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一年的夏天，我16歲，爺爺會在傍晚的時候，和我一起去村口看戲。
    其實我在8歲的那一年也來過祁水村，但是由於一場車禍的原因，那以前的事情都已經忘幹淨了，所以現在覺得這裏特別陌生。
    當時西邊的天際上隻剩了一抹血色的紅暈，在這個時候，白楊樹覆蓋著的小徑上，會出現許多人，有老人，有小孩，也有中年人。有一些老奶奶的右手上還會拿著一把古式的黑色雞毛羽扇，時不時地搖晃幾下。路邊青色的稻田裏也開始鳴起蛙叫聲，偶爾也會出現一兩隻白色的鳥從田裏躥出，接著又躥回田裏。
    等到達村口的時候，那個小小的空場地上已經來了很多人了，爺爺牽著我的手，逢人就說：“這是我的孫女。”我可以看出他的眼裏透著驕傲，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我爸爸，在村裏誰都知道爸爸是清水鎮的警察局局長。
    當天色已經完全黑下去的時候，那出傀儡戲才正式開始，演的是“孫悟空三打白骨精”。
    我和爺爺坐在最後一排，台上的燈光無法照過來，所以這個角落裏一片漆黑，我因此也趁著爺爺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時候，悄無聲息地溜了出來。
    當我在經過戲台的時候，突然看見了站在戲台旁的一個男孩，他的麵容十分的精致、俊美，卻也帶了幾分稚氣，他站在那裏，視線卻定格在了我的身上，他深邃魔魅的鴿灰色眼眸裏仿佛蒙上了一層霧氣，冷冷的，沒有溫度，。我趕緊低下頭去，不再看他。
    我跑到離村頭不遠的小河邊坐了下來，將雙腳伸進了水裏，微涼的感覺頓時滲入心底，我抬起頭，眼睛的餘光卻瞥見了旁邊草裏的一個黑色人影。我趕緊側過頭去，卻什麼也沒有，隻有岸邊的幾根高杆蘆葦，隨著微風輕輕地搖動著。
    “眼花了。”我困惑地皺了皺眉，低聲喃喃著。
    突然，一隻冷冰冰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腳踝，我還來不及大叫，便被拖入了水中。
    無盡的恐懼迅速蔓延，我艱難地回過頭去，瞳孔也跟著慢慢收緊。
    用手抓住我腳踝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個木頭做的人偶，它深邃、空洞的眼眸中卻透著深深的恨意，嘴角已完全裂開，一直延伸到了耳邊。
    --------它在笑，它竟然在笑。
    我的身體完全僵住，已經無法呼吸了，視線也開始變得模糊起來，隻是耳邊一直縈繞著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清晰：你回來了，我終於等到你了。
    一
    當我醒過來的時候，爺爺奶奶都坐在床頭看著我，他們的臉色慘白，嘴唇也在發抖。他們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我會掉進河裏？
    我怔怔地看著他們，完全不能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麼。昨天發生了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現在的腦子裏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什麼。
    沒過多久，爸爸媽媽也急急忙忙地趕了過來，媽媽看見了我，眼眶迅速變紅，她將我擁入了懷中，下巴抵住我的肩頭，便開始哭了起來。爸爸站在一邊緊緊地皺著眉頭，而爺爺奶奶就站在他們的身後，低著頭，不敢說話。
    那一天，在吃晚飯的時候，媽媽看了爺爺奶奶一眼，冷冷地說：“我們明天早上就將瑤瑤帶走。”
