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未來上篇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1399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人其實並沒有未來,若要強迫出個未來,那未來隻是死,人生來就是要為沒有的未來付於一個未來。這就如同人活著其實本沒有意義,隻是人為了有意義的活著而付於了它一個意義,並照這樣的意義努力下去。
    1
    一條綿長的土路上走著一個人,提著行李箱,腳步一輕一重,遠遠看上去像一個走路蹣跚的老頭。這倒不是他腳跛,而是路太不平,像這樣的土路城裏多半是沒有的。劉家樂是要從這樣的土路走進城裏的學生。
    劉家樂是村裏的許多大學生之一,是父母的希望。過去的大學生都早已出人頭地,有了好工作,住在城裏。有的把父母接進城裏享受天倫之樂。
    他看著這一切走過來,也將看著這一切走下去,甚至以這樣的目標走下去。
    走出這條路便走進了另一個世界,這裏充滿著新奇的誘惑。劉家樂無從所知,他知道的是為了自己為了父母,再回到這條土路上時已經功成名就。
    劉家樂眉宇間扭成個疙瘩,微風卷起地上的沙塵,眼睛收得更緊了,眉宇間的疙瘩也扭的畸形。未脫稚氣的臉上有著若有若無的成熟。
    他常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2
    鵝卵石鋪成的羊腸小道,兩旁是綠油油的草坪,其間百花齊放。不遠處有一方魚池,池中假山聳立,有流水從山頂落下,池中魚時而露出水麵與落水遊戲。小道的盡頭是一處寬闊的場地,一座哥特式的建築屹立中間,一副皇家富園的模樣。
    這個地方的主人是一個叫王遠的大學生。父母本健在,房子的主人理應是他父母,隻是父母很少回家,即便回來也無人認識。他們隻知道每天從房子裏走出來的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小夥。許多人頗羨慕不已,更是有許多年輕姑娘的愛戀,想方設法的與他接觸。
    王遠仰麵躺在搖椅上,身子歪歪扭扭。白淨的臉上自然而然的露出挑釁的神情,頗有少年輕狂。
    他雖然時常有些驕橫,但並不是養尊處優慣的人。他一樣要走出這座豪麗的宅居去上學,隻是不用走路,更不用走沙塵四揚的土路。他有自己的車。
    看別人時總迎來的是企羨的目光,對此他既自傲有不屑。有時心裏會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想法,隻是一直未抓住,更不曾從別人的眼神中讀出能解決他心中憂慮的東西。
    他走過的路就如同那條鵝卵石的小道,是早已鋪整好的。小學畢業就進了中學,有理所當然的進入大學,大學畢業後或許還要學習,或許要工作。他對此無從所知,也不用考慮。這一切都是他的父母在安排。
    平日裏就無所事事的往娛樂場所跑。有錢就不認為錢是用來存的,把它花出去才是體現它的價值,若是把錢花出去的同時自己又得到全身心的享受,才是金錢的最大價值。
    他常說:“遊戲人生。”
    3
    學校的生活有時是有些枯燥的。
    小學時一隊隊走這就很有樂趣,不曾認為是從機器裏走出來的易拉罐;中學時一堆堆聚在一起,哪裏熱鬧往哪裏擠,大都樂此不疲的浸潤在樂子中;大學時一對對親言密語,快樂和苦惱一鼓腦兒趕著來,讓無法承受衝擊的一對彼此分開。
    大學裏也並不都是一對一對的,僅有很少的一部分,這一部分也僅存於很美與很醜的人之中。人生得俊美和醜陋的並不多,大都集中在美與醜之間,也就是既稱不上美也稱不上醜的人。這些人普通慣了,也就對尋找伴侶的事保持在可以做和尚的狀態。美的人對自己的未來不擔心,便穿行於叢林中,遍訪各方花草。醜的人對自己的未來就有些擔心,又心高氣傲的對普通人不屑一顧,抓住一個看好的人死纏爛打。
