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冥蒙宸宮篇 七年之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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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蒙宸宮篇七年之癢
汴京的某一處府邸內,原本清淨得像是墜入了美麗夢境一般的仲夏,卻被一聲怒吼攪得燥熱沸騰了起來。
“夕曜!你又偷偷跑去私塾了對不對!”循著一片清秀的竹林望去,隻見一名身著一襲丹碧紗紋雙裙的絕色女子正一臉怒容地瞪著麵前的小男孩。男孩垂下頭來乖乖挨批,兩手卻像是在刻意隱藏著什麼似的交於身後,並一直以自己小小的身體阻擋著女子淩厲的目光。見男孩不說話,女子微微蹙起眉,放鬆了語調,“夕曜,怎麼不說話了?”她這兒子麵對她劈頭蓋臉的罵聲竟不予以還口,這實在太奇怪了。
隻見小男孩揚起一張白潤俊俏的小臉,有點小委屈地道,“娘,我隻是去找爹爹練劍而已……”男孩一頭純淨的黑發被整整齊齊地挽成一個發髻,上冠著一個名貴翡翠冠。一雙大大的眼睛,黑色的瞳仁如一泓明月,似乎澄澈得要滴出水來。與其可愛的相貌顯得及其不協調的他的一身青布衣,上麵不僅破開了一個個小小的洞口,更是沾滿了灰塵。盡管如此,他看起來還是如青竹般透出一股清彥明朗的高貴氣質,已經隱隱約約地能摸索出他日後的俊美姿顏。
看著他委屈的模樣,女子的心尖被某種異樣情愫猛地衝擊了一下,突然變得柔軟起來。她蹲下來與男孩平視,一邊幫男孩撣著衣服上的灰塵一邊有點心疼地說道,“你這孩子怎麼那麼喜歡找爹爹練劍呢?都不覺得痛嗎?”
自從五年前她和簫凱軒冷戰來到汴京後,就再沒有回京城去,於是一個月後聞訊的簫凱軒就直接在秋朗府邸的對麵又安了一個家。紅眷一直不動聲色的,而簫凱軒在這五年間也頻頻向她暗示讓她跟他回去,紅眷卻一直也裝聾扮啞地應付著。也許她的確是太貪心了,本來像他那樣高傲冷冽的男人肯這樣放下身段向自己示好已經是很不容易了。可是,她想要的隻是一句明明白白的叫她回去的話,懇求也好要求也好,她都願意。無奈的是,他一直都不肯表態,因此她也一直不肯回去,她表麵上倒是沒有什麼所謂,可心裏卻心疼簫凱軒一直在汴京與京城兩地間奔波忙碌。而夕曜也秉承了他父親的好劍本色,每天一有空不是偷偷往私塾跑就是往對麵簫府跑,那點似乎永遠不會熄滅的精力差點沒把她和蘇皚折騰死,甚至連那隻狡猾狐狸秋朗也吃了夕曜的不少苦頭。
紅眷暗暗歎氣,喚來蘇皚,“蘇皚,快帶少爺回房換一套幹淨的衣服,待會兒我要去找一下秋朗。”蘇皚在這幾年間也出落成一名秀色大家了,也有不少青年才俊向她私下示愛,隻是都被紅眷意義婉言回絕了。蘇皚跟在自己身邊那麼久,感情也非常好,所以她想找一戶真正配得上蘇皚這樣優秀的女孩的婆家。
蘇皚向夕曜伸出白淨的手,笑眯眯道,“少爺,咱們走吧。”夕曜眼裏飛快地掠過一絲狡黠,他伸出白白胖胖的小手放在蘇皚溫熱的掌心裏,露出一個向日葵般燦爛可愛的笑容,竟看得蘇皚眼前一片眩暈。但很快,蘇皚便發覺手掌心裏有些黏黏糊糊的感覺,十分不舒服。蘇皚在心中尖叫,她一定又上了少爺的當了!
