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語 鳶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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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昏沉沉的疼,我仍不罷休,問她:那舞眠呢,她的命運如何。
燈狸說:一個歌妓,後受皇帝寵愛,受封進宮,並因她的緣故而鏟除了當時權傾朝野的龐大家族。幾年後她被打入冷宮,也因此而幸存,逃脫了之後的叛亂。亂世之中她忘卻了一切過往,安然避於一個破落村莊,直到老死。
我說:那她倒是幸運的,能得以善終。隱約又覺得什麼地方尚有遺漏,可實在是記不起分毫。
燈狸挑眉看我,她的嘴角是極細微的淺笑,帶著我看不清的意味。
卑賤淒苦,繁華受寵,亂世逃生,孤獨終老。她說,而這一切不過都在佛的一念之間。
之後我病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感到宿命一點點侵襲而來,我安靜的等待著死亡。然後某一天,消失一年多的佛再度顯靈,出現在我的房中。
我驚喜的低呼一聲。即刻從床上起身。他當即穩住我,安撫道:不要亂動,好好休息,知道嗎。
我感受到他目光裏那種小心翼翼的疼愛,真切的落在我身上。我歡喜得不知就裏,隻想著緊緊的擁抱住他,在他懷裏安睡,但覺不妥,也著實沒有勇氣那樣做。隻能低頭扭捏著,不知所措。
他坐在床頭,離我咫尺之距,我聞到他身上潔淨的清香,似有似無的飄散開來,讓人迷醉。我正欲抬頭看他,他忽然伸出手,將我輕挽進懷中。
霎時,我呆滯得心跳呼吸全都停止了。萬籟寂靜之中隻聽見他說: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眷戀,若是沒了你,我又該是如何的寂寞。他的發絲自肩垂下,落滿餘華。我的側臉貼在他的發絲間,感到既溫暖又帶著清涼的氣息。幸福得恍然之時,我瞥見窗口處,一雙狸貓似的細長眼睛,狡黠且空靈,那是屬於燈狸的眸子。此刻那雙眸正散發著怨恨且惡毒的邪欲。我身體一僵,佛眼神一轉,窗口的那雙眼便立刻消失了。佛絲毫不為所動,隻是更深的環抱著我。
這一來,之前和燈狸的表麵平和現今被徹底打碎了。她爆發得歇斯底裏,一個人站在山巔失控的咆哮,整個村都為之顫抖搖晃。
佛走後,我的身體稍為好轉,受眾村民的央求,我獨自上山尋找燈狸。方圓百裏都是她的邪戾之氣,很多牲畜被席卷而入,瞬間斷氣。
我遠遠的看著她,歎息。她轉身回看我,停止了所有的動作。
我們對視著,周圍是回旋的風聲,那一刻我隻覺天地都為之色變了。我忽然問道:是你帶領眾人火燒了寺廟?是你殺了孤盞?
她說:遊戲的規則我還是要遵守的,我隻是挑唆了一番而已,那些愚昧的村民自然揭竿而起,吆喝著,無數火把扔向她。她在烈火中永遠的沉寂下去,沒有一絲聲響,而他就那麼看著,沒有出手救她。
他是誰?我問道,是佛麼?
她沒有回答,我了然,卻也更加不解。佛與孤盞果真是認識的,難道佛所說的愛過的女子真是孤盞?
佛為何沒有救她。我問。
燈狸說:她是他在世間唯一的眷戀。曾經,如今,永久。但是有什麼用呢。一切都是幻覺都是囈語,而他不能讓自己無力自拔。
我還欲追問,她已拂袖離開。我喚她:燈狸,等一下。
她沒有回身,隻是頓了下腳步,輕聲說道:其實我不該如此。你雖無知無覺,而我知曉一切卻仍無法自製。
我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身影,驀地想起那夜佛也曾對我說: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眷戀。
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佛說曾經深愛過一個女子,燈狸又說他眼見孤盞被烈火焚燒。佛說我是他唯一的眷戀,燈狸又說孤盞是他在世間唯一的眷戀。而流螢舞眠的故事又意味著什麼。
幾天之後,燈狸辭別。臨行前,她對我:你的靈魂完滿無缺,所以你看清了一切。你愛上佛,要與之相戀。你雖隻是你,但佛不僅是佛。
很多年之後,我問佛:其實孤盞,流螢,舞眠都是一個人吧。
佛說:現在我才覺後悔,不該如此偏執。她們因我而生,也都因我而死。
而我又是轉世。我說,你可知,我不願做她人的影子,不願活在你內心記憶的陰影下。我與她們是不同的。
佛蹙眉不語。我拂去他眉宇間的憂愁,輕聲說:山有木兮木有枝,其實你知道下一句是什麼的吧。
我的佛深深的看著我,他那包容世間萬物的眼睛落下淚來。那是唯一一次,也是所有人包括孤盞,流螢,舞眠都未看見的哀傷。他說:你我都已無力自拔。
我捧著他的清淚,看見他眼中的我的容顏,飄忽不定,仿佛有幾重她人的陰影在其中閃爍。我說:我不知道最初讓你心動的人是誰,但是不重要了。我隻是我,不是孤燈半盞,不是流螢舞成眠,我此生的心動就隻是你而已。
我說:燈狸離開了,我也要走了。
在我擅自斬斷這一輪的宿命之前,我對佛說:你永遠都不要再來找我了,是你的永遠不是我的永遠。我的永遠短得很,隻在你的呼吸之間,你的永遠,那才是真的永遠。
佛還是如從前那般,眼看著我,未加阻止。也許在他內心深處,是渴望停止這一切的。在我墜入無盡的深淵前,佛輕輕的拉住我,霎時我分裂開來,我看著自己的肉體往下沉墮,而我虛無著飄蕩。佛說:其實有很多事我沒有告訴你。比如我愛過的那個女子叫清宵。但是一切都是徒勞,你即刻便會忘記。就好像我,總是會忘記你們隻是我的幻覺。
語畢,我的靈魂再次跌入輪回之中,在這無盡的虛無中,我反反複複的念著一句話:這是你的虛無,不代表不是我的真實。
在喪失一切記憶之前,我想起千年前的一夜,月光映照了整個天地,無人能眠。那個落寞少年,煢煢孑立,於清冷的月色下,一襲白衣,勝雪,勝萬物之源。我看著他,頓生出自我。那一刻開始,我便因他而存在。我用我生命全部的意識對他微笑,笑靨如花。
少年微愣在這等美好中,他的眼裏是轉瞬即逝的歡喜。而那個瞬間過後,那個叫清宵的女子,她的靈魂瞬間破碎,連同整個蒼穹,麵目全非。
佛拂去一切雜念,轉身離去。
我不能無力自拔,你,隻是我的欲念。他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