    一番戰爭後,忽覺得對方性格倒好,便忽略了對方的容貌交往起來,這也算是愛情觀往高尚階層的突破。最後就出現了一種滑稽的現象:美女配豬頭,俊男配恐龍。
    學校生活就是這樣枯燥的。
    王遠就不這麼認為,或許他從沒有過這樣的想法。從他最初童真的記憶裏就是王子娶到的必定是公主,公主必定溫柔美麗。進入大學後,找到一個美麗的伴侶也是拾揀幼時的興趣。不知道的是這次會持續多久,往常他是不會在一個姑娘身上浪費一個月的時間。既然有了這樣的決定,他就會盡力去做,至於結果到底怎樣,他不想考慮。就像人的結局隻有死路一條,這種毫無懸念的東西根本不用去想。
    王遠對自己班上的同學興趣不大,尤其是男生。有一個男生他卻想認識,或許好奇心太重,他覺得這個男生有些神秘,時常一個人坐著,很少去說笑。有一次王遠很幸運的聽到他說話,也隻是枯燥的一句便沒有了下文。王遠剛從他身旁走過,就不能再想起他剛才說過的話。王遠偏偏對那句話很感興趣,隻是任他怎麼想也想不出,卻突生出另一個重要的問題:到現在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上課的時候,王遠很仔細的聽課,或許這樣的人太過於平淡,連老師都不曾點到過他的姓名,或許點到過,隻是他睡熟了,因為每次下課的時候都是被別人叫醒的,王遠有時候想,他的名字肯定沒有什麼品位。
    這個人就是劉家樂,他算是普通人,總也佯裝出普通人的樣子,內心卻不安於平凡,真得就做一個普通人。他有自己的路要走,對於尋找大學之戀更沒有興趣,反而很討厭。時常碰見一些情侶拉拉扯扯,親親我我的樣子,心裏就不舒服。或許來自相對封閉的農村的原因,有時臉都會紅,也不忘罵上一句:“真是大膽。”對劉家樂來說,這樣的言語就是罵人的。
    因為不太善交際,他對班裏的人不太了解。有時候他也想和班裏的人打打鬧鬧,隻是這樣的想法一生出,便小心的扶平了。每當有這種想法時,另一種想法也不自覺的產生:我和這些人不一樣,我有自己的路要走。如同一條訓練有素的雜技狗,看到熟悉的提示,自然而然的就作出相應的反應。
    了解一個人的因素不隻因為喜歡,討厭也會促進了解。劉家樂在班裏稱的上了解的就是王遠,名字是從班上女生口中聽來的。坐在他前排的兩位女生閑下來總是提到王遠這個人,還不時向著王遠的方向指指點點,或者拋個自以為有些媚惑的眼神。這兩個人似乎從無事可忙,除了被老師提問打斷過談話外,便不曾停過,如同兩個愛慕虛榮的母親在描述自己的孩子一般。
    劉家樂便不得不忍受這樣的痛苦,有一次劉家樂正爬在桌子上背英語單詞,不經意念到一個“sex”的單詞,釋義為性和性別。他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慌忙翻過這頁。這一分神,前排兩個姑娘的談話又撞進他的耳朵裏。
    左邊的一個姑娘說:“王遠今天穿了一雙紅色的襪子,很特別。他肯定喜歡的是紅色。”
    右邊的姑娘說:“人家都說最貼近身心的才是最喜歡的。他剛才彎腰的時候露出的是藍色內褲。藍色是憂鬱單純的色,我最喜歡。”
    。。。。。。
    劉家樂斜斜眼珠看著遠處爬在桌子上睡覺的王遠,感覺一陣厭惡。
    劉家樂也不知道該怎樣厭惡這個人,有這樣殷實的家庭卻不珍惜,浪費自己的青春,不為自己的未來設想一下。但是像劉家樂這種從農村裏走出來的人又怎麼能了解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正因為富裕的家庭才不去考慮自己的前途。
    有時錢途已經預示了一個人的前途。
    劉家樂有時想過,若是自己也有這樣的家庭,會不會像王遠一樣。他狠狠地搖搖頭,心裏想著不會。那會在什麼時候有這樣的家庭呢?
