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哥哥要上學，爸爸媽媽又要去上班，家裏沒人照顧我，所以他們不放心我一個人在家，特地從外麵請來一個有經驗的老阿姨來照看我，老阿姨人很好相處，大家都叫她順嫂，人長得胖胖，很有福氣的樣子。
    順嫂隻在家裏沒人時才來照看我，通常是早上八點到家，帶著從外麵買的早點和這一天要燒的菜。幫忙打掃一下家務，燒一頓飯，其餘時間就陪著我，有時說說她家裏兒子和媳婦大大小小的事，有時就陪著我一起看電視，然後順嫂四點下班後，我就到哥哥的書架前找幾本書看看，大多是哥哥以前看的一些書，不管看不看得懂，總覺得看這些書的時候更能接近哥哥的世界……
    哥哥周六周日會在家，他經常一個人在書桌前複習，快要升初中了，他沒什麼時間陪我，所以我就靜靜地呆在房間裏看看書，畫畫畫……而我會趁哥哥出來休息或倒水喝的時候，跟在他的身後；時不時地偷看他，在他抬頭看我的時候，我又低下了頭；我覺得哥哥長得很好看，好看的眉，好看的鼻子，好看的嘴唇，好看的眼睛像是會說話一樣，常常弄得我很不好意思，隻是他好像和我一樣，不太愛講話，但會很溫和地對我笑……
    爸爸說我的病還沒有完全好，所以每過一段時間，都會帶我去一家醫院複診，醫生會問我一些問題，多數是和我聊聊天，既不給我吃藥也不給我打針，很奇怪的醫生，很奇怪的醫院……
    在夜深人靜時，我會靜靜地想著這樣的生活以前也過著嗎？細細想來，一天發生的事，總覺得每個人都好像有自己的生活，我的生活又是什麼樣的呢？為什麼看似波瀾不驚的心會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日子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過去，那一天，哥哥去考試，媽媽不肯讓他一個人去，請了假，陪著他去了考場，他很鎮定，還讓媽媽不要緊張，這樣的他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可以一人承擔一樣……一如他挺直的背脊給人一種可靠的感覺。
    正是炎熱，知了狂鬧時，哥哥收到錄取通知書，全家人都非常開心，聽媽媽說哥哥以全市第一名考到T校，而這所重點初中附近的小學是我將要去就讀的。
    為了慶祝一番，我們去了爺爺奶奶家，想請家裏所有人吃一頓飯。
    一人得喜，舉家同慶……
    看見哥哥的時候，家裏的人一臉的讚賞地看著他，連我都覺得有這樣的哥哥似乎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大家也很關心我，一來就問我最近好不好啊，雖然我不記得他們了，可是我總覺得對他們有一種熟悉感，連著這棟房子都很熟悉，就像對爸爸媽媽一樣。
    奶奶比在醫院時還要瘦一些，總用著悲傷的眼神看著我，還常常淚光閃爍，我想她一定還在擔心我的病，在醫院時，她就很心疼我，那時，爸爸說奶奶是心疼我才會暈過去的……
    我跑上去，拉住奶奶的手，“奶奶，我已經沒事了……”我摸著奶奶那雙蒼老，皮都皺起的手，手心都是硬硬的老繭。
    奶奶看了看爸爸，把話噎下了。把我抱進懷裏，拍了拍我的背，似在呢喃，“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眾人準備先坐一會兒，晚上再上飯店的，索性先聊聊家常，移步至客廳，在經過一扇暗紅色緊閉的房門時，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一樣，我駐足了，仿佛門後的一切都應該是我記憶深處牢記的東西……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摸向門把，它的冰冷頓時讓我膽戰心驚，有種一旦打開就會萬劫不複的錯覺……我猶豫著……
    突然，另一隻手搭在了我的手背上，我的手被迫地扭轉開了門把，門被打開了……
