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元夫人約了再來的日子，方芸熙隨方倫羽上了馬車，車循原路往城內走去。
    回到府中，卻聽到老爺已回府，喚兩人去見。
    到了廳內，見正中坐著一個四十多歲，麵留短須的男子，和藹的臉龐上帶著儒雅沉穩的笑意，眼角微橫著歲月的刻痕，明晰的雙眼閃耀著智慧的沉澱。容夫人也坐正右側，兩人似乎已商量過什麼了，周圍滿溢寧靜安詳的氛圍。
    方芸熙靜靜的站著等待他們的說話，為著自己胸中小鹿般的跳動而不安，那是種非理性的無關乎親情的燥動，帶點苦澀的喜悅，若隱若現，似近又遠。她馬上知道這種情感不是來自這付身軀，而是來自自己如霧蒙的記憶。
    方久銘問了元夫人的情形。當聽到元夫人病了時，方久銘沉默無語，臉上流露出一點點的不悅與厭煩。
    容夫人觀顏察色，笑著撫慰說：“既然妹妹身子不適，自是要回家休養。明日叫李總管派人接回妹妹吧，也好幫我打點一下事情。”
    方久銘說了句“夫人你安排吧。”便又叮嚀了幾句，便丟下他們自己回書房去了。
    方芸熙心中微微有點失望，這個爹是個高級知識份子，對自己娘卻是如此無情。
    容夫人道：“明日炎楓宴衣裳便會送來，你們二人都不可外出，待把這事定了再作他論。”
    一句話就把方芸熙和元夫人的約定打破了，不過反正元夫人明天就會被接回府，所以去不去倒是無所謂了。
    容夫人又口若懸河地說了一通話，好在晚飯時間到了，方芸熙才得解脫。
    一家人難得一起吃晚飯，哪知道剛上菜開始吃不久，又有人來說皇上傳方老爺。
    方芸熙看著方久銘匆匆回屋換衣服的背景，悄悄看飯桌上各人的表情。
    方倫羽司空見慣的吃著，容夫人眼中有暗喜，臉上卻裝著沒表情，朱夫人卻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
    這是個怎麼樣的家庭，古板，壓抑，疏離，淡漠，怪不得方老大要離家出走，方小五整天往外跑。
    方芸熙慢慢的吃著，一方麵怕自己吃相露出什麼馬腳，另一方麵也是因為飯桌上的氣氛太沉悶了，令人胃口不佳。
    好不容易吃了飯，匆匆各自回房，方芸熙才舒了一口氣。
    喝過茶，在玲瓏的伺候下洗了澡後，方芸熙就覺得百無聊賴，古代女子一天到晚在家，能幹些什麼呢。
    拿起之前略看過的《太秦紀》，這次看得比較仔細，還默記了些東西。
    書分幾部分，簡略記載了太秦國自建國以來的曆代帝王，隻寫到第四代皇上登基，想必現任皇上為第四代。有關太秦國的建國以來的重大事件，也記載在書上，不過都隻有寥寥幾句官式的文字描寫。太秦國的地理位置，大致律法，風土人情，也有簡略寫到，這些倒是對方芸熙有用。
    不覺看得天色全暗，房內燭光昏暗看得兩眼發酸。
    玲瓏進房添燈，一看方芸熙隨手放在桌上的《青陵深閨繪本》，嘟嘴道：“小姐明知道這是什麼書，還看。”
    方芸熙笑說：“你沒看過，怎麼知道什麼書？”
    玲瓏小臉刷一下紅了，“沒，沒，我才沒看過這種……”聲音到最後幾不可聞。
    方芸熙看玲瓏那樣，不禁翻開方小五找的那本《青陵深閨繪本》，不看還好，一看簡直讓方芸熙吐血。
    書是一頁一張白描加彩圖，再配一首詩，繪本開始幾頁畫的是女子撫琴，刺繡，作詩之類的一般古代女子生活，從中間開始卻是男女子雲雨三十二式圖，後麵更有女子與女子，數名男女的雲雨圖。
    繪本圖畫畫得栩栩如生，連方芸熙這樣的現代人看了也為繪本的大膽尺度臉紅心跳讚歎不已。
    方芸熙心想，大膽的方小五，這種書絕不可能是在方老爺書房裏收藏著的，一定是方小五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找的。一看書的背麵，居然還有青陵一十八年六月的出版日期。