    爺爺、奶奶渾身一顫，卻仍舊沒有說話。這個時候爸爸終於忍不住了，他將媽媽拉入了裏屋，“砰”地一聲將門關上了。奶奶也在這個時候流下了眼淚，我伸出手輕輕地為她擦掉，她一把將我抱住，低聲哭了起來，之後我也跟著哭了起來，雖然我不懂當時為什麼要哭？隻覺得當時心中難受至極，我還不想離開這裏，不想離開爺爺奶奶，不想回到那個冷清的大房子裏。
    當晚，奶奶很早就睡了，爺爺和爸爸媽媽一起去了隔壁村的蘇爺爺家。我一個人坐在院中呆呆地看著月亮，就在這時門外卻來了一陣輕微的敲門聲，我趕緊從椅子上跳下去開門，然而門外卻什麼也沒有，我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氣，全身的血液也開始倒流，我緩緩地關上門，眼角卻瞥見了地上的木製人偶。我蹬下身子，將它抱起，仔細地端詳著。
    這個人偶做的十分逼真，就像活地一樣，它的麵孔我也好像在哪裏見過，卻就是想不起來。它的五官都刻的很精致，清晰的輪廓，直挺的鼻梁，還有一雙如湖泊一樣深邃的灰色眼睛。
    我將人偶抱進院子裏，剛轉過身去，便看見奶奶靜靜地庭院的空地上，有一雙淡去光澤的雙瞳死死地瞪著我懷裏的人偶。
    “您怎麼呢？奶奶。”我怯怯地問到。
    “扔出去。”奶奶突如其來地一陣厲嗬，嚇得我頓時屏住了呼吸，眼淚也迅速地滑出了眼眶。
    “我叫你把它扔出去。”奶奶的眼神立即變冷，狠狠奪過我手裏的人偶，急急地向門邊走去。
    我站在原地，一步也不敢動，我不知道這到底是為什麼，隻覺得奶奶今晚完全變了，自從我三天前來到這裏，她和爺爺從來沒有對我大小聲過，說話的語氣總是特別的溫和。
    過了好久，奶奶才回來，她眼角的淚痕已開始變得幹涸，她緩緩地走到我的麵前，嘴唇上的血色也消失殆盡了，她將緊緊地抱住我，又哭了起來，她在我的耳邊，聲音顫抖地說：“瑤瑤，你明天和你媽媽一起回去吧！”
    二
    很早的時候，我就被媽媽叫了起來。等坐上車的時候，太陽剛出地平線，將遠方的田野迅速染成了紅色。
    我坐在小麵包車裏，別過腦袋看著窗外。爸爸媽媽還在屋裏清著東西，爺爺站在院子裏對著我揮手，而奶奶卻始終沒有出來過。我對著爺爺揮了揮手，便轉過頭去，翻我的小書包，我記得裏麵放了一張我和哥哥的照片，但就在我拉開書包拉鏈的時候，整個身子卻僵住了，昨晚被奶奶扔掉的那個人偶現在竟又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是奶奶放進去的嗎？”我在心裏暗自喃喃，不敢在多想，於是斷定昨晚隻不過是奶奶給我開的一個玩笑，她並沒有將人偶丟掉，而是塞進了我的書包裏，奶奶一定是想給我一個驚喜。
    我高興地摸了摸那個人偶，拿出照片後又重新將拉鏈拉了起來，既然這樣我就再給哥哥一個驚喜，這麼好看的一個小人偶，他一定沒有見過。我看著照片上的哥哥，心卻疼了起來，他現在還在醫院裏，也不知道怎麼樣了。希望他的病能快點好起來，好和我一起再到這裏來看爺爺奶奶。
    我將車窗拉開，將手中的照片伸了出去，爺爺看了，趕緊跑了過來，接過照片看了看，溫馨地笑了。
    “爺爺，這個給你，我到時候在和哥哥一起來看你。”
    “好，瑤瑤一定要說話算數哦！”爺爺開懷地大笑了起來。
    “嗯！”我堅定地點了點頭，也甜甜地笑了起來。
    三
    到達清水鎮的時候，我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醫院。
    當我走進病房的時候，哥哥已經睡著了，我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頭，看著哥哥憔悴、蒼白的麵容，心不由地一陣抽動。
    而哥哥也在這個時候醒了過來，他看著我，愣了愣，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瑤瑤，你回來啦！”哥哥望著我溫和地笑了，哥哥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右邊臉上的小酒窩也會跟著浮現出來。