    林思清先走了進去，把遮蔽陽光的窗簾刷地拉開，戶外的光線照了進來，把思清的影子投射成長長一條，背著光的臉轉了過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害怕？”“忘記可以不害怕嗎？”“有些事隻有去麵對了，才會發現其實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難以接受……”“你懂嗎？”林思清一字一句地說著，慢慢地走向思靜，一步兩步……直到思靜看清林思清那展露的溫和笑臉時，她才從這些似懂非懂的話裏回過神，“我不是很懂……”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現在不懂沒關係，我們先去客廳吧。”哥哥把我從房間裏帶了出來，離門之際，眼睛的餘光瞥見床頭被床罩覆蓋的半遮半掩的娃娃……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最害怕的事情，其實並不是當時所逃避的，原來有遠比這些更可怕的事情，可怕到你連後悔的機會都沒有……我也一直認為是哥哥帶我走出夢魘的，不曾料想，他其實是將我推向了另一個深淵……
    傍晚十分，我們去飯店好好吃了一頓，把餐桌上的菜色一掃而光，酒也喝盡興了，才準備結帳離開了飯店，在結帳櫃台的地方，我看見奶奶偷偷塞給爸爸幾張紅票子，爸爸不肯收，拖拖拉拉之間，奶奶說了什麼，最後爸爸才把它放進衣袋裏。
    回到奶奶家的住處，其餘的人都回家了，爸爸媽媽明天還要上班也不得不回去，而奶奶想讓我和哥哥暫住幾天。臨走前，爸爸媽媽讓哥哥好好照顧我。
    我們在寬敞的有些空蕩的老式屋子裏，陪著爺爺奶奶看著不知是何年的戰爭片，爺爺一邊看一邊在痛罵那些搶奪百姓的殺戮者，時不時還和奶奶回憶起陳年往事……而我就坐在那張被暗暗的光打亮的俊顏身邊，看著那骨節分明的纖長手指，為什麼他的手比我的還好看……
    奶奶爺爺習慣早睡，九點不到就催促我們上床睡覺去，洗澡的時候，奶奶進來幫我熟練地擦起了背，不知是否是溫熱的水氣的緣故，我的眼睛濕潤了……
    臨睡前，我拉著剛剛洗完澡的哥哥站在暗紅色房門口不肯進門，“你該不會連睡覺都要有人陪吧？”聞著哥哥身上散發出來的沐浴露的香味來，不知道為什麼會覺得非常的好聞，我抱著他的手臂竟不舍得放手。
    “唉——知道了，進去吧。”哥哥把我抱起，我的頭正好架在哥哥的頸窩處，我雙手環住他的頭頸被抱進了房。打開了床櫃的台燈，幽幽的光照亮了房間的一角。
    “哥哥，以前我住在這裏過嗎？”我平躺在床上，等著身旁的位置微微凹陷。
    “恩——”似是極累的口氣，哥哥把毯子蓋在我的肚子上。雖是夏天了，晚上還是有微微的涼風從窗戶外吹進來……
    我側身抱住哥哥的手臂，順勢把頭擱在他的肩膀上，“哥哥，晚安。”我還是什麼都沒問……
    林思清感覺那小小的腦袋靠在自己的肩上並不重，就像她的人一樣。“晚安。”很輕很輕的聲音，就像羽毛墜落的聲音，他模仿電視裏的父母在自己孩子睡覺前，給了自己的妹妹一個安睡吻，吻在了她光潔的額頭上……
    林思靜隻覺得額上被輕輕的一掃，卻是最柔軟的觸覺，可以溫暖到原本抓住思清冰涼的雙手漸漸有了溫度，六歲的思靜覺得那會是讓人安心，會讓人覺得溫暖的最有效的方法。所以她也回吻了她的哥哥，在她能夠得到的最高點——那個用來吻她額頭的地方。四唇相貼，彼此的氣息近在咫尺……
    隨後，她就閉上了眼睛，睡下了……
    她並沒有注意到思清的身子因這個小小的觸碰而僵硬了，十一歲的他知道，這個吻是不能隨便給人的……
    兩人各有所思……
    思靜窩在哥哥肩膀和枕頭的當中，並沒有睡著，她想著這個熟悉的房間，熟悉的茉莉花香，熟悉的娃娃……她也許想到了什麼，但是又想不出什麼似的，於是她在這個漆黑的房間裏迷惘了……腦中反反複複出現的都是今天以及出院後的日子以來發生的事情……不知不覺，她覺得她好像做夢了……
    夢中有無數的謾罵聲，有無數摔破東西的聲音，有無限寂靜的黑暗，還有那黑暗中的背影……
    她是被自己的眼淚驚醒的，心有餘悸……頭已經不知何時枕在自己的枕頭上了，身旁有均勻的呼吸聲……
    她適應了房間的暗度，看清了周邊的環境，黑暗中她摸索到了思清的手，他的手有著溫溫的，有著讓人安定的淡淡力量，就像他的吻一樣。她想起他在醫院裏陪著她的時候，他就是握著她的手的，她覺得哥哥對自己來說是不一樣的，不一樣到如果沒有他，自己處在那陌生的家裏會害怕，做噩夢的時候，第一個想見到的是他，想緊緊握緊的也是他的手，她會覺得她不能沒有他……這是在世上唯一依賴的人嗎？
    又是她先醒的，在枕頭上等著他睜開眼睛，一如有天早上，在這個房間裏，他們的對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