果然,還沒等蘇皚開口問他,夕曜便滿臉愉快地攤開手,蘇皚的手掌心明顯地映出了一灘鮮紅!“少……少爺,您又在我手裏放了什麼東西!黏黏的好難受!”蘇皚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這小家夥一天天長大,卻完全不像王爺那樣靜淡沉默,反而成了名副其實的小惡魔!每天都要掙紮在小惡作劇的威脅之中,她的神經都快要虛弱了……
“蘇皚姐,這可是您昨天沒收掉我的福記紅糖啊!您難道不記得了?”夕曜眨巴著一雙大眼睛,煞是惹人喜愛,蘇皚想當然也不能阻擋這種誘惑——哪怕她深知這隻是這個男孩博取原諒的慣用招數……這不,蘇皚原本想訓教他的話又馬上被她咽下去了,隻得暗暗歎氣。“好了,我們快回去,不然待會兒王妃又要罵我了。”蘇皚還清楚記得上回她沒有及時給少爺換掉髒衣服而被王妃痛罵了一頓的事。
正當紅眷坐在石階上查看懿紹昂的藥膳單冊時,簫甄匆匆走進來,在快要走到她身邊時卻忽然像被某種魔術定住了身體一樣,驚怔地頓住了腳步。
竹葉搖曳間翠綠漫天紛飛,如開滿了一世界的生機,垂在她身後的天空落滿皎霞殘紅,似娘子未及收掇的一地花紅。而縈繞在她身前周遭的美麗霞光,在觸到她低垂的眼眸時隻來得及繪成流煙墮霧,日月霎那無聲失色。
像是察覺到了他的注目一般,紅眷緩緩抬起頭來,不經意地用手輕輕地將頑皮地掉在眉間的頭發掖到耳後,顧盼之間流露出撩人心弦的慵懶嫵媚。紅眷看他一直不說話,便問他,“簫甄,你被人下降頭了?”否則平日一副戒備森嚴狀的他怎麼會忽然之間露出這種呆滯的神態?
簫甄被她這麼一問,才察覺到自己的失態,便重又用嚴肅來掩飾自己的心虛和慌張,“大哥叫夕曜今天晚上過去用膳。”
紅眷的唇角不受控製地牽起了一道淺淺的弧度。他老是以叫兒子去吃飯的名義叫她過府,誰不知道夕曜吃飯時出現的某個難以啟齒的壞毛病需要她在才能解決?這個男人啊,總是拐彎抹角的,老老實實地說叫她過去吃飯就好了唄!“好,待會兒夕曜沐浴後我會送他過來的。”她微笑著,再一次感受到甜蜜的空氣隨血液流動被收藏進心髒裏的感覺。
“還有什麼事嗎?”看見簫甄還站著不離開,紅眷不解地抬起頭來看他。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京?”簫甄將目光投在她身後的竹林裏,神色有點不自然。
紅眷怔了怔,隨後又低下頭去繼續看藥膳單冊,臉被背後絢麗的華美模糊了視線,曖昧難分,“你是替你自己問還是替你大哥問?”若是後者,那麼她想她就沒有必要回答這個問題了。
簫甄沉默不語,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為誰而問……
半晌,沙沙作響的竹葉摩擦聲中揉進了她清澈明亮的聲線,“好了,簫甄,你還是先回去吧。”她轉過頭去,出身地凝視著天際西下的夕陽,似被那巨大的彤紅感染了的瞳仁,堅強逐漸析離崩潰。
逃避七年,其實隻為了躲過一份情冷卻的契機。
等待五年,麵對每日司空見慣的潮起潮落日升日落,隻為了留給自己繼續孤獨的借口。
這天的晚餐其實並不愉快,隻因為夕曜席間忽然問了簫凱軒一句“爹爹人不認識娘的房東”,頓時簫凱軒原本很開心的臉倏地又陰沉了下來,弄得一桌子的人心裏都有點惶惶然,當然——紅眷和夕曜除外。
簫凱軒買下的這座宅邸在這座小城裏應該算是比較大的了,裏麵的格局和昭簫堡相差無幾,他的房間前麵甚至有跟洙鸞殿前一模一樣的小庭院,以至於紅眷被簫凱軒帶到小庭院時心情沒有絲毫的緊張和害怕,甚至可以說是高興。
能在異鄉國度欣賞到自己熟悉的事物並感受它們,這是人生一大樂事。
“夕曜說的房東是怎麼回事?”簫凱軒隱忍著心中滔天的怒火,壓低嗓音問紅眷。
紅眷看也沒看他,一直拔著花土裏的雜草,平靜道,“就是把房子出讓給我的人啊,你不認識的,所以別問。”她可不敢保證他知道房子是秋朗的之後會不會馬上去找秋朗決一生死。
畢竟自己的妻子住在別的男人家裏可是一大家醜啊,對於一個政治家來說這可不是好事。
簫凱軒顯然對她這種敷衍含糊的回答很不滿意,於是提高聲音,“到底是誰?認不認識,你得說出來我才知道。”
因為他這麼一喊,原本在簫凱軒房間裏練字的夕曜馬上一臉緊張地衝出來,手中拿著那把簫凱軒送給他的鑲滿祖母綠寶石的劍,劍眉緊蹙,像極了一頭霸氣十足的小獅子,“爹爹!發生什麼事了?!”