    “嗯，我還帶了一個禮物要送給你了。”我快速地坐在了床上，將背上的書包也拿了下來。
    當我把書包裏的那個小木偶拿出來的時候，哥哥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他的眼裏滿是驚異。
    “這-----這是從哪兒來的？”
    “撿的。怎麼樣，和真人一模一樣吧！”我自豪地回答。
    還不等哥哥再一次開口說話，爸爸和媽媽已經走了進來。他們看著躺在床上的哥哥，卻是沉默不語，媽媽的眼眶紅紅的，明顯是哭過的。
    “爸、媽，你們怎麼也來呢？”哥哥望著他們，嘴角邊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來看看你，感覺好點了嗎？”媽媽笑了笑，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好多了，媽，但我不想住院了，瑤瑤現在放暑假，一個人在家也挺無聊的，讓我回去陪她吧！我也知道我現在的時間不多了，在醫院是過，在家裏也是過，還不如讓我回家去，和你們也一起，這樣我走也走地安心。”
    “青軒，你這孩子說什麼傻話了，你要回去就直說，媽答應還不成嗎？”媽媽在我的身邊坐了下來，她伸出雙手將哥哥和我的頭緊緊地抱在了懷裏，之後便痛哭了起來。
    在離開醫院的時候，我將那個人偶留在了哥哥的病房裏，媽媽說哥哥要明天才能出院。
    我回到家裏，洗完澡之後，便回了自己的房間裏，爸爸媽媽也早早睡下了。我躺在床上，沒過多久便睡了過去。
    突然一陣急促的敲打聲將我從睡夢中驚醒，我急忙扭開置在床頭櫃上的台燈，耀眼的白熾燈燈光猝然刺痛了我的雙眼。然而那一陣接著一陣的敲打聲卻還在繼續，我揉了揉眼睛，朝著聲源處望去，那是門邊的角落裏，被讓人窒息的黑暗所包裹著，看不到任何東西。但敲打聲卻越來越大，好像就在耳邊一樣。
    我渾身開始戰栗起來，六月的酷暑之夜，卻讓我背後發冷。我趕緊抓起腳邊的被子披在肩上，正準備下床去按天花板上的吊頂燈的開關，卻發現身子已經無法動彈了，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我整個身子都軟在了床上，恐懼就像無數條黑色藤蔓緊緊地扼住了我的喉嚨，之後再越縮越緊，直到我踹不過氣來為止。
    就在這時，連床頭上的台燈也跟著熄滅了，門邊的敲打聲也戛然而止，隻剩下頭頂吊扇的嗡嗡聲。
    我摒住呼吸，用心傾聽周圍的聲響。然而，吊扇的聲音也在這個時候停了下來，整個空間靜謐異常，氣氛簡直詭異到了極點。
    突然，一股溫熱的氣流噴到了我的臉上，黑暗中，我隻能感覺到一個人正向著我壓了過來，我已經完全呆住，甚至忘記了呼吸。一雙濕淋淋的手迅速環住了我的腰，將我腰際的睡衣也浸濕了，冷冷地貼在了我的身上，我霎那間記起了那晚在河底看到的詭異情景，腦子裏一下炸開來。
    ---------那個人偶，那個還留在哥哥病房裏的人偶。
    我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的汗珠一滴又一滴地滴在了被子上。
    -------原來是夢，隻是一場夢而已。
    我搖了搖腦袋，想讓自己可以清醒一點，可當我掀開被子準備下床的時候，才發現我旁邊的床單已經完全濕透了。
    四
    到了中午，哥哥才回到家裏，他的臉色已經好了很多，已開始顯現出血色。
    在吃飯的時候，他一直都沒有說活，媽媽問他，他也隻是搖頭。
    “青軒、瑤瑤，我和你爸爸等一下要去縣城開會，可能要過三天才能回來，你們在家裏要照顧好自己，晚上的時候，將門窗全都關好，做完飯後，將氣壇關緊------”媽媽有條不紊地囑咐著。我和哥哥在一邊隻是點頭。
    當爸爸媽媽走的時候，哥哥堅持要留在家裏，於是我也跟著留了下來。我和他坐在客廳裏，一句話也沒有說，隻是坐在那裏，像兩個不會說話的人偶。
