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什在劇烈的疼痛中醒來，頭像要裂開一樣地難受。空氣中彌漫著藥水刺鼻的氣味和濃烈的血的腥味。他努力地睜開眼睛，發現亞西莫疲憊地靠在床邊，他正睡著。
    這是雷什第一次看到亞西莫沉睡中的樣子，像個孩子般恬靜地睡著。白皙的臉頰安靜地籠罩在月光下，因為疲憊而略顯蒼白，但依然透著優雅而高貴。細長的睫毛顫動著，在俊美的側臉上留下了一道漂亮的暗影。毫無血色的右手搭在他的胸口上，上麵纏著繃帶，那裏還留有淡淡的血跡。
    雷什望著亞西莫，眼神突然變得淩厲。他伸出利爪，對準亞西莫的後腦。隻要刺下去，一切都可以結束，所有的痛苦和仇恨也會消失。
    可這一刻，他卻躊躇了，手僵在空中，遲遲沒有落下。
    就在這時候，藍色的眼睛睜開了。亞西莫看到了舉著利爪的雷什，湛藍的瞳仁微微地瑟縮了一下。
    雷什下意識地刺過去，利爪刺穿了受傷的右手。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定格，血沿著亞西莫的手流下，一滴滴落在地上。他似乎可以聽到血滴落在地上那觸目驚心的聲音。他抬起頭，亞西莫怔怔地看著他，藍寶石般的眼睛裏滿是驚愕。
    “那麼想殺死我嗎？剛才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可惜你錯過了。”麵前的聲音因為震驚而憤怒。雷什低下頭，不去看亞西莫的表情。這時候，脖子被一隻白皙但有力的手掐住，然後整個人被舉了起來，又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腰上清脆的一聲響，是骨頭斷裂的聲音。可雷什卻一點也感覺不到疼痛。為什麼他不能下手殺了亞西莫？他設想過千種，萬種方法去殺死亞西莫。甚至，恨不得用利爪狠狠地把他撕成碎片。可是，在最關鍵的時候，他卻猶豫了。是什麼東西在不知不覺中已如影隨形，在猝不及防的時候，伸出可怕的手，把他拉入無止盡的深淵？
    亞西莫走到雷什的跟前，金色的頭發有些繚亂，布滿血絲的美麗瞳眸凶狠地瞪著雷什，漂亮的唇緊緊地抿成一道冷冷的弧線。雷什要殺他的時候，他忽然感到一陣害怕。這害怕並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來源於他心底的寒冷。
    他的心因為害怕而顫抖，可笑麼？
    突然，他把雷什按倒在地上，牢牢地把他固定在他身下。他有種衝動，他想吸幹雷什的血，讓他在掙紮中痛苦的死去。可是當他俯下臉的一刻，這種衝動竟變成了吻，不可抑製的吻。忽然，他感到自己身子一陣顫抖。心底的深處有個遙遠的聲音在輕輕地重複地問：你痛嗎？你痛嗎……
    痛！異常的疼痛！為什麼會這樣？那痛的，又是什麼呢？
    亞西莫挫敗地放開了雷什，坐到床上。他睜著雙眼迷茫地看著被刺穿的手心流出來的血。一瞬間，疲憊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希爾茲，你又對了。他不得不承認，有些東西是不能控製，即使擁有再大的力量也無濟於事。對麵它，他無力抵抗，隻能折服。
    比如，這該死的、可惡的愛……
    雷什撐起身子，抬起眼，視線落在亞西莫的身上。他茫然地看著他。亞西莫壓著他的一刻，他想推開他，但雙手卻好似失去力氣一般，無力抬起。細薄的雙唇觸碰他的時候，他能感受到當中真實而濃烈的悲傷。這深深的悲傷包圍了他，讓他無處可逃。他的心竟然也跟著一起顫動，甚至，連呼吸一下也會無端地抽痛。