紅眷極不雅觀地翻了個白眼,一臉無奈地來回打量著簡直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父子倆,最後隻好柔聲把兒子給勸回去,“夕曜,你爹爹讓蜜蜂給蟄了一下就喊出來了,好沒出息的。好了,沒事兒了,你要是不想以後變成爹爹這樣的話,就快進去給我練字。”
誰知夕曜卻忽然甜甜地漾起一個微笑,猛地撲進簫凱軒的懷抱裏,“不要,我長大後要像爹爹一樣,做個大王爺!”說著他又一臉擔心地拍著簫凱軒的臉,問道,“爹爹,哪裏被蜜蜂給蟄了?夕曜給您揉揉。”
簫凱軒心中一動,輕聲問兒子,“夕曜,你剛才說的房東,是男人還是女人?”
夕曜的雙眼眯成兩道小月牙兒,頓時從小惡魔變回小天使般純潔可愛,“是個男人哦,難道爹爹您也認識他嗎?”
紅眷的心頓時被揪了起來,這小家夥向來是直話直說的啊,隻可祈禱簫凱軒下一個問題可不要過於犀利了……簫凱軒瞥了瞥一臉緊張的紅眷,眸底掠過一絲笑意,再而問兒子,“夕曜,告訴爹爹他叫什麼名字,爹爹才會知道認不認識他哦。”
夕曜唇邊的兩個小酒窩深深地凹進去,“秋朗哥哥,他叫秋朗哥哥。”隨後他又眨巴著大眼睛,好不天真地問道,“爹爹認識哦?”
“當然,我認識,還非常熟悉呢。”簫凱軒勾起一個笑,看在夕曜眼裏是無比舒服,看在紅眷眼裏確實異常的驚心動魄。他輕輕拍了拍兒子的頭,放緩了聲音,“好了,夕曜,快回房去練字,待會兒爹爹給你送茶點過來。”對於這個兒子,他的確是特別寵愛,不僅是因為夕曜是他和紅眷唯一的兒子,更是因為他有異常聰明的腦袋和天賦。
夕曜湊到他臉頰上輕輕一吻,甜甜笑道,“夕曜這就進去,爹爹待會兒可要記得帶茶點給我哦。”
待夕曜回房後,簫凱軒皮笑肉不笑地望向紅眷,輕聲道,“哦——房東是秋朗?”
紅眷心中大叫糟糕,拚命擠出一抹笑容,“呃,其實是他把房子賣給我,所以也不能算是房東喇。”她極力解釋。
“太放肆了!你是我的王妃竟然住在別的男人家裏!”簫凱軒終於無法自抑地爆發了心中的火山。
紅眷低垂著腦袋,不敢再去看他那張極度恐怖的冰山臉。
“你和他有沒有……”簫凱軒沙啞著嗓子,卻沒法將問題的重點問出來,紅眷卻輕而易舉地弄明白了他的問題,也知道他在懷疑什麼,心中卻為他的懷疑而氣憤不已,“你到底在想什麼!我是那種水性楊花的女人嗎?!”太過分了,他怎麼能這樣懷疑她的清白!
