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沉默中的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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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點半,對於任何一個典型的澳洲實驗室來說,都仍是一個冷清的時段。這是朱夢留喜歡的時段——既沒有過多的人來人往所造成的嘈雜,也沒有夜深人靜時所顯露的寂寥。相反,剛被清潔工人仔細打掃過的樓道顯現出一種明亮的朝氣,讓人精神振奮。
然而朱夢留並不是最早到達實驗室的一個,裏希顯然來得更早。他的辦公室仍舊拉著窗簾,沒有開燈,昏暗的屋內隻有電腦屏幕在閃爍。朱夢留扯了扯唇角,悄悄從他辦公室門口溜過。並非是她不想去找裏希搭訕,隻是心頭仍未消散的陰影讓她更傾向於采取一種安全的(或者說,懦夫的)迂回策略——裝作忙於手頭的工作,並在遠處小心翼翼地先觀察情況。
收拾得幹幹淨淨的實驗台和辦公桌顯出一種缺乏生機的陌生感。朱夢留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翻開桌上的實驗筆記,企圖重新喚醒自己有些遙遠的記憶。
在裏希的教導下所養成的良好的記錄習慣此刻顯現出了優勢,朱夢留很快借此回憶起了自己的實驗進度,並開始在草稿紙上排寫未來一周的實驗計劃。待她完全理清思路,已是早上九點。原本清靜的實驗大樓終於逐漸喧嘩起來。朱夢留站起身來,決定在開始正式工作前檢查一下電子郵件。
她一眼就從一堆學校的群發郵件和會議通知中找到了裏希的回信。懷著一種興奮的心情,她按下了打開鍵。
“親愛的朱莉(又及,我適當諂媚的學生):
主人這個稱呼不錯,但我更偏愛被稱為神聖的領導者。
不論怎樣,謝謝你的草稿。我會盡快閱讀並進行修改。也許等你重出實驗室的時候,我們可以就此進行討論。希望很快能再度看到你。
神聖的領導者,裏希。”
“神聖的領導者。”朱夢留讀到這個落款的時候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個自戀的家夥。”她喃喃地評價道。
從裏希的回信中不難感到一股對她曠課行為的怨念。但無論如何,從整封信的措辭上來看,他的心情還算不錯。這一認知使得壓迫朱夢留幾周的陰鬱感頓時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重燃的對科研的熱情。她輕快地穿梭在實驗桌間進行著自己的實驗,並主動搭訕每個路過的同事。她甚至隱隱覺得,也許之前的那些鬱悶,陰暗的壓抑感,隻是單純來自身體和心靈所積累的疲勞與困頓。
當朱夢留終於暫時消停下來的時候,黃子軒的靈思傳訊就在她的腦海中響了起來。
“嗨,今天幾點下班?”他那溫和而另人愉快的聲音太過容易使人放鬆警惕,以致朱夢留差點就直接用靈思回答了他的問題。這是她在熟悉了這股靈思波動後開始變得越來越明顯的一種傾向。
險險及時反應過來,她掏出手機,回了黃子軒一條短信。“大約四點半吧?你那?在那裏碰麵?”
“四點半,我過來找你。”黃子軒的聲音再度在她腦海中響起,“你實驗室的地址?”
朱夢留歎了口氣,鬱悶於自己無法直接對他使用靈思傳訊的不便。她再度掏出手機,將自己的地址發送了過去。
“到時候見。”黃子軒說道。
“好。”朱夢留回完這句,便將手機放進了抽屜裏,然後重新遊蕩到了電腦前。短信和靈思傳訊相比所顯現出的明顯不便總是讓她缺乏多說點字的熱情。
屋外的烈陽和她並不太過饑餓的腸胃使她決定跳過午飯,享受片刻午休時間清靜而悠閑的時光。她打開瀏覽器,登陸了自己並開始瀏覽朋友們更新的相片。
“嗨,你有空嗎?”裏希忽然一種頗為匪夷所思的速度走出辦公室,並在她尚來不及反應將FACEBOOK關掉時在她旁邊的座椅上坐了下來。
“噢,當然。”她半轉過身麵對裏希,希望他沒有注意到自己正在瀏覽娛樂性網站,“對你我總是有空的。”她笑著補充道。
“嗯。是這樣……”裏希頓了頓說道,“你知道路易斯•馬丁?”
朱夢留迷茫地搖了搖頭。實際上,此刻她大部分的注意力都用在了觀察,而非聆聽上。裏希眼角因笑意而變得明顯的魚尾紋,高高的鼻梁,薄而性感的嘴唇,高傲而顯得有些固執的下巴,以及那雙在陽光的照射下顯現出一種如湖水般剔透的綠眸——他那如天使般的麵容總是很容易讓她沉溺。
“路易斯,是我的合作夥伴,他在佩斯有一家研究所。”裏希解釋道,“你知道我們一直在合作早老蛋白的研究,最近我們打算進一步研究早蛋白對NOTCH通路的影響,然後他跟我提起他最近很缺人,於是我忽然在想,也許你可以去那邊幫忙?”