    王遠相處了快一個月的女朋友又不想要了。他認為分手就如同人手分開放置一樣,能握在一起的時間很短,握得久的不存在,這樣才是正常人。至於“搞破鞋”的說法,王遠不屑一顧,甚至有些不了解,女人對於男人來說確像鞋子,隻是鞋子穿臭就要換,穿破就要扔。
    王遠早已等在約好的地點。女友溫文而雅地走到王遠身旁說:“不好意思,來晚了。”
    王遠事先設計好表情和台詞。他寬容地說:“沒事,一個紳士是要忍耐等待的。”說完溫柔地淺笑一下。稍一會兒,他麵容微微收斂,略顯嚴肅地說:“你知道我品位一向很高,我認為你不喜歡我,隻是喜歡我的錢,我不喜歡這樣膚淺的姑娘。分手吧。”說完伸手浮在女友的肩膀上拍了拍,燦然一笑,說:“有什麼困難我還是會幫你的。”轉身離開,不給女友留下絲毫思考的機會。隻留下女友不明所以的站在那裏。
    人無聊的時候總會回憶起過去,即便上廁所的畫麵也會翻來覆去想個不停,興致一來還會評點一番。有些人平日裏看見廣告就心煩,閑著無事廣告也會看,又越心煩。其實無聊和麻煩都一樣,是自找的。
    王遠無聊的回憶起和女友分手時的情景,雖然每次都精心設計過,但大體還是千篇一律。忽覺得自己盡是些小聰明,做法愚蠢的很,又對做追女仔索然無味了。
    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隔日清晨,王遠感覺天氣出奇的好。其實天氣和往常一樣,隻是王遠今天心情頗為快活。他更感覺有事發生。
    劉家樂一早趕到教室,爬在桌子上沉默起來,這是他的早課,也是必修的。人有三急,尿尿是一急,尿尿可以耽誤,這沉默的早課也不能耽擱。
    沉默一會是為了想事情。他曾聽心理老師說,每天大喊幾聲可以增強自信心,發泄一下煩躁的情緒。對劉家樂來說大喊幾聲過於招搖了,想著沉默幾分鍾,默想一些心裏所念的事情,時間久了也會管用。他為了以防萬一也問過心理老師。他知道有一種潛意識的力量是很奇特的。
    他再想什麼?想未來。他認為想本來就是一件虛無縹緲的事,未來就更加如此了。可他還是要想,他不能渾濁的生活在現實裏,老師讓做什麼就做些什麼。他不想像傀儡一樣。他要為自己的未來設想一個構圖,從現在開始努力去構造這個構圖。
    他迷茫,困惑。從未完整的想出一個構圖,有時勉強湊成一個構圖,不經意間就碎了,他脆弱了。他有時苦悶,社會這樣大也沒有他的出頭之地,沒有錢,不認識什麼達官貴人,像這樣的大學生多如垃圾,“海龜”也都變成“海帶”。
    他現在能做些什麼?為以後該做些什麼?
    王遠一進教室就瞅見爬在桌子上的劉家樂。他沒想到自己會來這麼早,而且還有一個早得更離譜的家夥。
    王遠說:“沒想到我也進入班上前三甲,大姑娘出嫁——頭一遭。”
    劉家樂聽聲音就知道是誰,便沒抬頭。他雖然羨慕王遠的家境,但是討厭他這個人,一副紈絝子弟的不正經相。羨慕歸羨慕,現在他討厭他,討厭的思想站在上風。
    王遠見劉家樂不理他,他知道他肯定沒有睡覺,骨子裏的那點霸氣衝進天靈蓋,走過去拍著劉家樂說:“想媳婦呢?”
    劉家樂性格本就有農村人的質樸隨和,見王遠說話麵帶微笑,心裏的那份羨慕蓋過了討厭。這樣一個富貴人和自己溫和的說話是看得起自己。有身份的人向來注重麵子,不能不識抬舉損了別人的麵子。
    “沒有。。。。。。”劉家樂想了想又擠出兩個字:“想事。”
    王遠覺得他並不難相處,或許出身貧寒有些自卑,人就老實起來,不敢在別人麵前展現自己。又問:“想什麼事?但我可以尊重你的沉默權,想說就說,不想說就別說。”
    劉家樂憨厚地一笑,說:“想未來。”
    王遠愕然。忽然轉開話題問:“你叫什麼?”