秋朗雖說不是什麼磊落君子,可至少他也不會做出那些齷齪的事啊!五年來他一直都在羌氏族那邊生活,不僅無條件地把宅邸讓出來給她們住,還一手包攬了她們的所有開支,他們兩個可以作出些什麼苟且之事?
簫凱軒緊抿著唇,身上散發出來的煞氣連原本美麗清朗的小庭院似乎都瞬時變得黑暗了。許久,他才冷聲道,“從今天開始,搬回這邊來住。”這是不是家醜他也根本不在乎,也不會管外人怎麼說,他在意的隻是她,他無法忍受她跟別的男人一起生活!更何況,那個男人可是秋朗啊!一個男人會這樣為一個女人,想當然也知道是不安好心!
紅眷一直深深埋藏的倔強與好強也被瞬間挑了起來,“為什麼?我在那裏住得多舒服,我不要搬回來!”
簫凱軒挑眉,黑眸裏怒氣到處亂竄。隻見他一手猛地抬起紅眷的下巴,大手的力度越來越重,紅眷盡管感覺到尖銳的痛楚卻仍十分倔強地緘口不喊痛。看著他死命地瞪著自己的樣子,紅眷就知道——他這回是真的動怒了……不然他的手不會這麼大力……不然他的臉不會這麼黑……
出乎她意料的,在下一刻他就馬上鬆開了手,對上紅眷略含慍怒的雙眸,竟吞吞吐吐起來,“因為秋朗是賣國賊啊,我身為堂堂王爺,豈能讓自己的妻子同那樣的人混在一起!那樣肯定會招惹流言蜚語的啊。”
紅眷心中有點莫名其妙的失落,她狐疑地盯著他,“你……你真的隻是這樣想而已?真的隻是因為這樣嗎?”抱著那奄奄一息的一點希望的火花,她想再多確認一次,希望能肯定隻是自己聽錯。
簫凱軒握緊了雙拳,他多希望自己能大聲地喊一句“不是”!可惜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成了找不到出口的失物,沒想到平視那麼輕輕鬆鬆地就可以說出的否認,此刻卻成了他最大的障礙,她最深的絕望,兩人之間最高的隔閡。
“怎麼了?答我啊……”求求你,給我一個否定的回答……紅眷向他邁進了一步,才發現他的臉竟泛起了奇異的紅暈,雖然很淡卻仍掩飾不了那種窘迫。
他……整個人看起來根本就同一個靦腆少年無異嘛!他,該不會是被自己逼得發燒了吧?
紅眷擔心地用手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你發燒了?還是哪裏不舒服?臉好紅的……”可是額頭卻也沒有發熱啊。
簫凱軒輕咳一聲,用手輕輕撥開紅眷的手,同時將臉別到一邊去,“別碰我,我什麼事都沒有。”
紅眷放不下心來,於是又問了他一遍,“你確定你真的沒事?”
簫凱軒靜靜站在月光背後,半晌,他忽然好像很煩惱似的用手撓頭,用一副滿懷心事卻不得發泄的目光盯了紅眷好一陣子,後來居然不發一言地丟下紅眷自個兒走進房間去了。
紅眷莫名其妙地帶看著他離開,許久才反應過來。他好奇怪!不僅是神情奇怪,連行為也異常怪異!
