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靜以為眼花，所以當她眨了眨眼睛，發現林思清還站在幾米開外的空地上，她才相信自己的眼睛沒問題，是風水的問題……
     清晨的陽光不算暖，蒸發不了思靜手心上出的一點手汗，不經意地被她隨手擦在了衣服上了。看了看因燃盡的香火而弄髒的地方，她蹲下身又用抹布抹了一遍，收拾完後再次看了一眼呈亮的黑白照片，才轉身往有林思清的方向走去。
     今天的林思清穿了他慣穿的襯衫，隻是與以為不同的是，他沒有穿白色襯衫，而是換上了一件黑色的，遠遠看過去，越發覺得他清瘦了許多。清瘦地無比精神……
     思清黑著的一張臉和他的衣服同色係，還未等到思靜走近，他就轉身往墓地的出口方向走去了，思靜沒有趕上他，隻是在他幾步遠的身後跟著。也忘了她曾看著這個背影看了多少年了……
     林思清依然在前麵默默地走著，初夏的風在這個清晨悄悄卷起墓地上的塵埃，有些陰沉的寂寥。這個場景不由得讓她想到每年的清明掃墓，他穿著黑色大衣走在她身前的情景，思靜嘴角止不住勾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猶不自知……
     也不記得是哪一年的清明節，“路上行人欲斷魂”不至於，隻是所有人心情看起來都比平時沉重很多，每年清明這個時候思靜都會有感而發：悲傷原來也會是被擁擠出來的……灰白的圖像裏掃墓人總是行色匆匆，擁擠的人群習慣性地帶上悲傷的神色，卻已忘了初時的悲痛，我們可以緬懷著笑了，何必要哭呢？
     思靜注意到身邊的林思清比往常更沉默寡言了，二伯二伯母和他說話他也愛理不理的，所以當時思靜以為他並不喜歡來，不過誰會喜歡來這呢？她們是家人，卻不屬於真正意義上的一家人，這次以後她想她以後還是一個人去掃墓吧……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想法還是被林思清看穿了，他什麼也沒說，隻是送了她一個精致的相框，相框裏的照片是她和她父母在照相館裏一起照的照片，照片上那個小女孩忸怩地笑著，大概是因為不習慣在鏡頭前笑，所以小手還不安地握住了媽媽的手。思靜看著這張照片卻覺得這是她久違的幸福笑容……
     林思清這一舉動就輕易地打消了她的所有想法，然後每年掃墓他依然陪在她的身邊，走在悲傷的人群中一前一後，那樣便過了許多年……
     思靜看著眼前的林思清，那個年少的背影漸漸與這個硬挺的男人相重疊，竟有點模糊不清了……
     思靜的腳步一滯，鞋子底部摩擦到地麵發出“沙沙——”聲，她對著林思清的背影冷冷地說：“林思清，我希望你不要再出現在我爸媽麵前，行嗎？”尾音中又透著一絲乞求的味道在裏麵。
     林思清沒有回答思靜，腳步一刻也沒停留地漸漸走遠了，仿佛沒有出現過……
     思靜出墓園的時候，林思清的車就停在門口，她知道他在等她，所以徑直走了過去。
     車窗開著，卻打不開車門，似乎被反鎖了。思靜拉了拉紋絲不動的車門後，站定在副駕駛的車窗外。
     林思清好像並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上一樣，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看著思靜。“你可以選擇上車，也可以選擇不上車。”這個問題一語雙關。
     思靜當然不會傻到以為這是一道選擇題，她認為這是一道試探題，並且沒有正確答案。
     她沒有動，也沒有回答。而林思清似乎已經明白了，看著車窗一點一點地被關上，林思清終是沒有再看向她，然後她知道他猛踩了油門，留下了一路的“絕塵”……
     而揚長而去的汽車並沒注意到那數年如一日開在路兩邊的油菜花……
    
     思靜在車站等了半個多小時的公交車，再一路顛簸回去，回到家已經是中午時分了。
     在廚房裏找了一點吃的東西，然後就接到二伯母的電話，原來她陪二伯伯去醫院結果把病曆卡落在家裏了，而林思清不在家，手機也關機了……思靜隻好又趕去醫院。
     你有沒有一種感覺，就是生病的時候來到醫院會覺得自己總算是獲救了？然後覺得病很快就會被治好？醫院於思靜就有一種很安全的感覺，哪怕在這裏麵對的死亡多於生存，哪怕有多麼得不喜歡那裏……
     送完病曆卡，思靜陪著二伯伯呆了一會兒，那是一張滿是父親的慈祥卻又無比虛弱的臉，嘴角的笑紋熟悉到讓思靜有些心痛，鼻子有酸酸的感覺，思靜睜大著眼睛，直到眼睛都酸澀了，才找了個借口離開了……
     思靜常常想，死後的人都去了哪裏？也許真有輪回轉世的說法，也或許他們就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永遠不會再出現這樣的人，這樣的過去也會隨著時間的變遷，慢慢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另個人記憶的延續，如果是這樣，那麼他們就是消失了……當你有一天開始過著沒有他們的日子時，他們於你就隻是不見了。
    