    “哥哥，現在感覺好點了嗎？”過了好久，我才讓自己憋出了一句。
    “嗯，好多了。”哥哥緩緩點了點頭，愣了愣，又開口說道：“如果這個世界還存在另外一個地方，你想去嗎？”
    我怔了怔，趕緊搖頭回答：“不想，爸爸媽媽還有哥哥你，都是我舍不得的親人，我為什麼要走啊？”
    “你是說隻要我們到了哪裏，你也會去哪裏，對吧！”哥哥笑了笑，表情裏帶著一種釋然。
    “對啊！我隻要陪著你們就可以了。”我點了點頭，認真地回答著。突然，我的腦海中閃現出那個木製人偶，整個身子便像觸電一樣站了起來。
    “你怎麼呢？”哥哥看著我，不解地問道。
    “哥哥，我昨天放在你病房中的那個人偶呢？”我快速跑到他的麵前，著急地問道。
    哥哥皺了皺眉，疑惑地看著我，“昨天你不是帶回來了嗎？”
    “什麼？”我一下子呆在了原地，腦袋裏一片空白，眼前的東西越來越模糊，直到最後就完全黑了下來。
    李青軒看著倒在地上的露瑤，眼睛裏的光澤一下子便冷，就像幽深的湖泊，深邃卻陰冷，讓人膽顫。他走到露瑤的身邊，將她打橫抱起，放在了沙發上，他伸出右手在她的頭頂輕輕地摩挲著，鴿灰色的瞳孔裏快速地掠過了一絲異樣的光澤。
    他走回自己的房間，打開了書桌最底層的櫃門，裏麵放著一個小小的木製人偶，精致的五官，深邃卻空洞的鴿灰色瞳孔。李青軒將人偶放在床頭上，嘴角浮起了一絲怪異的笑意，他看著人偶的眼睛低聲喃喃：“沒有人說話是不是很寂寞，你放心很快你的家人就都會來陪你了。”
    五
    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牆壁上的時鍾已經走過了12點。我從床上支起身子，屋子裏一片漆黑，我走下床去，打開房門，走了出去。客廳裏也沒有什麼光亮，倒是從哥哥房間的門縫裏麵透出了一縷橙黃色的光。
    “難道哥哥還沒有睡。”
    我悄悄地走了過去輕輕地推開了房門，哥哥的房間裏麵隻亮了一盞台燈，而哥哥卻趴在書桌上睡著了，他的手中緊緊地一個圓鼓鼓的東西，像一個小小的橡皮球。我慢慢地走了過去，拿起了床上的床單，披在了他的肩上。哥哥卻在這個時候醒了過來，他看著我，疲倦地笑了笑。
    “哥哥，你在做什麼？”我撇了撇他手裏的“皮球”，不解地問道。
    “我在做人偶，你看看像不像。”哥哥將手攤到了我的麵前。
    我頓時睜大了雙眼，他手上放著一個木頭雕成的人偶的頭顱，整齊的劉海，烏黑的披肩短發，它和我小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這-----”我指著它，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哥哥卻一把將我抱住，他將下巴枕在我的左肩上，在我耳邊輕聲低喃著：“我答應過你的，要給你做一個人偶，很快就做起了，喜歡嗎？”
    哥哥的聲音很輕很輕，就像催眠曲一樣，令人心安，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沉沉地睡了過去。
    李青軒看著自己的妹妹，清俊的容顏竟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就像那個人偶，有著像天神一樣俊美的麵孔。
    他將露瑤放在床上，表情開始變得柔和，他輕輕地撫摸著她柔軟的頭發，輕聲說道：“很快我們就能在一起了。”
    他轉過頭去，看著站在門邊的那兩個人偶，在沉睡中的露瑤也萬萬沒有想到那個人偶竟和自己的父母長的一模一樣。他看著他們，眼神突然變冷。
    “你們現在就去找你們的主人吧！”
    六
    當我走出房門的時候，客廳裏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坐在沙發上的哥哥連忙抓起電話放在了耳邊，不到一會兒，他的臉開始變的慘白，他點了點頭之後，便掛斷了電話。
