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說：舞榭歌台夜夜眠。我將許你以最完滿的生命。
    鴻蒙之初，我是佛麵前最潔淨的存在，被他捧在心海。
    我是舞眠。我住在一個破落的村莊，它有著一個美麗的名字。即墨。我剛來到此處時，人們總是妄自揣測我的年齡。男人們調笑我半老徐娘，風韻猶存。女人們說：這個女人身上有一股妖媚之氣，留不得。
    我置若罔聞，不與任何村民來往，一個人住在後山的竹屋裏。
    我常年處於混沌的夢境，夢中的我飄然於世，一個眼神一個心意便可穿越任何地界。在夢境的最後，我總是以一種蒼涼的語調說：寂寞清宵半。
    山下的一些孩子們總是偷跑上來，與我玩耍。他們是置於流言之外的精靈，天真純美。他們總是圍坐成一堆，聽我講一些古老的故事。
    於是我開始講訴我的前半生。
    曾經我是長安城內卑賤而受寵的歌妓舞眠。
    那年華燈初上，歌舞升平，春意廖然，誰言相思不解，饒是天之驕子，也忒是多情長戚戚。
    那夜，楊柳低垂，花月愀然。我微扶醉，戲水湖邊，姐妹們揶揄我：舞眠，真不曉你是如何思量的，南宮男子那般好，家世顯赫，文采斐然。他要贖你，你竟不肯，還將事情鬧得這般大，把整個南宮家都得罪遍了。
    我說：膩。
    眾人不解，自覺無趣，紛紛離場，留我一人楊柳岸，裳曉風殘月，訴花下相思。
    我實無意悲秋。隻是生命猶如飄散在曠野中的種子，隨處生根，一些綻放一些凋零。佛說眾生平等。佛為佛，我等為人，這本就是最大的不平等。
    我苦笑，不由悲歎：流光曲折，年華荏苒，輕煙隨火螢；雲送清笳，花景晚盡，恰似風殘吟。
    半餉，瞥見一男子安然立於我身旁，我顧盼回眸，問他：公子有事？
    他說：小姐才情令人折服。
    我笑：公子想說的是容顏傾心斷腸吧。
    麵前的男子俯身凝望我，不動聲色，輕聲問：為什麼這樣說。
    我收斂笑容，遠處人家的燈火幾乎灼傷我的眼睛，我微閉著眼，說：我不是什麼小姐，隻是煙花女子。講話失禮了，還請見諒。
    他索性坐下，離我毫厘之距。他的目光是熱切的，帶著孩童般的青澀，吟歎道：煙花深巷，蒹葭幾許，宛在水中央。楊柳佳音，引共喧囂，寂寞有誰省？
    一時間，我感極而泣，伏在他肩頭弱不可支。
    多少次在燈火闌珊回首，徒見繁華沉醉意亂情迷。世人皆言：青樓女子的身體易得，靈魂難求。很多時候我都懷疑自己隻是個沒有靈魂的完美木偶。不憐惜失意文人的滿腹怨憤，不眷戀富家公子的寵愛纏綿。即使承歡膝下，亦不自憐自艾。
    猶記很多男子誇讚我：舞眠，你可知你說的最動人的一句話便是，我的身體隻為你盛開。情欲如水，是這般灼熱的冰冷，冰徹我心。
    然而那一夜，我卻是迷醉了，醉心傾腸。在煙花深巷，青樓房中，我們徹夜纏綿，溫婉及良時。我輕輕的釋放著我的靈魂，我才驚覺我的靈魂是這般黯淡，而這個男人用一瞬就將它們照亮。
    事後，他懷抱著我，問：你叫什麼名字。
    舞眠。我說。
    他驀地鬆開了我，震驚：舞眠？
    我亦是恐慌，隨即淒然一笑：是否這才相信我是青樓女子，不免後悔。
    他縱情大笑，又與我耳鬢廝磨，低言：可是前些日鬧得沸沸揚揚，與南宮家小公子糾纏不休的舞眠？
    我說：是他一人之意，我無心糾纏。
    他感言：好個舞眠。
    時間仿佛定格在那一夜，他說的那句好個舞眠。然後生命於我便是一片空白。日後的醉生夢死日後的叛亂起義日後的流離失所，我全然不知。
    現在的我已然紅顏憔悴，華發催生，獨自沉淪在即墨村。良人原逝，不知所蹤。曾經的癡心不改仿佛真成了永恒，這亦是一種恩賜麼。
    這些年我用盡全力回想，那夜良宵盡情過後，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何我遺漏大半的青春。而夢中的我依舊無限淒婉的說道：寂寞清宵半。我依舊是不知我為何要那樣說。甚至在夢中，我不知自己是誰。我想起古老的傳說，莊周夢蝶。生命於我而言，仿佛夢境才是真實，而現實隻是幻境。
    我日漸衰老，每夜我都能看見死亡的陰影籠罩著房中。我無限悲涼的想：看來我這棵飄零的種子，注定頹敗。我將隻能是客死他鄉了。忽然間，我想回去那繁華荼靡的長安，走一走那煙花巷柳。
    這樣想著，在東方既白時分，我獨自上路，並未與村裏的任何人告別。
    我步履蹣跚，喘息不止，費時良久才走到山腳下。這時迎麵走來一女子。我正欲躲閃，哪知她徑直朝我走來。
    我看著她。她便說：我是預言師燈狸。細看之下，她仿佛真長了一雙可以窺見未來的眼睛，靈動且猩紅。
    我說：你可否告知，我是誰。她說：你的名字是舞眠。
    我說：這我知道，我想問的是……
    她仿佛看透我的心意，先道出一句話：你是長安城內的歌妓舞眠，亦是前朝皇帝的愛妃舞眠。但你誰都不是。
    我渾然不解，繼續發問：為何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她不語。
    我長久的注視著她，她無所畏懼，報以我極淡的目光。我作罷，轉身離開。她驀地抓住我，我回頭看她，她的臉上是詭異而輕蔑的笑：因為命運之輪，一旦打開……
    隻消一瞬，記憶便翻箱倒櫃的湧來，我暈眩不已，甚至沒有來得及聽清那女子後麵的話，便墜入我的夢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