還是——他隻是為了逃避自己的問題……
紅眷低歎一口氣,然後坐在石階上,有點心不在焉地眺望著遠方。這裏的月亮,大概也就是昭簫堡那裏的月亮吧?可是,她在這裏的心情,卻早就不是在昭簫堡時的心情了。
她坐在月光中,微風似春水淌過,吹起她的青絲,霎時激起暗香流連,卻又透出了讓人無法捉摸的幾許寂寞,陰影掩蓋了月色彌漫。
“爹爹,娘呢?”看見簫凱軒一個人滿麵煩躁地走進來,正在安靜地練著字的夕曜抬起頭問道。簫凱軒一把按住了夕曜蠢蠢欲動想開門出去的身子,有點悶悶不樂道,“夕曜,你先別出去找娘,坐下來陪爹爹說說話。”兒子和她比較親近,從他那裏套出點口風應該不成問題。
小小的夕曜第一次看到平時一臉沉著冷靜的父親這麼明顯的情緒外露,就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於是他倒也絲毫不鬧騰地坐下來,微笑著問道,“爹爹您不開心啦?夕曜可是乖乖地坐在這裏陪您談心哦。”他的語氣像是對著同輩說話般自然——即便對方是位人人為之畏懼的無情王爺父親。
簫凱軒頭一次感覺到自己的軟弱無力,而麵對著夕曜,他往往有種恍惚的錯覺,透過那雙靈動清澈的黑眸,他便覺得自己在跟紅眷直接坦誠交流。所以,對著夕曜,他感覺是前所未有的舒服,大概還因為他隻是個孩子,因此一些難以啟齒的話他也樂於對兒子說。
“夕曜,爹爹不再這裏的時候,娘心情好嗎?”此刻的簫凱軒與傳聞中的冷麵王爺完全搭不上邊兒,同前天下陷於戀情迷宮中無法擺脫的普通男人一樣。
夕曜很認真地托起腮,皺著眉想了好久,才有點悶悶地答道,“夕曜覺得,就算爹爹在這裏,娘的心情也不好。”剛才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了。
被兒子這麼一說,簫凱軒感覺心情更加煩躁鬱悶了,眉宇間漸漸籠罩著陰霾,“那,怎麼樣你娘心情才會好?”這五年來,她總會有開心的時候吧?很久之前就聽說女人哄哄就會很快氣消,在娶到紅眷之前他也曾十分不屑過這種小手段,可是越到後麵……簫凱軒生硬地扯了扯唇角,如今自己卻對這種“小手段”如此依賴!
隻見夕曜一聽到簫凱軒的話馬上不懷好意地笑出來,他湊到簫凱軒的耳邊,咯咯笑著說,“爹爹,我告訴了您會怎麼樣?”
簫凱軒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眸中閃爍著柔和的光亮,“你可以進皇宮見到你一直嚷嚷著要見的皇舅,每天任何時候都可以。”他可是記得非常清楚,這小家夥知道皇上自己是自己的皇舅時那一股子興奮和驕傲。
果然,夕曜畢竟還隻是個年僅五歲的玩心正盛的小男孩,一聽見這麼誘人的條件他便馬上給父親出謀劃策——盡管那對於簫凱軒來說可不是什麼容易辦到的好法子。“很容易,您隻要把娘帶去洛陽就可以了。”這五年來娘一直念念不忘一個叫什麼孔雀橋的地方,所以這一定是可以讓娘高興的方法!
簫凱軒一聽,臉色倏地蒼白了起來。銅雀台……銅雀台……他記得非常清楚……她說過,那是她遇到秋朗的地方……
沉默許久,他又恢複成以往那種冷冰冰的王爺姿態,麵無表情道,“夕曜,快回去吧,很晚了。”夕曜愣了愣,然後安靜地走出房間。
看著兒子邁著小步子離開他的視線,簫凱軒隻覺心亂如麻。
從沒想過自己會因兒女私情耽誤父親和自己畢生的宏願,而他,卻在自己一再掙紮的時候輕而易舉地被一個普通女人給牽走了所有注意力。
有些遺憾,是不是真的可以彌補。
有些時間,是不是真的可以忽略。
有些往事,是不是真的可以忘記。
“王妃,我們這麼早到底要去哪裏?”蘇皚口裏叼著一隻奶黃包,挎著敝筐追上遠遠走在自己前頭的紅眷。
紅眷身著一襲特地別命皇宮裁縫剪裁的丹紗杯文羅裙,頭也不回道,“去月滿樓。”
她旁邊也跟著跑得異常興奮的夕曜揚起一張紅彤彤的小臉,好不開心地問道,“哇,娘!我們原來要去喝早茶哦!”太好了,家裏的那些早點,他早就吃厭了,又貴又不好吃!要早知道娘是帶他們出來喝早茶,昨天晚上就不吃晚飯了!
