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她從床上驚起。冷汗涔涔而下，額前汗濕的發縷縷貼在額上。
    “流蘇，你又做夢啦~？”佳人倚著木質藤椅，懶洋洋地問。
    床上那人渾身陡然一震，半晌，才僵硬地點點頭。
    短暫的沉默。
    佳人從椅子上一躍而起，背著手出去了。
    可她還在對著佳人遠去的背影發呆。
    為什麼……這個人為什麼。
    頭卻劇烈地疼痛起來。罷了罷了，想也惘然，不去想了。
    換上薄紗似的長衫，流蘇倚窗而坐。
    伸手推開木窗，窗外春光大好。有幾隻鳥兒被剛才推開的窗驚飛。
    “又是這個夢……”流蘇喃喃道。最近總是在做同一個夢。夢見自己即將被什麼吞噬，一個看不清麵孔的人救了她，可是無論她怎樣努力，就是看不清那個救了她的人的臉。在被噩夢驚醒前的最後一刹那，她仰頭的瞬間，似乎……是看見了什麼的。可是……是什麼呢？是那個人的臉嗎？可是為什麼每當夢醒，卻怎麼也回憶不起那張臉的樣子了……
    流蘇有些精神恍惚地想著心事，突然覺得無趣起來。眼神漸漸收攏，凝視眼前景象。自己所居房屋是典型的江南水鄉的建築，天井結構的閣樓；這間房子的窗是朝向那湖邊開的。
    從午睡中剛剛蘇醒的她對著那春花發呆的時，嘈雜的聲音傳入耳中。
    “流蘇呢？我就要她了！”財大氣粗的語調。
    “流蘇姐姐今天身體不大舒服，所以不便見客。”丫鬟小菊小聲答道。
    “不便見客？那還是可以見客的嘛！本大爺跑了這麼老遠就是想來看看這名揚金陵的流蘇到底長得個什麼樣！少羅嗦！快帶我去見她！”
    “可是，大爺，流蘇姐姐今天真的不能……啊！”小菊痛呼起來。
    那壯漢一把抓住小菊的手腕，將她拖到走廊上。
    “快說！流蘇是哪個房！”
    “大爺……我、我不知道……”
    “媽的！我看你是找死！”
    房中的人剛剛好在這個時候趕到，橫身擋在小菊前，那一巴掌，自然是重重地打在了她的臉上。
    “！”不堪受力，流蘇身體失去平衡，急速向一旁倒去，臉上也立刻紅腫起來，嘴角的一絲血跡像螞蟻一般慢慢淌下。
    “呀！流蘇姐！”逃過一劫的小菊可嚇壞了，”您怎麼樣了？呀……都怪我！您、您怎麼能為了我受傷呢？要是佳人姐姐知道你為了我……還不罵死了……啊！怎麼辦？！呀！腫了！腫了呢！……”一時間語無倫次。
    “……”輕輕搖了搖頭，流蘇安撫如驚弓之鳥的小菊，讓她不要擔心。
    “我沒事的……”
    “還說沒事！您都流血啦！呀……呀……”
    可那大漢顯然沒有出夠氣，一腳踹來。
    “小、小心！小菊！”
    可流蘇已無力再阻止，此時的小菊也因為擔憂流蘇的傷勢而忘了躲避。
    “這位大爺，您且息怒。”
    “是誰吃了雄心豹子膽了？！敢擋本大……”
    一襲潑金襲地長裙的那人卻絲毫沒有懼色，纖纖素手拉住大漢劈頭蓋臉扇向兩人的巴掌，努了努嘴，不急不緩道，”您看，我們春寒館的流蘇今天確實不能再見客了。呐，您就換換口味吧。”佳人秀眉微抬，眼中秋波一轉，沒差點把大漢的魂給勾了去。
    “好……好。”大漢恍然失神後，嬉笑著伸手向美人兒的臉上摸去，“那就由美人兒你……”
    不慌不忙地一躲，順手將早已候在一旁的嫵媚兒送到大漢的懷中。
    “解決了！”看著那個被迷得路都走不穩的身影，佳人輕拊掌，“好了好了，看戲的都散了吧。”聚攏在一旁的人群才散去。整個春寒館又一次彌滿了紙醉金迷的醉人氣息。
    笑眯眯地看著周圍人都散去，佳人的視線回來，落在身邊的兩個人身上，眼神中透出絲絲冷光。
    “你看你！竟為了一個丫頭弄成這個樣子！這成何體統！”佳人突然語調一轉，降了下來，伸手去拉已起身站在一旁的流蘇。流蘇本想躲過佳人的手，可還是被佳人毫不費力地一把抓了過去。
    “你看！傷成這樣！不知又要花多少錢來給你看。這要是留下個傷疤什麼的你不就破了相了嘛！你啊，能不能少給我管點閑事？上次，為了一個乞丐就和客人吵起來了，還差點被那瘋子用茶杯砸傷，值得嗎？”用手指抬起流蘇躲避般垂下的臉，左右查看了一下，佳人連連搖頭，“你這樣啊，我看沒個三五天不能消腫。這又得少賺我多少銀子啊！”
    流蘇抿了抿嘴，未曾出聲。
    佳人看著流蘇默不做聲就是一笑，鬆開手，一轉身，反手對旁邊嚇得直哭的小菊就是一耳光。
    “呀——”小菊沒想到佳人會突然打她，隻來得及發出一聲尖叫便跌到一旁。
    “小菊！”流蘇連忙伸手去扶她，可根本就來不及。
    佳人抬手攔住流蘇，對小菊道：”我說過的，你的任務就是端茶送水，其他的事少管！是誰讓你去攔那人的，嗯？挨人家打也是活該！”
