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晨曦微白，涼風送爽，陣陣沁人脾肺。
    天還沒亮透，錢塘居的店門前，已熙熙攘攘擠滿了人，有的一臉沒睡醒地打著哈欠，有的不斷原地繞圈，還有的一麵跺腳，一麵扒著店板往木縫後黑黝黝的屋子裏張望，平日早該爐熱碳紅叮噹作響的廚房，今天直到這個時辰還沒任何動靜，所有人都等得不耐煩，卻頗為默契地沒發出半點聲響。
    錢塘居的醬烤乳鴿出名，和它一樣出名的，還有店老板王一手那又臭又倔的壞脾氣。他若生氣罵起人來，就當全天下的人都是他孫子，誰的麵子都不給，特別是一清早，如果有人膽敢在他的店外頭大吵大鬧，除了劈麵一把夜壺，以及狗血淋頭的臭罵外，這一年裏你都別指望王老板給你好臉色看，進店趕人，吃飯剁舌頭。
    當然，也不是沒人敢在老虎嘴邊捋胡須，隻要老虎願意，別說區區兩根須子，就算是虎屁股也任君摸個夠，隻是目前能如此為所欲為的，風尚流似乎是唯一一個，因為他不單單是王老板的好朋友，還是他新認下打算過繼錢塘居醬味館的乾兒子。
    二樓臥室，王老板一麵笑，一麵麻利地端菜上桌。
    他大約剛六十出頭的年紀，一臉皺紋，滿頭烏發裏見不到半根銀絲，指爪乾枯瘦尖老皮褶疊，彎彎的活象隻鷹爪，腰際常年兜著塊圍裙，煙熏油抹，原本的顏色已汙得又黑又黃，油亮亮地直泛光。
    在和圍裙顏色差不多的床單上，風尚流雙手抱頭，兩腳高翹，鼻子哼哼唧唧唱著支無名小調，一派悠閑自得的模樣。
    王老板忍不住笑罵道：“臭小子，深更半夜把我從床上拖起來給你作菜，你到好，自己躺下了。我算白認你這個兒子了。”
    風尚流嘿嘿一笑，起身道：“幹爹，別忘了，當初可是你上趕著求我認的你。現在就是後悔也來不及了，概不退貨。”
    王老板長歎口氣，無奈道：“那時你初到揚州，我還以為憑你那副饞嘴貓的性子，不出仨月準能給我生下一堆孫子孫女，讓我老王家不至絕後。沒想到哎…哎……
    說完，拿眼角瞅著風尚流，嘴裏又是連迭的唉聲。
    風尚流剛端起杯喝了口酒，聞言“噗”地噴了出來，一陣咳嗽，咳得臉都快埋進杯子裏，邊捶胸邊道：“這叫什麼話！我又不是種豬。你老想含飴弄孫，一開始就該找趙小開那樣的，看他老婆一年裏頭就給他生了三個兒子，聽說四夫人又身懷六甲，你如果認他做乾兒子，現在也算得上是三世同堂了。”
    王老板一翻白眼，冷笑道：“你少在我麵前提那個小兔崽仔，不過是仗著祖上的蔽陰開家破飯館，看他張牙舞爪的德行，好像揚州城就真裝不下他了。往後你也少和他來往，敗家子一個，那種人不牢靠。”
    風尚流點著頭，喃喃自語道：“人是差勁了點，不過他手底下的兩道菜，還是很有些水準的。”
    王老板猛一拍桌子，嘴唇闔動了半天，才象泄了氣的皮球般萎頓下來，心不甘情不願地橫搖頭道：“想不通，真是想不通。”
    風尚流笑笑，悠然地執起酒壺又給自己倒滿一杯。
    王老板見他光一杯接一杯，桌上的菜卻動也不動，不禁詫異道：“小風，你是不是酒癮犯了？正中的那兩隻鴿子，我可是撿最好的拿來給你當下酒菜，你平時最愛吃的。”
    風尚流捏著酒杯，盯住鴿子瞧了半晌，苦笑道：“不必，這就很好。”
    王老板緊接道：“那我廚櫃裏還藏了壇十年陳的竹葉青，要不要嚐嚐。”
    風尚流趕忙拉住他，慌張道：“不必！這就很好！”
    王老板怪異地掀著眼皮，把風尚流從頭到腳仔仔細細打量了番。
    一麵打量，一麵緊張兮兮道：“不正常，大不正常。”
    突然往前湊湊，神秘秘道：“是不是你相好的，嫌那種時候你壓得她太重，所以要你減肥？”
    說到“那種時候”這四個字，還特意加重語氣，以示強調。
    風尚流聽得幾乎噴出血來，怪聲道：“那種時候隻會嫌輕，不會嫌重吧！”
    王老板摸著鼻子想想，乾笑兩聲，道：“可能是吧。”
    風尚流一仰脖又倒下肚杯酒，長出口氣，心平氣和道：“其實，我昨晚差點就死在這兩隻鴿子上，你說我看見它們是不是該有些觸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