    亞西莫把視線移回雷什，兩人在黑暗中對視，空氣裏有奇異的情愫在暗暗湧動。“為什麼沒有立刻下手殺了我？”亞西莫抬起手，用染滿了鮮血的白色的手指輕觸雷什的臉頰。那時候他沒有任何防備，如果他下手殺他，他根本來不及抵擋，必死無疑。
    紅色的液體沿著雷什的臉頰流了下來，那是亞西莫的血。雷什沉默地側過臉，避開了亞西莫手指和視線。
    手在原處僵了一下，指節明顯的修長手指在空中微曲著，像是要抓住什麼卻又無力抓住。突然，亞西莫抬起眼，一把摟過雷什。強大的他，在愛情麵前，卑微得如同蟻螻，卻無處遁行。原來，他才是被捕獲的。
    雷什的身子抖了一下，亞西莫身上特有的香水味道圍繞著雷什的全身。呼吸如同羽毛一樣輕，背上的雙手卻緊得似乎在顫抖。他迷惑了，他想伸手去擁住這具冰涼的身體。可剛抬起手，立刻又落了下來。這是怎麼了？他回過神，微張嘴巴，想說些什麼，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好半天，他才從嘴邊吐出幾個字，聲音喑啞而含糊不清：“為什麼不殺死我？”
    埋在肩窩裏的臉孔閉上了眼睛，輕輕地吐出一口氣：“我想殺你，一直都想殺死你。可現在我才知道，我根本辦不到，我的心從來沒有想過要殺死你。”
    低沉的嗓音仿佛是發自靈魂深處，猛烈地撞擊著雷什的神經和意誌。那一刻，他終於抬手，用盡自己所剩的力氣抱住亞西莫。
    感到背上炙熱的雙手，亞西莫驚了一下。他的臉上是欣喜的表情。他開始一點一點地吻著雷什，吻他的脖子，他的下巴，最後到他的唇。
    舌頭緊密地糾纏在一起。雷什的呼吸在逐漸加重。他抬起眼，那張俊美的臉上充滿著迷離和痛苦。藍眼睛裏帶著血絲，是濕潤的。一種不可抑止的衝動來自意識的末梢，席卷了他全身。下意識地，他把雙手更用力地環著亞西莫的背脊。
    得到了雷什的回應，亞西莫開始瘋狂地向下吻著。血液濃重的味道和不知名的痛苦交織在一起，刺激著他的欲望，讓他無法思考。他不停地親吻，舔嗜，啃咬著雷什，在雷什的皮膚上留下了許多鮮紅的血痕和黑紫色的淤青。
    傷口被觸及所帶來的痛楚讓雷什的身子輕輕地顫抖。他俊帥的眉頭微微地皺起，手抓著亞西莫的背，修長的手指在亞西莫的背上摳得發白。
    “唔……”冰冷的指尖摸向身體的最敏感的地方時，雷什聽到自己發出一聲呻吟。來不及思考，身體裏湧過一陣炙熱，欲望在瞬間到達最高點。他一下子睜大了眼睛，急喘著，蒼白的臉上是迷亂的瘋狂。
    “啊！”一陣錐心的劇痛從身下傳來，拉回了雷什的意識。身體彷佛要撕裂了一般，疼痛異常。他咬著牙，發出粗重的喘息聲。指尖深深地陷入在白色的皮膚中，留下幾道血紅的印記。
    很痛嗎？亞西莫看著雷什的眉頭糾在了一起。現在什麼都無所謂，他隻要他記得他，全身每一處皮膚，每一個細胞都記得他。或許隻有這樣的痛苦，是他會記住的他唯一方式，也是最殘忍的方式。
    意識淹沒於欲望之火中。剩下的，隻有相互糾纏的身體緊緊地粘連在一起和劇烈起伏的喘息聲，以及來自心底窒息的愛和痛楚……
    不知過了多久，雷什的意識漸漸渙散。在他陷入黑暗之前，有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輕輕響起：“雷什，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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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冷的夜晚，大雨滂沱。如冰一般冷冽的雨滴猛烈地砸落下來，衝刷著這個世界，像是要洗淨一切的罪惡和絕望。
    一輛黑色的車駛到巷口。雷什被從車上重重地丟下，跌到滿是積水的路麵。