“什麼?”朱夢留隱隱感到裏希的意思似乎是要讓她轉移去另一個遠在佩斯的研究所,但她一時對自己的聽力以及英語理解力產生了深切的懷疑。
“我是說,如果,如果你不介意離開墨爾本的話,也許可以在畢業後去那邊做博士後?”裏希說道。他的語速變得快起來,這是他正努力進行遊說的一種標誌,“你看,實際上路易斯甚至邀請過我去佩斯發展。說實話,從職業角度來說,我認為那是一個很好的選擇,隻是我的妻子習慣了墨爾本的生活,並不想遠遷。她的朋友都在墨爾本,所以我最終不得不選擇了留下。如果是你的話,在那邊應該會得到更好的發展。路易斯,是一個非常強的教授,在我們這界裏有很高的名望,而且他擁有自己的研究所。並且,他是一個好人。當然,我是說,如果你沒有非呆在墨爾本不可的理由,或是……或是,你不想離開的人的話……我認為趁此機會轉去那邊會對你的未來更有好處。”
朱夢留感到自己的腦筋瞬間短路了。她無法跟上裏希的語速——那關於轉去佩斯的好處的長篇大論。她的大腦仿佛一部卡殼的收音機,不斷地重複回答著裏希的最後一句話:是的,我有不能離開墨爾本的理由,我不能離開這裏的理由,你,我不想離開你,不想離開你,不能離開你……
“朱莉?你怎麼想?”也許是裏希從朱夢留呆滯的表情中推斷出了她在走神的事實,他於是停下自己的長篇大論,用一個問句來喚回後者的注意力。
“我……”朱夢留咬了咬嘴唇,阻止自己嘴直接說出腦中不斷重複的內容,“我不知道……也許我需要點時間來想一想……”她欣慰於自己成功地用一種正常的語調正常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當然,當然你需要時間。也許我甚至可以安排你去那邊看看情況,看看你是不是喜歡那裏的環境。我隻是在說,從職業角度出發,那真的是個很好的選擇。你知道在學術界,跟著誰混是很重要的。路易斯他很牛,而且手頭掌握著大量的基金,你在那裏會得到很好的發展……
”得到朱夢留“也許”回複的裏希開始了新一輪的遊說,直到前者終於忍無可忍地用一記白眼阻止了他。
“好吧,好吧,等你想好了,就來告訴我。”裏希似乎終於看出了朱夢留對這個建議的強烈抵觸情緒,並決定仁慈地放過她,“對了,實驗怎麼樣?”
“我不知道。”朱夢留回答道。她感到自己的腦袋空空,難以浮現出任何和這個問題有關的信息,但裏希皺起的眉頭讓她深切地覺得自己得說點什麼,“哦,我正準備做免疫印跡分析。應該還會進行一點注射。”她搜腸刮肚一番,終於擠出了這麼兩句。
“嗯,好吧,那等過兩天你的結果出來了我們再聊。”裏希說道。
朱夢留目送他遠去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陣虛脫。她的大腦仿如一台因超負荷運轉而死機的電腦——既無法接受外界的信息,也無法發出一串小小的生理電流來操縱她手腳的移動。她甚至感到自己靈魂的一部分飄到了半空中,默默地俯視著自己癱瘓的身軀。這種狀態一直持續到午飯歸來的安站到她麵前,用一種擔憂的聲音呼喚她的名字,並詢問她是否一切都好的時候,才得以解除。
“我沒事。”朱夢留努力扯出一個微笑,以消除安的疑慮。
“所以,裏希找過你談話了?”安問道。
“俄,是的。”朱夢留又笑了笑,並發現隨著這種微笑練習,她的靈魂又重新回歸到了她身身軀裏。
“怎麼樣啊?”安繼續問道。
“噢,他建議我去佩斯博士後。他的合作者,路易斯那裏。”朱夢留說道。
“我知道路易斯,他有自己的研究所。而且可以說是這個領域的元老級人物了吧,他最早發現了貝塔蛋白。”安的語氣聽上去有些興奮,“真不錯啊。老實說,我也想在博士畢業後換換環境那。所以說,裏希果然還是對你比較偏心,怎麼就不推薦我去呢?”
“我倒寧願留在墨爾本……”朱夢留咬住自己的嘴唇,防止它繼續說出任何諷刺或可能傷害別人感情的話來。她極度鬱悶的心情因認識到也許裏希真是出於為她前途著想的目的而把她送走,而非因為厭惡或惱怒於她任性的持續曠課而想把她一腳踹開而有一絲好轉。這絲好轉使她不至於在恢複了對身體的控製權後開始殺人放火,或做出任何出閣的舉動,但決不足以使她感到任何程度的高興。“笨蛋裏希,白癡裏希,可惡的裏希,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她的靈思在一陣沉寂後瞬間爆發了。帶著一股瘋狂的勁道,它們憤怒地撞上牆壁,並被狠狠地反射回來,然後又餘力不減撞上另一麵牆……在這小小的空間裏,它們如此反複激蕩,直到互相疊加成了一個再也無法分辨內容的弦音。然而最終,除了她自己,誰也沒能真正“聽”到這近乎歇斯底裏的靈思波動。
實驗室的人隨著午休時間的過去而再度變多起來。受到外人目光的壓力,朱夢留強殘存的理智終於壓下了她暴走的情緒,並強迫她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實驗上。這種努力並沒有取得多少成功。心煩意亂使她笨拙地猶如一個剛進實驗室的初學者。那天下午,她沒能做成任何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