    劉家樂麵露尷尬,沒想到自己平凡的連名字都被忽視,尷尬的麵容上又浮起一抹黯然。
    王遠看在心裏,明白劉家樂的心思,便解釋說;“我經常不在意班上的人,他們也沒什麼值得在意的。你不同,我想尊重你,總不能你你的稱呼吧。”
    “劉家樂。”劉家樂麵無表情的說。
    王遠不知道他想開了沒有,為了掩飾沉默的氣氛,又轉開話題說:“家樂,你剛才說未來,我從沒有想過,不過我認為未來和現在沒有什麼區別。”
    劉家樂心想:“對你來說未來和現在當然沒有不同,可對我來說就不一樣。”這話本來在劉家樂心裏轉悠,沒想到一個不小心就說出了口。劉家樂本是不習慣私下揣測別人的人,他一直抱有的想法是和別人說話就要真心,心裏有什麼就說什麼
    “我隻是認為,當你站在未來的時候你也會稱它為現在,而現在則成了過去。對現在來說,未來就是以後的現在,僅是一種稱呼,就像你叫劉家樂我叫王遠一樣,對於父母來說,或許寄予了某種希望,對我來說就是被人叫的,沒有多少意義。”王遠自己也不明白何時有的這份感想,說得有些興奮。
    “你都說了是對你來說,你的想法又不是我的想法,對我來說就不是這樣。”
    王遠說了一番自以為嚴謹的話,沒想到過分的嚴謹把自己束縛住。這一會兒,剛才的那份興奮已蕩然無存,一時語塞。王遠感覺和這個家夥說話很累,想著些可以抽身離開的言辭。
    門“啪”一聲開了。王遠腦袋裏隨之產生一種想法,這絕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學生們陸續走進來。坐在劉家樂前排的兩個姑娘正興奮的走進門,看見王遠和大悶蛋——她們是這樣稱呼劉家樂的——坐在一起,感到驚訝,兩張興奮的臉瞬間變成驚愕,但她們看到王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轉而又變得高興,臉孔因為迅速的幾次轉變,有些扭曲,如同一塊平滑的表麵受到猛烈撞擊作用的效果,更何況她們的麵孔原本不平滑,那樣的形態完全超出想象。
    王遠離開時告訴劉家樂放學後等著他,要告訴他一個未來計劃。
    劉家樂一臉的茫然。
    4
    石溝村是劉家樂的家鄉,是那條土路的另一端。這裏的村民淳樸,隻是道路的不便和文化的落後使村裏的思想受到束縛,淳樸的心理反而成為一種促進力,會為一些簡單瑣碎的事情鬧不停。例如誰家丟了一隻雞,此人必會大罵,淳樸下的那點陰暗就原形畢露了,非罵到過癮為止。有時罵累了,還沒有過癮,會休息一會繼續罵。性格激進的,覺得隻罵人不過癮,順便把廚房裏的菜刀和案板拎出來,一邊罵一邊敲打案板,這和賣戲人招徠顧客打鑼似的。村裏人便真得出來看,一個個眉開眼笑,這倒不是幸災樂禍,就如在看賣戲人雜耍一樣,說笑便笑了。
    罵人的人也不害羞。村莊不大,每個人在這裏都能體會到家喻戶曉的感受。在熟人麵前沒必要顧及什麼,誰不知道誰家那些事,晚上躺在被臥裏放個屁,第二天全村人就知道了。而且這正是罵人的人所想要的結果,還拿賣戲人作比喻,若是賣戲人敲鑼打鼓半天無人駐足,那就沒勁了。罵人的人也是這種心理,人越多罵得越歡,還巴不得偷雞賊就在當中,讓此人知道老娘——罵人的事多半是家中女方出麵,似乎已成為墨守成規的定律——不是好惹的。
    蓋房子在農村裏很重要,同城裏新婚夫婦買樓房一樣迫切。有新房子的人走起路來都像是新學了步法,飄飄然欲上雲端,讓人感覺庸俗的高貴。
    劉家樂的家還是土房子,其他人家的房子也大都如此,隻有少數家庭的房子是瓦房。王遠見到這樣的房子完全是充滿新奇的目光,他從不知道土還可以作房子,他的觀念裏即便是死人的房子也是石砌的,何況活人。
    院子裏髒兮兮的,很小,若是把王遠家的轎車順利的開進來,再走人就要站成一排有順序的移動了。不時有雞鴨走過,竟是一副旁若無人的樣子。這和王遠最初的想象不一樣,他自認為要比想象中好得多。