    雷什吃力地撐起身子，回頭看了車子一眼。車子絲毫不停留地往來的方向開去，很開消失在夜幕下。
    昏暗的路燈下，映在汙水裏的自己狼狽不堪。雷什往地上狠狠地一拳，水珠濺起四散紛飛。他從地上爬起來，用手擦了擦臉上的水。
    空蕩蕩的巷子裏一個人影都沒有。空氣又濕又冷，凜冽的風寒冷刺骨。他剛要邁開步子，從左腳傳來一陣刺痛，讓他的身子差點跌倒。他慌忙地扶住身邊的牆壁。低下頭，發現腿上的傷口裂開了，染紅了腳下的地麵。
    滿是積水的路麵泥濘不堪，濕滑難行。雷什咬著牙，摸著牆壁，一腳深一腳淺地，一步一步地踉蹌地走著，艱難又緩慢。雨水很冷，冷得直入雷什的心底，讓他的身子不禁顫抖。雨從眉毛滑入眼睛，又順著臉頰滑到嘴邊的時候，竟帶著苦澀。他抬起臉，對著滿天落下的雨滴和無邊無盡的天空，用盡力氣，嘶吼出聲。
    在雷什身後的不遠處，亞西莫沉默地站在雨裏。他沒有打傘，任由雨水打落在自己的身上。落寞和苦痛落滿了俊氣的臉。微翹的睫毛黯然地垂下來，是種疲憊的無力感。他為什麼會在這裏？放了他，一切都應該歸於平靜了，可心為什麼還在翻騰？就好像風把海浪高高地卷起，然後再重重地落下。他想上前扶住他，可理智阻止了想跨出的腳步。直到雷什一點點地走入黑色的雨裏，漸漸走出自己的視線，他終究沒有挪動半步。
    亞西莫抬起頭，仰望著雨水降臨的天空。雨從烏雲裏不停地墮落，落到臉上，冰冷異常。幾乎是無意識地抬手，雨水從手心滑落，滴到地麵消失不見。他失望地垂下手，他終究什麼也抓不住。
    一瞬間，他覺得這裏便是盡頭。天地間隻剩下他獨自一人，孤傲地站立黑色冰冷的蒼穹下，孤立無助。
    一把傘擋過頭頂，隔開了黑色的天空的冰冷的雨水。亞西莫轉回頭，邊維爾站在他的身後，凝視著他。
    “你怎麼會在這裏？”問出來的話有些多餘，不過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狼狽。邊維爾總是安靜地在他身邊。有的時候，他甚至忘了他的存在。可當他回頭的時候，他總會看到那張秀氣安靜的麵孔。
    “路過的時候，剛好看到你在這裏，所以過來了。”邊維爾知道如何不讓亞西莫尷尬。他若無其事地遞給亞西莫一塊絲綢手帕，而亞西莫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從一開始就站在了他的身後，默默地陪著他。
    亞西莫接過手帕，擦拭臉頰上的雨水，喃喃地說：“可笑麼？我在害怕，所以我逃開了。”他們就像相互撕咬著對方的獸一樣，要麼有一方妥協，要麼兩敗俱傷。於是他選擇放棄，選擇逃避，這也許是最好的方法。
    可他的心，根本無處可逃……
    “或許你不懂。”亞西莫對邊維爾無力地笑了笑，低頭親吻他的額頭，說，“我們回去吧。”
    邊維爾張開嘴，想說些什麼。可他終究什麼也沒有說。他的臉明亮而柔和，夾雜著苦澀和憂傷。心揪著，如同被撕裂一般。他怎麼會不懂？一百多年來，他一直站在他身邊，守護著他。即使隻能看著他的背影，即使他隻會在命令的時候轉過身看他。他也會永遠追隨著他，站在他那一邊。
    這樣深深地愛著他的他，默默地守著他的他，又怎麼會不懂呢？
    忽然，雨中傳來一股危險的氣息。亞西莫警覺地回頭。一個披著黑色的長鬥篷的修長身影站在雨中。
    莫名的不安湧上來。黑影的臉藏在鬥篷下，背著光，亞西莫無法看清他的長相。隻是覺得這個身影異常熟悉。他是誰？他是什麼時候站在他們的身後的？那麼地悄然無息，他竟然一點也沒有察覺。
    邊維爾也感覺到了危險，他站過來，擋在亞西莫的前麵，護住亞西莫。
    麵前的人拉下鬥篷，露出的是一張英俊陰冷的臉。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