    “怎麼了？”我走過去，好奇地問到。
    “瑤瑤，剛才醫院的人打電話過來，他們說------”哥哥滿臉沉重，欲言又止。
    “說什麼？”我急忙問道，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說爸媽昨晚出了車禍，死了。”
    我聽著這個晴天霹靂，眼淚悄然無息地滑了下來。我直直地愣在原地，不敢再向前走一步，因為我還不確定它是否真實。這隻是一個噩夢而已，很快就會醒過來了。我抱著自己的腦袋蹬在了地上，拚命地搖著頭，想要自己醒過來，可是卻還是醒不過來。哥哥的眼眶紅紅的，他走到我的身邊，張開雙臂將我抱住，柔聲安慰著我：“不要哭，還有我陪著你了。”
    到了很晚我才睡了下來，哥哥一直在我的身邊照顧著我，我睡在哥哥的房間裏，被單上溫暖熟悉的氣味讓我心安。我躺在床上，睜大了眼睛看著哥哥，我張了張嘴，對他說我渴了，他沒有說什麼，站起來走出了房門。
    我靜靜地看著天花板，心仍然一陣又一陣地抽動著，突然，從哥哥書桌的地櫃裏卻傳來了一陣輕微的敲打聲，我倒吸了一口氣，輕輕地走下床去，打開了書桌的櫃門，裏麵竟擺著四個等大的木偶，它們的表情裏夾雜著痛苦，眼中騰起了朦朧的霧氣。
    我將它們一個個地拿了出來，瞳孔也跟著慢慢收緊，它們其中的兩個簡直和爸爸媽媽長得一模一樣，就好像真的一樣。還有一個是小時候的我，她身上穿的小碎花連衣裙，是我8歲的時候，媽媽買給我的，而最後一個竟是那天我帶回來的那個人偶，他渾身濕漉漉的，像是剛從水裏拿出來一樣，記憶突然像凶猛的洪潮一樣湧進了我的腦海裏。
    那個站在戲台旁邊的小男孩，那個在冰冷的河水裏扯住我的腳的木偶人，還有那個夢。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起來，這些到底都是這麼回事。
    “你都想起來了。”
    一個陌生的聲音在我的身後響起，我猛地回過頭去，那個人站在黑暗中，仿佛來自無間地獄的幽靈。
    “你是誰？哥哥呢？”我看著他大叫了起來，可是聲音卻劇烈地顫抖起來。
    “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我是穀歌，聶穀歌。七年前的那個夏天，你走以後，我天天都在那個小河邊等你，可你總是不來，總是不來。”他漸漸地向我逼近，台燈昏暗的光照在了他的臉上，露出了他那天神般俊美的容顏，我突然認出他來，他就是那個站在戲台邊上的小男孩，那個濕漉漉的人偶長得和他一模一樣。
    “瑤瑤，和我一起走吧!去另一個地方，你的家人都在那裏等著你了。”他突然伸起雙手撫上了我的臉，而我的心中卻隻剩下無盡的恐懼蔓延開來。
    “不要。”我掙開了他的手，急急地朝門邊跑去，但門卻鎖上了，我怎麼扭也扭不開。
    我的大腦突然被一股濃烈的睡意擊垮，我轉過身去，看著那個向著我這邊越走越近的男孩，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李青軒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了，他走進了露瑤的房間，床上躺著的女孩依然沒有說話，一雙似琥珀的眼睛沒了半點生氣，她靜靜地看著天花板，臉頰上依然露出淡然的笑容。
    李青軒在床頭坐了下來，他看著自己的妹妹，眼眸中竟是憂傷。
    “瑤瑤，你已經睡了四年了，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醒過。”
    他坐了一會兒，又走了出去，自從四年前自己醒過來之後，瑤瑤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就像丟了魂一樣，而爸爸媽媽也都死了。爺爺和奶奶總是會來這裏看他和遙遙，常常給他們講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情。