    王遠剛進石溝村的時候受到許多村民的歡迎。他倒有些受寵若驚,村裏的人給他的感覺純樸隨和,沒有像他家周圍人羨慕勢力的目光,從他們眼中讀出的是溫暖的善意。這裏要比家裏好,王遠這樣想。好在哪裏又一時說不清楚。尤其是劉家樂的父母總是一副生怕照顧不周的樣子,這也難怪,畢竟一個富家人到一戶貧困的人家裏總給人壓抑。
    王遠見到劉家樂父母時已說明白,他和劉家樂調換身份來體驗農村生活。這就是王遠的那個未來計劃,這是一種遊戲,王遠已經厭倦每次假期閑著無聊的狀況。他相信這個假期會很快樂,在這樣一個與自小生活環境迥異的地方,肯定會有全新的體驗。
    晚上睡覺的時候王遠就感受到新的體驗。劉父,把王遠領進所謂的臥室。這是劉家樂的屋子,裏麵有一張床,一張桌子,還有牆角的兩個大紙箱。
    劉父說:“地方破,將就住吧。”劉父對王遠的到來有些生氣,更是生兒子劉家樂的氣。把一個住慣城裏小少爺請到這個窮家裏來,怎能照顧好。劉父印象裏城裏人都嬌嫩,若是染上個什麼病,他哪有那麼多閑錢給外人治病。
    王遠說:“叔叔,您家比我家好多了。”劉父看起來歲數很老,因為他和劉家樂年齡相近,才叫劉父叔叔,若在外碰見劉父必會叫爺爺。
    劉父認為城裏的孩子就是有禮貌,稱呼親切。對於說自己家沒有這麼好的話,他隻當是這孩子謙虛說笑。他哪裏知道王遠是說這個家裏溫馨,有人情味。
    劉父樂嗬嗬地走出房間。
    王遠躺在床上感覺渾身不舒服,床板很硬。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先前那股興奮勁忽然消失,心裏不由得煩躁起來,有後悔來到這裏。
    夜深人靜,王遠摸出手表,已經是半夜了。牆角裏忽然傳來“吱吱”的聲響。王遠能猜出這是老鼠的聲音。他隻從電視上見過老鼠,應該說是負鼠,它們會毫不留情的相互廝殺,本能的王遠有些害怕。隻是好奇心還是促使他想看個究竟。從背包裏小心地拿出手電筒,輕輕地走近牆角。
    老鼠慢慢地從牆角爬出來,恰恰走進燈光裏,驚慌地跑開了。王遠哪見過這麼醜陋的東西,竟呆在那裏不敢動一步,見老鼠跑開了才小聲喊了一嗓子。
    劉父披著外套跑進來,問:“怎麼了?”
    “老鼠,”
    “沒事,耗子不咬人。它隻吃糧食,吃人家的都嘴短。人養著它再咬人,那還不反了。”
    劉父說這話本無意,但是王遠聽起來就有心了,笑著說:“叔叔,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沒事。”劉父便走開了。
    剛才的驚嚇讓王遠很疲憊。他躺在床上依舊睡不著。
    黑色的蒼穹,數不盡的星星閃爍著,仿佛黑色的戰袍上又鑲嵌了鑽石,既威嚴又華麗。彎如鐮的月牙,為這黑色添了幾分詭異,又透露出說不好的神秘。月光沒有一絲纖塵,沒有一點肮髒,聖潔如未飄落的雪,隻可遠觀。
    城裏哪有這樣妙的夜!
    王遠就這樣看著,竟模模糊糊地睡去。
    雖說是春種秋收夏冬閑,實際上夏冬也是農忙季節。冬天也要為春種忙著剝花生種,在一方麵剝花生種也是擺脫冬閑時的無聊。這樣看來,農民四季都在為生活忙碌。這稱不上男耕女織,卻也算是自濟自足。或許有些工人要羨慕農民了,這不就是世外桃源嗎?農民卻僅羨慕工人,吃國家的鐵飯碗。農民庸庸碌碌一輩子也忙忙碌碌一輩子,不及人家一毛。這裏人覺得種地很累,隻是已經種地大半輩子也就習慣了,再種地也種不上幾年。若是兒子功成名就連幾年也用種了。因此上他們先進的認為孩子是應該讀書的,同時也狹隘的認為孩子讀書就是為考大學,上了大學就一定有出路,也就不用在為地球“刮胡子”,更是光宗耀祖的事,這是天大的福事。
    王遠來石溝村就是要體驗一番新生活,可是他現在還是呆在家裏坐在椅子上看電視。若真要說出些不同的體驗,也就是沙發換成椅子,寬銀幕換成了大盒子。
    劉父鎖劉家樂鎖習慣了,更何況現在是城裏的小少爺,更沒有理由讓人家下地了。平日裏嬌生慣養的孩子肯定受不住粗糙的活,若是使壞了身子,人家越是不在意,他越是不安心,這是農民的性情。他也不鎖門,畢竟不是自己的孩子。