一聽到要喝早茶就加快腳步猛衝上來的蘇皚也跟著夕曜亂摻和了一腳,“王妃,真是謝謝您了!喝早茶耶!”她和夕曜雀躍地擊掌,卻沒留意到紅眷越來越黑的臉。隻見她猛地停下了腳步,完全不理會周圍路人的奇異眼光,就在車水馬龍的大道上一臉嚴肅地對某兩個童心正盛的人說,“你們兩個給我聽好了!我們不是來喝早茶,是辦正事!”
夕曜在下麵嘀咕道,“辦正事的同時順便可以享受早茶嘛,娘告訴過人家做事要有捷徑的……這樣子就一石二鳥了……”蘇皚倒是不敢光明正大地作聲頂撞王妃,隻是聽到夕曜的話時嘴角早已笑開了一朵花,原本愣是沒法咽下去的奶黃包也不知所蹤了。
紅眷奈何不了他們——早就知道帶這兩個拖油瓶出來是個天大的錯誤!
當蘇皚見到紅眷特意打扮來辦正事的對象時,下巴張得似乎骨頭都脫臼了。倒是夕曜一見到他便十分高興,甜甜地喊了聲,“秋朗哥哥!”頗有點撒嬌的意味。那是當然的,秋朗麵對夕曜就像對待自己的兒子一樣,若說紅眷對於夕曜是疼愛,簫凱軒對於夕曜是寵愛,那麼秋朗對於夕曜便是溺愛了,而且是過分的溺愛!隻要秋朗在,夕曜要什麼他都一定超標給予!
紅眷一臉陰霾地扣住夕曜的雙肩,以防他又不分敵我地衝向秋朗的懷抱。這孩子就有這種毛病,不管好人壞人,隻要他看得舒服的就都很貼得緊,真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秋朗淺笑道,“王妃,我怎麼感覺你像在押扣著罪犯呀?這可是你的寶貝兒子呢。”說實話,他自己看著都覺得挺心疼的。夕曜的小肩膀是多瘦啊,紅眷要是用力不當的話就糟糕了,這個粗腦筋的女人。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紅眷決定叫蘇皚先把夕曜帶回去,免得他又在這裏瞎攪蠻纏的。秋朗戀戀不舍地看著夕曜離開——直到紅眷很不爽地用身子擋住門口。她不禁罵道,“秋朗,我說你這人怎麼這麼難看呀?看清楚了,這是軒的兒子不是你的兒子!”真是的,那麼喜歡夕曜又不自己跟芷婷生一個,幹嘛老用那麼肉麻的眼神荼毒她兒子!
看著她生氣的樣子,秋朗唇邊的微笑又加深了幾分,輕鬆道,“我心情好,不和你一個女人婦孺之見。對了,大老遠的找我出來到底幹什麼?”
紅眷徑自坐下來,給自己斟了杯貢眉,安靜地品茗了一下才慢慢地打開了話匣子,“你是不是該給我說點內幕呢?”
“你說什麼?說明白點,我不懂。”秋朗佯裝不解地蹙起雙眉。
紅眷咬了咬下唇,然後從水袖裏摸出一張紙,上麵工工整整地寫滿了一紙藥材名稱。密密麻麻的黑字如同一條條蠕動的蟲子,紅眷的眸色越來越暗,看不清是何樣情緒,“我記得三年前,宮裏的太醫才胸有成竹地向我保證過,隻要皇叔沒有受到外界太大的騷擾或刺激,他的身體就有可能複原一半以上,壽命也不會減短多少。可是這一兩年來,隨著你們羌氏族和虞國的三年戰爭結束,按理說皇叔不需要再多處理軍援的事務,他的身體應該會好很多才對。可是,事實擺在眼前,他的病竟開始加重了。兩件事的時間如此吻合,你能給我說明一下這隻是巧合的機緣嗎?”她劈裏啪啦地說了一大堆,說得她自己都有點糊塗了。
秋朗臉上原本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然的輕蔑,他不慌不忙地說道,“你認為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這些事呢?值得嗎?”
紅眷壓根兒就沒想到他的態度會突然變得如此,的確稍稍地愣了好一會兒。半晌,她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理由這樣膽怯,於是又繼續很理直氣壯地說道,“什麼叫做為什麼?因為你這樣做會損害我們國家的利益!”