    他們說每到月圓的時候，祁水村村口的那條河邊，就會出現兩個小小的人影，像兩個人偶那麼大，他們會靠在一起，看著天上的月亮說著話，有時候還會笑出聲來，村民們現在夜間都很少出門，也不知道那兩個怪影什麼時候才能走。
    李青軒看著床上沉睡著的瑤瑤，聲音開始變得異樣。
    “是你嗎？瑤瑤。”
    尾聲
    十一年前，露瑤還隻有8歲，這是她第一次來到祁水村的爺爺家。在無人看管的時候，她一個人溜到了村口的小河邊，將雙腳伸進了水裏，這時她突然看見，在河的上遊，離她不遠的地方，有一個長相俊美的小男孩一直都在看著他，他的懷中抱著一個小小的木製人偶，最讓露瑤感到驚訝的是那個小人偶竟和他長得一樣，就像活的一樣。
    “你的人偶做的真漂亮。能給我看看嗎？”露瑤滿臉天真地問道。
    “好的。”小男孩靦腆地點了點頭，將人偶遞了過去。接著他又開口問道：“我可以和你坐在一起嗎？”
    “可以。”露瑤開心地眨了眨眼睛。
    小男孩害羞地笑了笑，便坐了下來。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露瑤一邊端詳著那個人偶，一邊和他說著話。
    “我叫穀歌，聶穀歌。”小男孩快速地答到。
    “穀歌，好好聽的名字。我叫李露瑤，你可以叫我瑤瑤。”露瑤將人偶還給了小男孩，便站起身來，拍了拍碎花裙上的草根。
    “你要走了嗎？”小男孩急了，也跟著站起身來。
    “是的，奶奶找不到我該著急了，你也趕快回家吧！”
    “那你還來嗎？”
    “我晚上在來，到時候，我們一起來這裏看月亮好嗎？還有你的人偶和你一樣好看。”
    “瑤瑤，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做一個給你，按照你現在的模樣。”
    “好啊！謝謝你。那我就先走了，晚上不見不散。”露瑤朝著小男孩揮了揮手，就轉身跑開了，小男孩看著女孩身上雪白色的碎花連衣裙，覺得她好像天使。
    從此以後，他常常都坐在河邊，但那個女孩卻再也沒有回來，直到有一天，村民在河的下遊發現了那個小男孩的屍體，可是他懷裏一直抱著的人偶卻不見了。
    露瑤的奶奶看著小男孩的屍體，臉色一下變成了慘白色，她想起了那天的情景。
    當瑤瑤回到家的時候，她都快要急瘋了，她拚命地搖著瑤瑤的弱小身子，問她去了哪裏。瑤瑤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說她去了河邊，她說她還在河邊認識了一個小男孩，叫聶穀歌。
    當她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整個人都怔住了，村裏誰不知道那個男孩的父母都是什麼樣的人，說什麼靠著傀儡戲維生，但都是齷齪的強盜，他們在一個月前就送進了監獄，還留下一個兒子礙人眼，現在竟找上了瑤瑤，她絕對不能讓自己的孫女和那種人成為朋友，便連夜將瑤瑤送了回去，但瑤瑤卻死活也不願意上車，她說她還要去河邊，和穀歌一起看月亮。這些話真的惹惱了她，她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瑤瑤的後背上，將她強行拉上了車。可是令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遙遙卻在半路發生了車禍。
    那一天，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大如盤的月亮懸在天上，向人間灑下了一層銀白色的光亮。小男孩靜靜地坐在河邊，他的旁邊放著一個人偶。
    “她說過她會來的。”小男孩低下頭，看著自己的人偶，默默地留下了眼淚。
    那個人偶也靜靜地望著他鴿灰色的眼眸，深邃空洞的瞳孔裏騰出了冷冷的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