    王遠不這樣認為,他認定劉父是害怕他身子弱經不起折騰,平日裏肯定是使喚自己兒子的。他爭取自己下地的機會,跟著他們下地不幹活也行。
    左右無事,便出來門,想看看石溝村。這也算是新的體驗,他家周圍哪有這番地方。
    窄窄的街道,因為無人顯得空而闊,清晰可聞的叫聲如在耳畔,轉望四周卻不能見人。房屋座落有致,一排排低矮的圍牆,一抬腳便能看見院落裏裏的摸樣。
    王遠走了幾戶人家,門都上了鎖,很是掃興,。他現在真得後悔,來到這個窮鄉僻壤的地方,玩的地方沒有,說話的人也沒有,不禁咒罵。王遠想著家裏至少有幾個傭人說話,在外也有人巴結他說話,雖然過去極不喜歡那些人的嘴臉和言語,但現在感覺也不討厭。
    王遠走到一家院牆旁,翹起腳尖,手攀住牆,慢慢伸出頭,看著院落裏的東西有些熟悉,才意識到這是劉家樂的家。忽發覺這裏的房子都大體相同,這引起王遠的一些興趣。這些和城裏的建築方式有些相同,城裏的樓房也大都是清一色的四方格。
    王遠走到隔壁鄰居家的院牆旁,抬頭看裏麵,發現窗口處有一個小男孩,他興奮地翻牆進院了。
    王遠認識這個小男孩,小男孩也應該認識他。剛來的時候送給他一個筆記本。王遠知道關係網的重要,認識一些人做起事來方便。農村也是這樣,“遠親不如近鄰”就是寫照。討好大人就過於明顯,討好小孩子則是既有效又不失大體的方式。
    小男孩微笑地看著他,眼睛裏還是露出怯生生的目光。
    “你叫王生,小名生生對吧。我還是記得你的。”王遠止不住興奮地說。若平時他懶得理睬這樣的小孩子。
    王生點點頭。
    王遠覺得王生和劉家樂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問一句答一句,能不答便更好。隻是現在他也不生氣,依舊興奮地說:“你父母都幹活,你怎麼不去,是不是偷懶?”
    “不是。我媽讓我在家裏學習。”
    “那鎖門幹什麼?”
    “怕我出去玩。”
    “其他人也是這樣嗎?”
    王生似懂非懂的看著王遠。王遠覺得自己問得沒有什麼難的,以為他沒有聽清楚,便又說:“你和其他小孩子都這樣嗎?”
    王生點點頭。
    “你喜歡學習嗎?”
    “不喜歡。”
    “不學習是考不上大學的,考上大學才有好的未來。”王遠從小沒有怎麼學習也考上大學,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就這樣說了。
    “也喜歡,就是也想玩。未來是什麼?我們老師沒有說過。”
    王遠想了想說:“未來?未來就是活得更好的現在。”
    “現在是什麼?”
    “現在就是。。。。。。我們說話就是現在。就是說你現在不想學習,想出去玩。未來就想學習就學習,想玩就玩。”
    “未來怎麼去?”
    “我能問你上幾年級了?”王遠覺得好象呆在《十萬個為什麼》的圖書裏。他平時就不曾想過這些嗎?他應該上三年級了。像自己上二年級的時候就想過未來要娶公主做老婆。
    “三年級。我什麼時候能去未來?”王生又追問,似乎要立刻就去到未來的迫切。
    未來是一步一步走的,和現在處在一線之間,今天說明天就是未來,這一秒說下一秒就是未來。王遠猝然閃過一個想法,這個想法讓他不安。未來僅是時間上的遞進嗎?未來是要更好嗎?怎樣才讓未來更好呢?
    王生卻想明白了一些事情,高興地說:“我知道怎麼去未來,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像家樂哥一樣上大學。有好多錢,住進城裏,把爸媽也接去,這就是未來,是不是,哥哥?”
    王遠忙著說:“是啊,是啊。”心裏卻依舊在想,我的未來便是父母的安排?是父母工作日程的一部分?我是傀儡?遊戲人生?傀儡又怎麼能遊戲人生?
