也難逃一死。所以,他又何必如此衝動,非要一命填一命呢?
    簫凱軒的手不自覺地按住了已在怒號的劍柄,正想上前護住懿紹昂以防他亂來,另一頭卻又傳來了簫甄異常焦急的聲音,“大哥!大事不妙!王妃現在在拓跋樓手裏!”
    聞言,簫凱軒和懿紹昂的眼睛瞬時睜大,突如其來的衝擊消息卻讓兩人某種原本澎湃翻騰著的怒氣頓減大半。
    簫凱軒沉著臉問道,“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昨天晚上……”簫甄情不自禁地蹙眉。她再一次被人帶走,生命隨時都可能受到威脅,難道身為丈夫的他一點都不覺得緊張的嗎?還是他認為根本就無所謂?這種強烈的擔心與不悅感相互擠壓著簫甄的身體,以至於他忘卻了自己身處的這個劍拔弓張的環境。
    “真是聰明啊,朕至親的皇弟。”懿紹昂冷哼一聲,臉上的怒氣比起剛才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陰冷的煞氣。“先是與羌氏族密謀籌備兵變,後又是為防萬一拿朕的侄女來牽製朕嗎?”
    兵變!簫甄聞言嘴唇頓時發白。奕浚王竟是這樣的人嗎?他望向似乎已有了一點底氣的奕浚王,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這看起來孱弱文雅的翩翩公子同企圖篡位奪權的野心家相提並論。
    “這並非我的主意,但您要這樣想,我也不介意。”奕浚王淡笑著開口,沉穩的語氣似乎已確定了局勢在向自己那方傾斜。
    “真是了解朕啊。”懿紹昂輕輕笑道。
    隱隱約約間察覺到懿紹昂想做什麼的簫凱軒臉色頓時大變,再也顧不得對紅眷的滿心頭擔心忙亂,一個箭步衝上去欲製止住他,“皇上!請您……”
    “放了紅眷,與朕殺了你的兒子,你選哪個?”懿紹昂麵無表情地緩緩開口。
    “皇上還是認不清事實嗎?現在一切都在我的掌心裏啊。隻要我一傳令下去,軍隊就能馬上攻陷京城。”奕浚王的眼神冷冽,帶著利刃般的冷酷意味。
    “但同時你也別忘了,你的兒子還在我手裏。”簫凱軒擋在兩人之間,以一種強大陰森的氣場壓倒著奕浚王那不成火候的氣焰。
    也許是簫凱軒的話戳中了他的痛處,又或者是簫凱軒的臉色過於駭人,奕浚王感覺自己在他麵前一下子矮了半截。
    懿紹昂單薄的剪影在冬雪中蕭瑟著,同時又四處紛擾著孤清的絲縷。如同一抹月光般,他的美帶著某種決然。
    “朕說過,朕本就薄命,而作為朕的皇弟的你也自是一樣,所以朕並不怕死。”他又露出那種慵懶的笑,輕輕說道。
    奕浚王的嘴唇蠕動了幾下,卻沒能說出話來,也許是懿紹昂的話驚醒了他的千秋迷夢了罷。
    “但是你的寶貝女人也在我手上,你的寶貝侄女也在我手上,我大不了就不要這個兒子再生一個,可你們能不要那個懿紅眷嗎?”奕浚王冷笑著在簫凱軒和懿紹昂之間來回打量。
    多麼薄情的父親!可是,他卻對這一打賭,拿捏得太準確了。
    簫凱軒的臉色猛地一沉,想馬上拔劍的動作被生生地止住——因為有人比他更快地對奕浚王劍尖相對了。
    “朕可以讓你的兒子做皇帝,但是要拿你的命來交換。當然,朕也會賠上朕的天子命數。”懿紹昂的劍鋒寒芒畢露,但他某種的冗雜情緒更比白刃淩厲。“你自己想清楚,是該由你的兒子來繼續你的帝王大業還是兩敗俱傷無疾而終好。”
    奕浚王咬著嘴唇,眉尖緊鎖。掙紮許久,他才沙啞著聲音問道,“你說到做到?”
