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月花
    所謂的自由，究竟是什麼？
    肖白……
    醒來時大床上落滿了明亮的陽光。他抬起手臂，遮住眼眉，安靜地適應突如其來的強光。
    眼睛緩慢地緩慢地睜開……
    開車去公司時，因為路障，走了其它的路。街道兩旁高大的法國梧桐業已成蔭，他有一瞬的恍神，等綠燈時，安靜地看。春末夏初的明亮陽光，細細碎碎地落下來。柔柔的風滑過葉角，抖落一片為不可聞的涼意。
    仿佛跌入一個夢境，時光無限蔓延蔓延蔓延。
    有著這樣這樣久違的悵然。
    走進宏源獨立的辦公大樓，正好碰到宏源的董事長高天宏，他淡笑著問好：“董事長，早上好！”
    高天宏爽朗一笑：“哦，卓然啊，到現在還叫董事長，怪不得小語要抱怨你冷漠呢，明明下個月就要訂婚了，難不成我賠上女兒也換不來一句‘嶽父’的稱呼嗎？”
    卓然神色不變，淡然回道：董事長說笑了。”
    高天宏故作失望地搖頭歎道：“罷了罷了，你呀，可是有好多客戶都說你太冷淡了，如果不是你的長相，我真會懷疑我家寶貝女兒怎麼會看上你……”
    聖華高中這一時節是最美的，高大繁茂的法國梧桐分列在主幹道兩旁，遮天蔽日，分外清涼，細細碎碎仿佛蘊著剔透如水晶的綠的光斑傾瀉，掩映在靜謐綠蔭中的西式古老建築，幽然幹淨的校園，穿著聖華高中製服的少年夾著書匆匆經過，舉止優雅，英氣勃發。
    高語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愜意地感受這所聞名全國的貴族學校裏特有的懷舊寂靜的春日氣息。
    這裏便是卓然畢業的地方，算起來已有十年了吧？她沿著主幹道旁被梧桐樹隔出的小徑往前走，一邊漫無目的地撫過每一株樹，粗糙清涼的的觸感，卓然在十年前也曾這樣撫過這裏一顆一棵的樹木嗎？
    她突然笑了，想到要是卓然知道自己為了看他的母校居然千裏迢迢地跑到其他的城市，一定會淺笑著罵自己傻瓜吧？想到他的笑，高語沒來由地有些悵然，明明那麼溫柔的人，卻總是會在不經意流露出惘然絕望的神情來，對過往隻字不提，卻會對所有不相識不相幹的人微笑，如同天使般幹淨的笑，要人沒來由的感到心安，和。。。心疼。卓然未必會喜歡別人探知他的過往，自己是越矩……
    不知不覺中越走越偏，再回神時才驚覺已走到了校園最深處，遠遠一團紫色的霧氣在剔透如綠玉的光中兀自氤氳開來，明明有著五月明亮的陽光，高語卻覺得那裏仿佛飽含著豐沛的水氣，潔淨而妖冶。穿過植物垂下的精致的紫色觸角，可以看到一座灰白的建築牆角。她走近，才看清是一株纏繞著梧桐生長的紫藤，一串串晶晶亮亮的花蕾在風中在梧桐青涼的葉中搖曳，仿佛細密恬靜的呼吸。花樹對麵的建築是教堂，肅穆靜默的哥特式建築，沉靜神聖的空氣彌漫，高語心中突然生出一種感激般的虔誠。她輕步走進教堂，像害怕驚動了神明一般的虔誠。想起以後自己會在這樣神聖的地方身穿潔白的婚紗，成為他的妻子，不覺滿心雀躍。
    自己是真的愛上那個冷淡的又有著溫柔的笑的男人了啊。
    想要嫁給他，陪在他的身邊，時時拂去他眼眸中的落寞，想要甘心情願地把自己交給她，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