    剛來的時候,王遠在劉家樂的書桌裏找到過一首詩,是羅伯特-弗落斯特的《未選擇的路》。他了解弗落斯特使用日常語言寫詩,描寫一絲日常事件,通過自然來表達一種象征意義。不過他總歸不太明白這首詩象征著一種什麼意義。
    王遠躺在床上,想著白天的事,又從書桌裏拿出筆記本,翻到那首詩,輕聲念到:
    黃葉林中出條岔路,
    無奈一人難於兼顧,
    順著一條蜿蜒小路,
    久久佇立極目遠眺,
    隻見小徑拐進灌木。
    接著選擇了另一條,
    同樣清楚似乎更好,
    引人踩踏鋪滿茅草,
    踏在其間難分彼此,
    盡管真有兩條小道。
    清晨裏躺著兩條路,
    一樣也被無人踏髒,
    願將第一條來日補,
    但知條條相連遠途,
    懷疑日後怎能往返。
    在很久以後某一地,
    我將歎息訴說於人,
    兩路岔開在樹林裏,
    我選擇的那條足跡稀,
    而一切差別由此起。
    王遠反複讀了幾遍還是無法理解,把筆記本又放回桌洞。抬眼望著美妙的夜空,耳畔想著蛐蛐自在的鳴唱。他收回目光,把手放在頭後靠著。他覺得讀出些東西,讀出了從別人眼中一直未讀出的解決他心中憂慮的東西。
    路,未選擇的路,將要選擇的路。
    劉父答應讓王遠下地,就是不讓他幹活。下了地劉父又怎麼管得住王遠。王遠東跑西跑地幫忙,力氣出了不少卻盡幫倒忙。劉父索性讓他幹了。地裏的工作本就不是精細的技術活,王遠又肯賣力氣做,一會兒工夫便做得有模有樣。
    劉父覺得王遠這孩子善良,雖然是城裏的小少爺,卻不怕苦不怕累,身體也健壯,能說會道的比自己孩子強多了,不禁望望王遠,恍惚間又看到了自己的兒子劉家樂。
    劉父誇王遠做得好,劉母也誇他能幹,長大肯定是個事業有成的人。他們這一誇,他們就自得起來,說自己是天生農民的料,說不定以後再像當年插隊到農村,他首選石溝村。揮鎬的樣子也飄飄然起來。得意忘形,得意狠了就殘形了。王遠不小心傷到了腳,這一鎬揮得毫不留情。王遠抱著腳蜷縮在地上。劉父緊張地跑過來,見王遠疼得冒汗珠竟不吭聲,說:“你這孩子性子真硬。”說著王遠暈了過去。
    王遠醒來後已經躺在床上。陽光明媚,柔和的光透過窗戶撒在床上,地上,照得屋子裏亮堂堂的,更感覺暖洋洋的。不知為什麼王遠腦袋裏會出現“愛”這個字。他感想愛就像這陽光一樣給人的感覺既暖又柔。
    王遠動動腳趾還有些疼,拽了一下被子,看見大腳趾比二腳趾短了許多,有要追平小腳趾的趨勢,人們口中常說:“二腳趾比大腳趾長,不孝爹和娘。”沒想到這一鎬竟刨出個“不孝子”來。
    王遠心裏沒有憤怒,也沒有抱怨,平靜地接受這一事實。抱怨不會讓失去的腳趾回來,反而徒增關心他的人的傷感,更不想讓劉家樂一家人有什麼負擔。他不是以這樣做來顯示自己有多麼偉大的人格,他喜歡這個家,而且自己是送上門來體驗生活的,就應當負起意外的責任。
    王遠想出去走走,他躺太久了,往常是不可能在一個地方坐上幾分鍾的。他沒找到先前穿的衣服,換上了一件幹淨的,扶著牆往外走,剛走到門口他停住了。
    劉母正坐在矮矮的馬紮上,躬著背,露出若隱若現的白發。不時撩起盆裏的衣服看一看,又放進盆裏繼續洗。劉母早已習慣洗衣服,還認為這是一種粗糙的讓人覺得有些丟臉的苦差。有些家庭已有了洗衣機。過去像孩子般歡笑著結伴到河邊洗衣服的場景被路邊談論誰家洗衣機的性能比較好的聊天代替。
    王遠卻不得不深深記憶住這個畫麵。能入得廚房的是一個妻子的最美,能洗得孩子衣服的是一個母親的最美。王遠的母親從沒有給王遠洗過衣服。她不會洗,也不用洗,衣服髒了交給傭人送進洗衣機,也可以送去洗衣店,買件新的也可以。
    這次真真的是一位母親在為他洗衣服。
    王遠慢慢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頭,禁不住流下眼淚。
    愛,真的如陽光一般柔和溫暖。
    晌午的時候,劉父進來,端著一個大碗,裏麵滿是雞肉。
    “什麼時候醒的,肯定餓了,趁熱吃吧。”劉父見王遠醒著便說。