    “天子金口玉言,絕不食言!”聲音堅定。
    聞言,奕浚王沾滿瑩瑩雪屑的睫毛輕輕顫動了起來,卻不再說話。
    “看來你已經想清楚了。”懿紹昂淺淺一笑,似有梅香浮遊。他忽然用力將手中的寶劍斜斜地插進鬆軟的血苔之中,光影亂晃。“自行解決,這是朕給你的最大恩澤。”說著,他用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命令簫甄,“將奕浚王的屍首斂好,葬於懿氏皇室陵墓。”
    簫甄平日冷漠不苟的黑眸蒙上了一層朦朧的水汽,雖無法接受君王的決定,卻對於這焯廣皇帝最後一道皇詔無法拒絕。
    “您竟然要來這裏。”簫凱軒和懿紹昂拒絕了公公的陪同,兩人前往在如今的簫遖王府裏留下的唯一的昭簫堡的痕跡——賞雪亭。
    “朕既不留戀龍椅,更不留戀乾清宮。唯一惦記的,便隻能是這裏了。”懿紹昂坐在石凳上,無畏風雪地竟然啜茶。他的眼神深邃平靜,恍如春日煙嵐嫋繞著,一種濕潤溫暖的感覺緩緩漫延開來。
    “您似乎是把時間算準了。”簫凱軒不滿地蹙眉,“卻完全沒告訴我。”
    “朕告訴了你,怕是會被你死死地軟禁在宮裏咧。”懿紹昂的眼睛笑得眯了起來,煞是好看。
    “不過你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你知道我的藥藥效隻有三天吧?我有好幾天沒有吃藥了。”懿紹昂蒼白的臉上又掠過了簫凱軒極為熟悉的狡黠。
    “唉,你可真是任性啊。我真的是從沒見過會有人願意將皇位和命子都拱手相讓的。”簫凱軒難得地揶揄他,並在他身邊坐下。
    “若用朕的一命換來清平國日後的社稷穩定,朕也沒什麼值得保留的。”頓了頓,他才低低地說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件事了?”
    簫凱軒沉默片刻,而後微微頷首,神色凝重。
    “哎呀呀,我還真是不小心呢。”懿紹昂落寞一笑,“不過說起來,那天她在這裏要被我拐去做妃子的時候,反應還真不是普通的好玩呢。”他不以“朕”自稱,在說起那名對他而言特別萬分的女子時。
    時光在此刻仿佛了停下了腳步,也伴著兩名俊美男子出神地凝視著飛舞的雪花。
    “好了,你快走吧……我累了,想睡一下。”懿紹昂忽然顫著手輕輕推開簫凱軒。簫凱軒僵硬地背對著他,緩慢地挪動腳步,最終還是走進了茫然的漫天雪花裏。
    身後,悠悠地隨風送來男子微有哽咽似歎息般的低語,“不要告訴她……”
    不要告訴她。
    我一直,一直,很愛她。
    年輕俊美的帝王將頭輕輕偎在雕花的石柱上,緩緩合上雙眼,一行晶瑩順著他完美的輪廓流下。
    一切仿如夢囈,在他最後的夢境裏,出現的是那名佇立於庭內的白衣女子,宛如皚皚雪地裏一枝獨秀的薔薇,又似深沉夜幕中微亮的北鬥。
    “簾外雪初飄,翠幌香凝火未消。獨坐夜寒人欲倦,迢迢,夢斷更殘倍寂寥。”
    “下雪了。”紅眷靜靜站在雪原上,出身地望向故裏的方向。身後有人給她輕柔地披上一件狐裘,“小心別冷著了。”說話的男子原以為她又會如往日一般不耐煩地扔過來一句“不要”,卻見一片形狀美好的晶體落在她白皙的雙頰上。
    紅眷輕輕用手一抹便得了一指微涼的濕潤,像是誰的眼淚。
    她怔忪地感受著指尖上殘留的溫度,身體卻莫名地如火灼一般疼痛。
    太元十二年,焯廣皇帝崩駕,時年二十九。
    同年,懿子彥於金鑾殿即位,是為南梁虞獻帝,改元建豐,定都開封。
    南梁王朝沿襲先秦暴政,改“公天下”為“家天下”,虞獻帝大力加強中央集權製度,基本沿襲貴族世襲的“世卿世祿”製,基本形成“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足”的局麵。更雷厲風行地推行眼裏的法律及梁禮,盡可能地將地方藩鎮的權利收歸了中央。
    而這一係列的改革,均出自左丞相秋朗之手。
    由此看來,年僅四歲的虞獻帝實則有名無實,一切權利由垂簾聽政的婕羅太後掌握。
    建豐二年,羸霍將軍簫甄奉命帶兵出征羌氏部落,三個月後,羌氏族無條件投降,並從此成為了清平國的附屬國之一。
    天下大局,在先帝崩駕僅短短兩年的時間裏,便形成了微妙的平衡而又相互牽製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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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們實在對不起,這一章我憋得太辛苦了,因為開學注冊和軍訓這些事情耽誤了更新,請原諒剛剛邁入高中大門的無能的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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