     在電梯口有一個小孩擋在了思靜的麵前，因為小孩剛到她的膝蓋部位，所以思靜差點因為沒看到他而撞上，小孩的媽媽牽著他的手又把他拉近她身邊了一點。
     “晨晨，有了妹妹以後，要學會謙讓妹妹知道嗎？不能再調皮了哦。”男孩點點頭，也不知道他聽懂沒聽懂，他媽媽俯身摸了摸他的頭，看上去就像是一副溫馨的母子圖，這畫麵一直吸引著思靜移不開眼睛，直到跟著他們出了電梯，思靜才晃過神來。
     然後她又進了電梯，去了醫院的婦產科那樓。
     有結束必有開始，生命的起點也許隻在小小的保溫箱裏，終點或許隻是換了一個稍微大一點的地方而已……不過給你選擇你一定會選擇呆在小一點的地方，不是嗎？
     思靜遠遠地看著保溫箱裏一個個剛出生的嬰兒，那麼小的手掌大概和她的一根手指差不多大，她很想知道捏在手裏是什麼感覺？
     就這樣，思靜隔著玻璃窗摩挲著那嬰兒的輪廓，不自覺地抿緊了嘴唇，忍了一天的眼淚還是不禁泛濫地掉了下來……
    
     臨近傍晚，思靜接到了康淩筱的電話，讓她出來。
     思靜想了想，還是換下了今天早上穿的一身黑白，拿了鑰匙就出門了。
     康淩筱開車來接她的時候，遞給了她一個盒子，他說：“不是給你的。”
     沒有像思靜想象的一樣，康淩筱沒有過問她那麼多天她去了哪裏？也沒有生氣她沒有聯係他。反而是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
     直到思靜被帶到了附近的大飯店，看見一對中年夫婦的時候，才明白過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伯父、伯母好。”禮貌地遞過手上的禮盒。
     兩位家長看了看思靜，轉頭會心一笑，可她卻怎麼也笑不出來。整頓飯吃下來隻有思靜知道她就像是個局外人，客套也守禮。
     回來的時候，康淩筱依然送她到家門口，車廂裏沒有開燈，車子熄火的時候，思靜並沒有下車，而是借著月光打量著身邊的康淩筱。
     黑暗中，思靜感覺到一雙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我還是不行嗎？”
     思靜聽了卻諷刺地笑了，“你說過你做的和林思清相比實在是好太多了，不是嗎？”
     他們還想說下去，一聲突兀的喇叭聲和刺眼的探路燈光打斷了他們的話。
     緊接著，有一個清瘦的黑影從車上下來，背著這道燈光走了過來。
     “下車。”聲音中透著冷到不能再冷的溫度，讓人聽上去不由得也覺得冷了起來。
     思靜感到先前覆住她的手緊了緊，她沒有動。
     “下車，我不想說第三遍。”思靜看著被燈光照著半明半暗的林思清，有些害怕了。
     康淩筱鬆開了思靜的手，轉而揉了揉思靜的頭發，然後對著思靜笑了笑，笑容中隱藏著一絲得意之色，“下車吧，早點回家。”
     思靜聽到這句話，這才開了車門下了車，還沒來得及反手關上門，就被林思清往樓裏拖。
     看著林思清生氣的背影，思靜感覺到這個背影和早上的有些不同，那是一個鮮活的背影，是能猜得出那個背影後麵的表情，而不再是死寂的了……
     一個力道，思靜被林思清堵在了牆與他之間，一隻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另一種橫在了牆上，不讓她有逃脫的機會。
     “你到底在想什麼？”林思清的眼睛裏有一絲慌亂，不仔細看的話，就隻看到他的惱怒。
     “林思清？”思靜用空出來的一隻手撫上了他的臉頰，帶著一種平和得沒有任何語氣說道：“一點都不像你呢。”
     林思清臉上閃現出一道錯愕的神情，他深深地閉了閉眼睛，然後把頭扭向了一邊，“你到底要我怎麼做呢？”
     是啊，到底要怎麼做？
     康淩筱和思靜說過，“我現在做的比起林思清對你的，實在是好太多了。”當時他拿著林思清和梁以靜的訂婚請帖，然後帶她去買了那件黑色禮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