“我們?誰是我們?”秋朗的眼眸幽黑犀利,竟連平日看慣了簫凱軒的冷臉的紅眷也不自覺地心髒收縮,寒意層層遞進。這個秋朗……可不是她所認識的秋朗。即便在他最生氣的時候,也不曾見到他這般駭人的眼眸。最可怕的是,在這種情況下,紅眷卻無法辨清他的情緒。
可紅眷是誰?她可是纏人不要命的年糕樣王妃!於是她又發揮起她不屈不撓的年糕精神,“什麼意思?我是清平國人你是清平國人,不是我們是什麼?”這秋朗果然是個賣國求榮的人,沒想到自己的兒時玩伴長大後會變得這般愛慕虛榮……
秋朗扯出一個冷笑,“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我啊,可不是什麼清平國人。”
紅眷沉默了一陣子,後也冷哼一聲,“人啊,果真是連狗都不如的東西,一條狗還懂得向陌生人咬一口呢。”而他卻搖著尾巴連向羌氏族大獻殷勤。
“我要是忠於清平國皇帝那才是連狗都不如呢!”秋朗聽見她的話不怒反笑,“我明明是羌氏族皇子卻不幫羌氏族。”
羌氏族的皇子!紅眷的眼睛睜得老大,她動了動嘴唇,垂首緊閉雙眼想讓自己冷靜下來。這不可能……秋朗明明是清平國人啊……他明明就有著羌氏族人都沒有的白皙皮膚……他明明就從出生到長大都在清平國裏活動……可是,一切卻都那麼模糊,她甚至沒能找出證據來論證自己的不可思議。
秋朗啪地一聲合上玉版扇,走到紅眷身邊,俯下身子,口氣嘲諷道,“王妃,我是不會出賣自己的國家的。秋某倒是奉勸你以後別再這麼多管閑事,連朝野都不管的事你插什麼手?自己好好想清楚吧。”說著他衝紅眷綻出意味不明的一笑,爾後身姿優雅地走出去。
“等一下。”紅眷忽然叫住他,“你真的是羌氏族人?”
秋朗沒有回過頭來,隻是透過語意隱約可以摸索出他正在笑,“王妃,我可沒有那種閑工夫對一個多管閑事的女人說謊。”
深吸一口氣,紅眷站起來,背脊挺得筆直,麵容平靜雙眸炯然,她微微一笑,道,“那麼,我告訴你——拓跋樓!你和虞國那一場戰爭的真正目的,我一定會查清楚的!”
秋朗身子一頓,沒說什麼就大步走出去了。
“娘,我們去洛陽好不好?”看見紅眷進來,正在庭院裏練劍的夕曜忽然興致勃勃地對她說。
紅眷一愣,而後淡淡一笑道,“傻孩子,無緣無故去洛陽幹什麼?”她現在可是被秋朗的話攪得腦袋裏一團糟的,接下來還有大把工夫要她做呢,哪有心情到處去玩啊。
夕曜丟下劍跑到紅眷身邊坐下,用小白兔般惹人憐愛的大眼睛看著紅眷,使盡渾身解數地向紅眷撒嬌,“娘,夕曜還沒離開過汴京呢……我都不知道其他地方到底太陽是不是圓的樹是不是綠的了……”
他不知道,早在他還在紅眷肚子裏待著的時候,他就已經去過很多地方了。
而對於他使出的這一招紅眷已有了絕對的免疫能力,所以她能輕易地抵擋住孩子水汪汪的大眼睛送來的秋波,“不行就不行,娘忙著呢。”
夕曜見軟的不行又來硬的,“您不帶我去的話,我叫秋朗哥哥帶我去!”娘對秋朗哥哥不知道為什麼總是非常不滿,所以像這種拿秋朗哥哥出來當擋箭牌的話是對付娘最吃香的方法!
果然,紅眷在這小小的威脅之前前馬上就敗下陣來,“夕曜,好吧,去就去吧。不過娘也有條件。”紅眷眸中波光微閃,“不許告訴你爹爹和秋朗哥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