    方芸熙轉頭瞄瞄旁邊的凳子，示意玲瓏坐下。
    玲瓏坐下，亮堂的燭光照得人沒影。方芸熙無意識地翻動手上的書，玲瓏的眼睛隨著書翻出神。
    “你什麼時候看的？”看平時多言的玲瓏象做錯事的小孩子一樣靜看著自己手上的書默不作聲，方芸熙終於不忍問道。
    玲瓏抬頭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沒發出聲音，一時間房內靜默無語。
    “睡吧。”方芸熙還是決定不問什麼。
    “前天晚上。”玲瓏抬頭，臉上的紅潤漸褪去。
    “你們……”
    “沒有！”玲瓏眼神堅定，“隻看了書。”忽而她聲音帶點悲愴，“玲瓏自知身份低微，不配。”
    “什麼配不配，隻要你倆相互喜歡便是。”話是這麼說，但方芸熙心裏明白，自己這個弟弟根本還沒進入戀愛的狀態，種種表象隻顯露出他的年少無知，玲瓏的前路仍坎坷，他們即使在一起，感情也隻是空中樓閣，海市蜃樓。
    “大夫人……已經選了翠蓮作他的開苞丫頭，炎楓宴一過，就……”玲瓏眼眶已漸紅。
    “好了玲瓏，”方芸熙撫慰她，“現在事還沒到那個地步吧，看一步算一步。今天也夜了，你陪我一起睡，我們再聊聊天。”
    當晚，玲瓏的感情就象決堤般不受控，喋喋不休地說著小時候的瑣事。她在府內已多年，性格外向卻倔強，年紀和方芸熙和方倫羽相若，長年以來的相伴，早就沒大沒小，不過一直以來方芸熙和方倫羽都護著她，臨到現實情感，卻終不免為門不當戶不對傷神。
    方芸熙靜躺在床上，隨玲瓏情感宣泄，不動聲色地收集著對自己有用的東西。她知道自己幫不了玲瓏，她現在隻想自保，能知道多少算多少。
    夜深一直無燈，在黑夜中玲瓏的情緒好象終於平緩了，“小姐，你這幾天有點怪。”
    “是麼？”黑暗中，玲瓏看不到方芸熙的表情，不過就算在白天，估計玲瓏也看不出方芸熙表情有什麼變化，連方芸熙也估計不到真臨了這個問題出現時，自己能這麼平靜，“怪在何處。”
    “怎麼說呢，感覺比較沒自信了，而且……就象你這句‘怪在何處’，文縐縐的，感覺……好怪。”
    方芸熙滿臉黑線，自從醒來後，自己一直在扮演一個自己心目中的古代女子“方芸熙”，言談舉止上盡量模仿古裝電視劇裏的人，卻忽略了現實的古人也不過是普通人，現在看來，一句話概括，自己演得太過了。
    玲瓏又說：“以往你每晚都點燈才能入睡，這兩天都不留燈了。”
    方芸熙急忙想辦法應對，忽然想起自己曾在網絡看過的林清玄的《法圓師妹》形容，深吐一口氣道：“人的命運各有不同，有些人天生就象荔枝花，花開沒有花瓣，在季節推移中，沒有選擇地默默開花結果，證如人沒有選擇自己命運的能力。”方芸熙頓了一下，“我們的命運已經在既定的軌跡上運行，這道軌跡並不按我們的意願而定，但是命運有時候往往由於小小的改變而偏離原方向，一小點一小點的偏離，最終也改變了軌跡的最終方向也不定。”
    玲瓏也不是笨人：“小姐你想改變自己的命運嗎？你是個知天命的人，改變了就不怕嗎？”
    方芸熙在黑暗中的笑歎聲微不可聞，“如果是天命，我還真想改變一下，人最終不過一死，也沒什麼好怕的。”
    “小姐，我還真不知道你原來是個這麼反逆的人。”
    “人的骨子裏都有反逆的因子，我也是，你也是，隻是沒到迸發的時機，都深藏起來而已。”
    總算自圓其謊了，雖然隻是不著痕跡地給自己的前後不符找借口，但方芸熙也不禁開始考慮需不需要找個機會出點小意外，然後裝失憶什麼的，但這隻能是最後迫不得已的選擇。
    倦意開始攀升，兩個再閑聊了幾句終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