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下了好幾天的雨，天空被霧氣遮得朦朦朧朧，潑灑出一幅靈動的水墨。
    江南的春雨顯得格外寂靜，悠悠的水聲，憐鶯的啼叫，如此清澈，卻又這般迷離。
    展彥躺在床上，看窗外瓦簷邊一滴滴下落的晶瑩，愣著…
    究竟過了多久呢？這樣平淡而恬靜的時光。
    展彥喜歡幽幽的江南，喜歡這樣閑雅的日子。偶爾看莫塵在院中舞舞劍，偶爾聽素琴吹一曲風簫，而自己，時而掃掃枯葉，或者到書房裏整理古經。
    展彥以為那些血腥屈辱的過去已經被淡忘，可是昨夜的夢，到現在都還讓他心有餘悸。一絲不安，慢慢轉變為無底的深淵。
    不，希望一切就這樣逝去，不留痕跡…
    唯一一次，不想離開床褥，莫塵給他的世界，是如此堅韌，就連床，都席卷著與莫塵一樣的穩重。
    敲門聲，素琴緩緩道，“小彥，起來了沒有？”展彥坐起身來，“就好…”
    素琴笑道，“哥哥叫我來看你，今兒一起去看荷，我們在廳中等你。”隻聽腳步聲越來越遠，盡然睡到現在…
    展彥起身，披上昨日才換上的青衣，用細繩把頭發往後一紮，雖然身材小巧，但這樣的打扮，怎麼能像林府的低等傭人呢？展彥苦笑，“莫塵，你最近變了呢…”
    雨後的石階布滿水露與清泥，看著更叫人喜愛。
    三人緩步其中，朝著江南最迷人的荷塘走去。一路上，莫塵與素琴談談笑笑，展彥去望著朦朧的街景走神…
    這雨，來得太早，去得好快…
    賞荷這類文雅的事定是素芹提出的，莫塵不是喜好玩賞的人。展彥，也之不過是被硬拖來，自討沒趣。
    莫塵最近根本就不看展彥，有什麼事也都是由素琴或者葉兒帶話。展彥也還是第一次被他這樣對待，沒有打，沒有罵，反而會吃不消。
    “哥，我們找個地方先歇會兒吧？”素琴向來體力不支，是因為常年臥病所得。
    “嗯…”莫塵對這個妹妹確實關心備至。
    展彥也就剛晃過神來，看見前方有個茶寨，“就那兒吧。”
    三人剛坐下，小二哥娓娓上來，“三位，喝點什麼呢？”
    “一壺清茶便行，有勞小二哥了。”展彥知道林家有權有勢，不宜招搖，在加上林家人樸素，排場自然是小些。
    看來前去賞荷的人不少，街上熱鬧起來了。
    “聽說了沒有？”旁邊桌的正談論，“這一年難得的盛荷，將當今皇上都引來了！”
    隻見莫塵冷冷一笑，也不說什麼。展彥和素芹也都心知肚明，林家雖說是朝廷的厚臣，但卻是另有冤情。天子有愧於林家，林家的商行有如此之勢力，也是皇上給的。
    莫塵知道，這樣的背景是維持不了多久的，皇上遲早會厭。有一天，莫塵也會離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愛自己想愛的人…
    展彥瞪著手中清茶發呆，心中不禁回想起夢中令人作嘔的畫麵，臉上一白，差點就暈了過去。趕緊用手抓住凳沿，才沒有倒下去。氣微喘，殊不知這一切已被莫塵看得真切。展彥回眸看了一眼莫塵，似乎有某種怒火在他眼底一閃而過…
    “小彥，沒事兒吧？”從未見過他如此疲憊不堪，素琴關心地問道。
    “沒…隻是昨夜未睡好。”轉眼，莫塵似乎根本就沒有看他，展彥也沒敢再盯著。
    休息了片刻，繼續上路…
    不知怎的，展彥的心越來越慌，有種似曾相識的恐懼，徘徊在心頭…
    忐忑不安，不知不覺便來到了這哀荷塘。
    放眼望去，滿塘盛荷！世人，都為這一池粉蓮癡醉。
    荷，就這般沉溺在盛葉碧雅的懷中，無語依偎，恬淡相擁…
    “江南煙雨無顏色，徑中凜石已休夕。
    若尤赤薇掩碧淚，乃敢朝暮與君別。”
    素琴婉婉道來，她對哥哥的心意，就如這一塘癡蓮，默默聽風，悄悄拭淚…
    莫塵聽得出了神，這一曲怨荷，怎莫名挑動了心中的弦，有一種，說不出的愁腸…
    展彥不懂詩，卻聽出素琴對莫塵的堅守。莞爾一笑，自己又何嚐不是如此。莫塵就在身邊，而心，卻越來越遠…隔著燈紙閃爍的火花，隻能映出暖光，卻看不清它所帶來的溫柔…
    賞荷的人多起來了，莫塵護著素琴，生怕被蠻人傷到。哪知有人從遠處叫，“看！禦林君！皇上來了！”
    一觸即發，本來零散的人，頓時都朝著一個方向擠去！展彥和另外兩人立即被人群衝散，一個踉蹌倒在地上，慌亂中還挨了踩。展彥跌跌撞撞往人少的地方爬。
    疼！身上被踩了好幾腳，全是傷。
    前麵的人似乎被抵了回來，局勢更難控製。
    展彥好不好不容易找到個可以停歇的地方，正想抬頭找莫塵，卻突然被人從身後勒住！然後又有一人從前麵抱住他，將他往林子裏拖！
    看不清那人的樣貌，雙腿拚命掙紮，對清瘦的展彥來說也不過是徒勞。
    “唔…莫塵…莫…”斷續的呼叫，渴望他的再次救贖！
    “嘖嘖…兄弟，我說得沒錯吧，這小哥雖然消瘦，卻是能泄欲的尤物啊！”
    遠離人群的林子中，展彥無力，被扒光了衣服，嘴裏塞了棉布，喚不出聲…
    不！不！幼時的記憶，昨夜的噩夢，突然與眼前的場景重疊起來。胃裏一陣翻攪，想吐！加上不斷襲來的恐懼，展彥心中隻想一人…莫塵！救我！
    腦中嗡的一聲，感覺世界突然暗了下來…
    隱約中，似乎看到莫塵焦急的麵容…
    一切就這樣終歸於平淡，原來黑暗，才是最能為惶恐帶來寧靜的東西…
    展彥不想醒，這一切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不再糾纏，不再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