    王遠感覺很餓,但不忍心吃這些雞肉。他在家裏經常吃,對於劉家樂一家或許一個月也吃不到一次。王遠問劉父要饅頭,說自己在家裏經常山珍海味的吃,一來這個家就喜歡上了饅頭。
    劉父知道王遠心裏想什麼,也不說破,淡淡地說:“真是個好孩子。你的腳會好的,皮外傷。”
    “我知道我的腳趾斷了,我不在乎,不是還有一半嗎?腳趾也沒有什麼用,整天藏在鞋子裏不見世麵,現在也讓它了回世麵。穿襪子都用不上。我現在有些疑惑,沒有用生腳趾幹什麼。生物學上說,一件東西不經常使用就會退化,進化成接近完美的存在,我現在是提前進化,”
    劉父咧開嘴笑著,露出兩排大黃牙,讓人忍俊不禁。劉父說:“大學生就是有知識,說話都一套一套的。”又生出一副生氣的樣子說:“你打電話把劉家樂找回來,他在城裏享福,把同學撩這裏不管。這不是我兒子,現在就打電話。”說著站起身,兩手叉腰的來回走。
    人做了有愧於心的事希望有改過的機會。石溝村的人更是這樣,隻是道歉的方式有些古怪,此類事情必會牽涉到孩子,即使是大人的錯也要拉上孩子一起。輕一點的錯讓孩子跪下,大人說出道歉詞;重一點的就都跪下,道歉詞說不說也就不重要了。
    王遠不知道村裏的行事,卻也清楚劉父正在氣頭上,把劉家樂叫回來說不定會挨棍子。王遠看看碗裏的雞肉說:“叔叔,你實在是太好了,我就斷隻腳丫子就用整隻雞來補。人家說吃啥補啥。就給我隻雞爪就行。”
    劉父坐下來,笑著說:“本來打算要殺雞的,恰巧村裏的大學生回來探家,給我也捎回來一隻雞。這個孩子好,想著我,小時候沒白疼。村裏人都羨慕他,考上大學,有了好工作,住在城裏。去年把父母接去,可住了不到一個月就回來了,說城裏冷清,住不慣,還是家裏熱鬧。有福享了還擺臭架子。”劉父眼裏露出羨慕的目光,又笑嘻嘻地看著遠方。
    “我家就不如你家好。”
    “小孩子享福慣了就不知道福好了。你家什麼都有的比我們這什麼都沒有的家好,我不信。”
    “這裏感情好,有人情味。我父母從沒有在意過我。”
    “瞎說。”劉父沉默了一會,說:“哪個父母不疼自己的孩子。我們家樂也問過我,‘我是不是你的孩子’。我是對他狠了點,想讓他考個好大學,有個好生活不是?家樂過去和你一樣活潑好動,性子硬,也從沒有給我丟過臉。那時侯都怪我,剛上初一的時候,全村同級的學生都領回了獎狀,就他拿了一個勞動模範獎,勞動模範怎麼和人家三好學生比。回來後就讓我抽了,都抽出血了,我也不忍心,心想隻要他一吭聲我就住手,誰知道他一聲不吭,還是他媽拉住我。這孩子爭氣,後來硬是給我拿了縣第一名,還有獎學金,二話沒說摔給我就哭了。後來就不太願意說話,連爸也不叫了。不怨他,怪我。”
    “叔叔,你想讓家樂幹什麼,以後?”
    “現在考上大學了,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我都支持他。人啊,不管走什麼路,做什麼事,隻要安安穩穩地走下去,踏踏實實地做下去,這一輩子還有什麼遺憾的。國家主席也好,平頭百姓也好,不都是在尋求有意義的活者。”劉父臉上露出少有的嚴肅。
    王遠不敢想像這樣的話會出自這位農村老漢的口中,不禁讚歎:“叔叔,你說得真好。”
    “這算什麼,誰還沒有點自己的人生感悟,也是走過半輩子的人了。就是平時沒有這樣說話的機會罷了。誰整天說些讓人發愁的事情,都是好不容易閑下來圖個樂。”劉父笑得憨厚,更歡快的放肆,這一放肆滿嘴的黃牙又受到鼓舞似的齜出來,仿佛五星紅旗,不太鮮豔的紅唇配上幾星點黃,倒顯得莊重。
    所有的話語吐出後,不免有些惆悵和寂寥。
    王遠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儼然一副熟睡的樣子。劉父默默抽著剛燃起的煙。
    陽光依然靜靜地爬在地上。就這樣沉默了。
    走向未來的過程就是一種心靈升華的過程。有一些人到死也不明白活著有什麼意義。有些人可能會因為一句話,甚至一個字就會想明白許多事情。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