    高語虔誠地坐在教堂內的長椅上，年代久遠的木製長椅，灰塵的味道，聖台上耶穌受難像沉肅隱忍而悲憫，陽光穿窗而入，清塵飛揚。
    沒有神父，是被棄置的教堂，隻雇了人定期清潔而已。
    祈禱。
    走出教堂時，清風微揚。陽光，掠影，以及糾纏不清的紫藤花梧桐葉。
    她第一次見到的韓辰，隻有一個削瘦高大的背影。安安靜靜地站在那一樹花影下，細碎亞麻色的發，微揚的頭。
    因為聽到她的腳步聲，韓辰輕輕轉身。
    初夏五月的陽光，風，和精靈般搖曳的紫色花蕾。高語有一時幾乎忘了呼吸，驚豔於對方的美。
    哪怕用那個字對他是一種侮辱，她也還是找不到別的詞來形容……或者，其實已沒有語言可以來形容了。
    雍容華貴的美，驕傲冷然的豔。
    亞麻色的眸，由最初深藏的慍怒迅速轉換成深不見底的邪肆，自顧自傲慢地注視著來人。
    饒是有著絕麗容貌的她，也不得不甘拜下風。這個人有著不輸卓然分毫的美，然而不同於卓然的清冷，他渾身散發著妖然邪魅的氣息，仿如幹淨原野妖嬈盛放的罌粟，充滿致命的誘惑和危險。
    高語決定遠離這樣的男人。她很清楚，越是英俊的男人就越是殘酷無情，因為他們往往會獲得太多的寵愛，不會去珍惜——當然，卓然例外，更何況是這樣一個美得連女人都沒辦法嫉妒的男人。以她宏源集團大小姐的經驗，最好繞道而行。
    與那人雜件而過的瞬間，一個輕浮慵懶的聲音傳來：
    “沒想到你會闖進這樣一個被遺棄的地方。”
    他說“你”，不是“也有人”或者別的，那樣明確地，與她搭話。
    高語眉不由地蹙了一下，出於禮貌她冷淡地回道：“隻不過是走岔路了。”然後繼續往前走。老實說，她討厭這種強勢有壓迫的對話，明明是用那樣輕浮的語氣說出的，卻沒來由地隱蓄著渾然天成的霸道……
    “這裏啊。。。是我和他相遇的地方……”
    出奇的認真，如夢囈般的低沉的聲線，仿佛充滿了無限的憂傷……但是其實未必如此，高語如是想，然而下意識地還是記起了剛出教堂時那個落寞的背影，五月溫煦的仿佛都被凍結般的落寞。
    一種莫名的情愫限於理性做出回應：“是嗎？”這樣一個年輕英俊的男人，也會真心地愛著另一個人嗎？她的確很好奇。
    “有十年了吧，從這裏開始……”他在紫藤糾結的根部坐下，點燃一支煙，抬頭望向繁盛的花團葉影，細碎的光靜靜瀉下，曾是那樣那樣憂傷的時光吧，逝去的時光……
    哪怕一向自詡無情的她也不禁要在心裏歎息了：“你一定很愛很愛她吧？”
    他卻很奇怪的笑了，回轉身，一抹迷魅兒落寞的笑，淡化了眸中炯然的冷光：“你認為我愛他嗎？”
    “是因為她不愛你嗎？”所以才會否決他自己的愛，驕傲的人。
    他的眸中迅速掠過一瞬冷厲，有迅即恢複正常。
    “你應該狠幸福吧？剛剛的表情很美。”語氣又回到開始時的慵懶霸道邪氣，“但這裏是被神遺棄的，你最好不要再來，為你的幸福。”
    天底下有變得這麼快的人嗎？嗅出對方話中重重的戲謔意味，高語有種被耍的感覺，當即冷冷回道：“我的未婚夫正在等我共進午餐，恕不奉陪了。另外，祝你幸福。”
    說罷轉身，像是要摔掉晦氣似的大踏步離開。
    韓辰斂起眸中的戲謔與玩世不恭，唇角揚起一抹邪魅冷酷的笑，瞳眸中殺氣激增，無限愛憐又無限殘忍地抬頭凝望古老幽僻肅穆的教堂。
    “也祝你好運，宏源的高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