    “是……是那人突然拉住我的……”
    “你壞了規矩，壞了規矩就該罰。”無意聽小菊的解釋，佳人對站在一旁的幾個彪形大漢一揮手，那幾個大漢便過來把小菊拖走了。
    小菊瘦小的身影被幾個大漢擋得嚴嚴實實，隻有聲聲尖叫入耳。
    “佳姐姐！佳姐姐！求求你！我知道我錯了！流蘇姐！救我！流蘇……”
    但很快也聽不見聲了。似乎是被什麼堵住了嘴，隻有模糊不清的支吾聲。
    流蘇焦急地看著小菊被拖走卻無能為力，隻能用祈求的眼神看著佳人，可後者卻似乎沒看見，隻是一心一意地欣賞指甲。
    佳人瞟了一眼早就候在旁邊的妮子，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妮子趕忙走過來扶起流蘇。
    “流蘇姐姐，回房歇了吧。”
    再著急也沒用，流蘇明白，佳人不會因為別人的央求而改變自己的決定。垂下頭，流蘇由妮子攙回房中。
    流蘇房內
    “嘶……”
    “很疼吧？”絞幹手裏的毛巾，妮子給流蘇敷臉，輕聲道，“您這次傷得可真不輕呢！大夫說，還要養幾天才能好全。那人也真是，下手可真重！一點也不懂得‘憐香惜玉’。”
    流蘇低著頭，不置可否。
    “嘿！您猜後來那人怎麼樣了？佳姐姐說，可不能讓您這一巴掌白挨，您的藥錢、這幾天少賺錢橫豎都得由他來掏。嫵媚兒也好本事，這次隻用了一個半時辰呢，就把那人身上所有的錢都給賺來了！聽說，這可是他打算在金陵用一年的錢哦……您用的這藥，就是那人的錢買得呢！”邊幫流蘇上藥，妮子邊和她聊著天，解解悶。
    摸了摸依然腫痛的臉，流蘇有些發怔：她們都真是有本事……
    佳人的臉再次浮現在流蘇眼前。
    佳人是個美人。
    大大的美人。
    這點連春寒館的頭牌，也就是整個金陵城都聞名遐邇的流蘇有時都會自喟不如。
    什麼柳葉眉櫻桃口，全是那些男人強加給女人的庸俗的詞彙，佳人的美不是那種華而不實的詞彙所能描述。當佳人年幼時，就能看出她是“天生麗質難自棄”。她的年齡並不大，應該和流蘇差不多，顯得比流蘇略為年長些。秀發烏黑發亮，長及腰際；臉如蓮萼，麵色常年發白，似有氣血不足之症，卻又別有一番風味；眉粗細適中，色如遠處山黛，朦朧婉約；眼似一汪秋水，就算現在已於浮雜人世十餘載，卻依然清明透亮；眼中深處，暗含著一股霸氣；鼻長，細挺；嘴雖不小但也不大，恰到好處，若在她笑不掩口時，即露出一排貝齒，大方端莊；身材高挑，突兀有秩，豐胸細腰翹臀，腿略長，不纏足；雖是天足，但走起路來婀娜多姿，靜若室女，動如脫兔。
    “這樣的佳人，隻要一個小小的動作，或者隻是一個眼神，就能讓任何男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每當佳人聽到這些話時卻總說：“啊~！我的小流蘇怎麼能這麼自謙呢！你不也是美的冒泡嗎！阿拉阿拉，要是我是男人的話，我一定娶了你回家當老婆！誰敢跟我搶我就咬死誰~！”
    話說回來，流蘇和佳人在容貌上卻有相似之處。不過流蘇和佳人在一些方麵上還是不同的。比如說，流蘇的膚色要比佳人要深，是健康的白皙。她的眼睛也沒有佳人的眼睛大，不像佳人的眼睛那樣經常閃閃發亮，讓人看了目眩。眼神中雖有霸氣和淩厲，但似乎不及佳人那般強烈。她的身材也不如佳人那般“突兀有致”。流蘇的體態要比佳人的略顯纖長清秀。若將佳人比做一杯甜膩得讓人腿軟的濃糖水，那流蘇就是一杯淡雅清新的西湖龍井。總的來說，佳人和流蘇是環肥燕瘦，各有不同。
    但二人眉眼間的相似總讓春寒館的姐妹們津津樂道。
    “啊嗯~說不定我們兩個人真的是姐妹也說不定哦~！”一次佳人聽到大家如此談論後，她是這麼跟流蘇說的。
    而後者隻是冷靜地說出自己的看法：
    “你也知道的，凡是在一起生活久了的人，因為飲食相似，久而久之，樣貌上會存在一定的相似之處。”
    “嗯嗯，我知道啊！”她懶洋洋地趴在流蘇肩膀上，手指逗弄著流蘇柔軟的發梢，“不過小流蘇啊，不要總對人家這麼冷淡啦！咱們好歹在一起生活了十二年啦，你對人家這樣冷淡，人家可是很傷心的呀，嗚嗚嗚嗚……”說罷，嘴角帶著一抹偷笑，假哭起來。
    流蘇對佳人這般有些無奈。在流蘇看來，佳人雖生得清麗，但平日裏的打扮卻湮沒了她天生的氣質，沒有了原來的風采。
    平日裏的佳人是這樣的：濃妝豔抹，妖嬈非凡；穿金戴銀，珠光寶氣。
    “……”每當想到這裏，流蘇都會不由地皺起眉來。
    一臉濃妝的佳人。
    你那若麵具的濃妝下，到底隱藏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