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出來，已經將近五點。餘子萱抬頭看看黑得越來越早的天空，順著醫院路旁的人行道慢慢往回走。
    最近，餘子萱越來越害怕回家麵對鄭淑梅，雖然自她從度假島回來之後，鄭淑梅就沒問過她任何問題，包括她明明早已看出的真相。
    餘子萱明白鄭淑梅是在等她主動坦白。每每看著鄭淑梅在廚房裏忙碌，換著花樣為她做飯補身體，餘子萱的心就會被內疚狠狠啃噬。幾次衝口而出想要解釋，卻每次話到了嘴邊還是生生咽了回去。
    解釋？該怎麼解釋？
    說這個孩子這隻是場意外？
    說她親口拒絕了孩子父親的求婚，甚至不打算告訴他這個孩子的存在？
    說這個孩子隨時可能不保，即便能夠出生日後也將和她一樣在單親環境下成長？
    餘子萱說不出口。
    看著鄭淑梅這陣子明顯多了許多的白發，餘子萱不知該怎樣解釋才能將對她的傷害降到最低。
    其他人會怎麼看她她並不在乎，哪怕整個世俗都來唾棄她，她也能一笑置之。但惟獨鄭淑梅，作為彼此的唯一與她相依為命十幾年的鄭淑梅，餘子萱無法不心疼。
    為什麼偏偏是她最在乎的人，卻要承受她最為殘忍的對待？
    餘子萱心裏一陣陣酸楚。
    這樣兩個人都心知肚明的欺瞞，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包裏的手機開始震動，餘子萱拿出來看了一下顯示屏，是個陌生號碼。
    “您好。”
    “餘子萱。”沉穩的男低音，餘子萱微微有些驚訝。
    “李偉宸？”
    他怎麼會突然給她打電話？
    自從半個月前在醫院相遇之後，餘子萱就再沒見過李偉宸。那次頗有些微妙和尷尬的探病，餘子萱至今還印象深刻。
    “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一起吃個晚飯？我有些事想和你談談。”
    餘子萱猶豫片刻，
    “好吧。”
    ##
    高級西餐廳、窗邊的座位、鮮花、紅酒、小提琴手，餘子萱看著這一切，覺得有些好笑。
    這是那些青春偶像劇裏求婚必備的橋段嗎？
    餘子萱看了一眼這場戲的主導者，果然也一如所望的西裝、領帶、王子。
    “坐。”
    “我該做出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嗎？”餘子萱走到李偉宸對麵坐下，打趣道。
    李偉宸不置可否，等餘子萱坐下後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推到她麵前。
    餘子萱掃了一眼那個包裝精美的燈絨盒，微怔了怔。
    這算什麼？
    “我知道比較突然，但我想以你的聰明應該明白我們是最合適的。”
    李偉宸深沉的黑眸直視著餘子萱，一如往常的深邃冷冽，卻莫名地帶著幾分洞察人心的銳利和壓力。餘子萱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雖然在走進這家餐廳的時候，餘子萱心中就隱隱有這樣的預感，但事實真正擺到眼前了卻仍是令餘子萱有些無所適從。
    最合適的……嗎？
    李偉宸似乎也沒有強迫餘子萱立刻回答的意思，端起紅酒靜靜地注視著餘子萱線條柔美的側臉。
    如果可能，他也不想真的走到今天這一步。隻是……
    李偉宸的眼睛一暗，眼底閃過一道不明顯的冷光。
    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整個餐廳回蕩著悠揚的小提琴聲，配上柔和的燈光、高雅的氛圍、靜謐的空氣，營造出一種恰到好處的浪漫，雖然身處這種浪漫中的兩個人的心事一點也不浪漫。
    不知過了多久，餘子萱轉過頭來。
    “我答應你。”
    ##
    之後的事情再簡單不過。第二天上午，餘子萱就把李偉宸帶回了家。
    餘子萱原以為鄭淑梅在見到李偉宸的時候應該很欣慰，或至少鬆了一口氣，卻沒想到，鄭淑梅隻是一臉平靜地接受了李偉宸的禮物，在李偉宸禮貌地請求她的同意時，鄭淑梅望向餘子萱，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子萱，你同意了嗎？”
    餘子萱愣了愣。
    “媽，你說什麼呢？我要是不同意怎麼可能帶他回來見你？”
    鄭淑梅定定地看了餘子萱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中午在飯桌旁，李偉宸恰到好處地表現了他良好的教養和風度，不僅微笑著回答了鄭淑梅所有的問題，而且不時細心地為餘子萱夾菜。一頓飯吃完，鄭淑梅的眼中終於有了幾分笑意。
    吃完飯，餘子萱洗碗，鄭淑梅拿著茶葉走進廚房。
    鄭淑梅一邊衝茶一邊看了一眼洗碗台前的餘子萱。
    “子萱，你肚子裏的孩子……是他的嗎？”
    餘子萱衝洗碗筷的手頓了頓。
    “媽，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孩子是他的嗎？”鄭淑梅急切地看著餘子萱。
    “媽……”餘子萱不知該怎麼回答。
    “怎麼了，不是嗎？”鄭淑梅不敢置信地看著餘子萱：“真的不是？！”
    “阿姨。”
    李偉宸磁性沉穩的聲音突然從廚房門口傳來，餘子萱和鄭淑梅都驚訝地回頭看他。
    “孩子是我的。”
    餘子萱看到鄭淑梅愣了愣，待反應過來之後大大地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見到李偉宸之後的第一個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
    ##
    七天之後，婚禮如期舉行。
    起初，餘子萱並不明白李偉宸為什麼堅持這麼快舉行婚禮，且婚禮準備的整個繁瑣過程都沒讓餘子萱插手，直到婚禮三天前餘子萱試婚紗時看到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才終於明白了李偉宸意外的體貼和周到。
    該向他道聲感謝嗎？餘子萱透過鏡子看著後麵那個即將成為她名義上的“丈夫”的男人。
    李偉宸揚起唇角。
    “很美。”
    餘子萱微微一笑。
    這個男人，隻作為“生活伴侶”而言，該算是完美無缺的吧？
    由於沒有打算讓更多人知道，婚禮當天來觀禮的人很少，這其中甚至不包括林雅彤。
    餘子萱在決定和李偉宸結婚之後曾給林雅彤打過一個電話。林雅彤在電話那頭靜靜聽完餘子萱的話之後，隻說了三個字就掛了電話。
    “隨便你。”
    隨便她嗎？餘子萱輕笑笑，嘴角有些苦澀。
    雅彤，大概一輩子不會原諒她了吧？
    整個婚禮最開心的莫過於蘇茜。前一陣子的憔悴消沉仿佛隻是錯覺，整個人容光煥發，漂亮得不像是餘子萱的婆婆，而更像她的姐姐。
    婚禮前一刻，李廣運也趕到了現場。那一瞬間，餘子萱清晰地看到了李偉宸眼中一閃而過的冷酷以及嘴角尖銳的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