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晟去世的時候，徐辰才得以再次回國。
    那是一個靜謐的黃昏，她正站在廚房裏，對著窗外的景色出神。賓夕法尼亞的暮色這麼濃重，火紅的雲霞從頭頂的天空一路燃燒到天際，整個費城也被籠上了一層溫暖的色澤。這間小小的公寓是徐辰和一個名叫Scott的美國女孩合租的居所，不會大得讓人覺得寂寞，也不會小得讓人備感壓抑。從這裏望出去，能看到獨立宮廣場，幾個膚色各異的遊客正聚集在玻璃房子那裏，對著自由鍾拍照。夕陽下，金屬的表麵泛起一如250年以前的陳舊而厚重的光澤。
     "Proclaimlibertythroughoutthelandtoallitshanbitants。"
     “直到各方土地上的所有居民均宣告自由。”
     那是《舊約·利未記》中的話，刻在自由鍾上，它也便成了費城的象征。費城是美國人心目中自由誕生的地方，是不是來到這裏，心也可以完全自由呢？想到這裏，手邊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這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異常突兀。
     這個電話其實是蕭亦真打過來的，但此時的徐辰並不知道。她在美國朋友很少，幾乎沒有人知道這裏的電話號碼，撥到這裏的幾乎全是Scott的朋友。拿起聽筒，她習慣性地用英語說：“你好，這裏是Scott家。”
     蕭亦真也用英文回答：“你好，我找徐辰。”
     她完全沒有想到會是他，竟然愣了很久，蕭亦真於是又用禮貌的口吻重複了一遍：“請幫我找一下徐辰，她是中國人，住在這裏。”
     此時的徐辰幾近哽咽，喉嚨動了幾下，但終究隻能吐出幾個字：“我就是。”
     蕭亦真也愣了，他停了幾秒，才緩緩地開口：“辰辰，你回來吧。”說完他頓了一下。
     她剛想開口拒絕，隻聽見他又說：“葉晟去世了。”
     在那個瞬間，徐辰的眼淚刹那間湧出眼眶，濡濕了整個麵龐。這麼久以來，她一直以為自己早已忘記了那些過往，這時她才發現，原來自己的心就和自由鍾一樣，上麵有的隻是那道又長又痛，卻永遠無法彌補的傷痕。
     放下電話，她打開電腦，迅速在網上為自己定下最快回國的航班機票。登機的時候她再沒有眼淚，因為心下十分清楚，那些太過直白的情感決不能擅自動用，否則就會失控。
    飛機緩緩起飛，逐步升上三萬英尺的高空。徐辰閉上了眼睛，她覺得十分疲憊。她累了。透過舷窗可以看到，雲絮緊貼機身紛掠而過，真正壓在胸口的不是氣壓，而是回憶。
     想到蕭亦真那聲久違的“辰辰”，想到葉晟的死，徐辰不由得感覺到，命運真是種捉摸不定的東西。
     當她走下飛機時，天空驟然放晴，陽光透過雲層直達地麵。天空是澄澈安靜的淡藍，雲朵堆疊凝固，那姿態一如她離開時的景象，使她有了一種錯覺，忽然以為自己未曾離開。走神了很久，她才回味過來，一別多年，物是人非，事事早應休，隻能未語淚先流。
    徐辰和蕭亦真一路上並沒有太多的交談，她想起了自己在美國時總也想不起的的細節，那些藏在時光罅隙中的回憶，總是能夠讓她記起自己還是曾經擁有過令人豔羨的幸福。
     但令徐辰吃驚的是，葉晟的葬禮格外簡單，來參加的人寥寥無幾。
    偌大的教堂裏隻有神父宣讀悼詞的聲音，25年的生命總結起來也不過寥寥數語，用詞彙丈量葉晟的一生也隻有短短的25分鍾。
    高高的十字架上緊緊釘著一個過分慈愛的人，他俯瞰了在場的每一個人，那種慈悲的表情，不知是不是在悼念那個曾經美好的少年的死去。
    有日光透過彩色的玫瑰窗，斑斕地灑在葉晟的照片上。巨大相框裏少年的線條漸次隱沒入光線，那麵貌看起來似有一些不真實。
    然後徐辰潸然淚下，回憶起了那些塵封在心底的過往。一觸即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