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夢留醒得很早，她總是無法在陌生的床上睡得太久，雖然有時她會睡得很實。早上七點半，對所有參加PARTY，喝酒跳舞到半夜兩點後的人來說，都是一個很早的時間。朱夢留迅速地起床收拾好自己的行裝，打算趁所有人都沒有起床的時候迅速地吃個早餐，然後搭乘十點的飛機回家。在飛機場裏看小說，好過在人聲鼎沸的餐廳裏如透明人一樣獨自用餐。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朱晶竟早早地守候在餐廳，並在她踏進餐廳大門的第一時間吼了過來：“我簡直不敢相信，你竟然一個晚上都不過來跟我打聲招呼，太傷我心了，簡直太傷我心了。”
    朱晶正是這次PARTY的舉辦者。26歲的朱晶看上去並不比小她三歲的朱夢留老，相反，她身上散發著一股清純的活力。她是朱夢留在朱家為數不多的好友之一，或者說，少數即不為她的啞炮身份而排擠她，也不因她表麵的死氣沉沉以及冷情而退卻的異類。
    “麥，麥激動，你看，我昨天身體不是很舒服，就提早溜回房了。我本打算早上來找你敘舊，可又怕你還在睡，所以最終決定吃完早餐再打個電話問你起了沒？”朱夢留麵不改色地扯謊道。對於這種借口，她向來信手拈來。
    好在對好友本性有所知悉的朱晶並沒有真正深究的打算，她很快接受了朱夢留的說辭，將話題轉移向了八卦：“我說，你還是趕緊找個男人吧。”她上下打量著朱夢留說道。
    “我一直在努力。”朱夢留邊往自己的盤子裏裝食物，邊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沒有看出來。”朱晶微微皺著眉，擺出一副頗為痛心疾首的表情繼續說道，“哎，你以為姐姐我沒事幹嘛買了飛機票拽你出來PARTY，就是為了讓你有機會釣男人啊！你這家夥，一點都不懂得體會我的苦心，竟然溜回房睡覺，你還我機票錢來！”
    “阿！我以為你是讓我來看你的。”朱夢留說道。
    “這當然也是目的之一。”這句馬屁顯然讓朱晶頗為受用。
    “而且，我也不覺得朱家和黃家的任何人會看上我，你知道……我的特殊處境。”
    “放屁。”朱晶說道，“啞炮怎麼？不就是沒有念力嘛，這世界上99%的人都沒有念力，況且家裏對血統的純正也不那麼看重了，連外族人都有人娶，你這算啥？你好歹還算族人吧。所以不要拿這個當借口，這根本不是問題的關鍵。”
    “當然不是。”朱夢留笑了笑說道，“問題的關鍵是我有喜歡的人，雖然他不喜歡我。”
    “裏希？”
    “是啊。”
    “天呐。”朱晶做了一個要昏倒的動作說道，“你真是個悲哀到無藥可救的女人。”
    “我早就知道。”
    “要我幫你做掉他老婆嗎？”沉默了兩秒，朱晶忽然說道。
    “阿？”朱夢留轉頭看向朱晶，後者的表情出人意料得嚴肅。這讓朱夢留忍不住笑出聲來，“不用了，謝謝。”
    “為什麼？”朱晶微微眯起眼睛說道，“我可是很有誠意地向你伸出援手呐。”她那模樣讓朱夢留錯覺得以為她頭上長出了一對惡魔角。
    “首先，你沒有必要跟著我一起發瘋。”朱夢留忍住伸手摸下朱晶頭上是否真長惡魔角的衝動，微笑著說道，“其次，我還沒你想象地那樣無藥可救。”
    “有時我以為你選擇喜歡那個人隻是因為你知道自己得不到而已。”朱晶略略撅起嘴說道。
    朱夢留扯起唇角笑了笑，驚訝於朱晶的敏銳。有時連她自己也會產生這種錯覺。從某種角度來說，她本性悲觀。因此有時知道結果注定失敗，反而會讓她感到某種程度的釋然。
    他們的話題很快從男人轉移到了朱晶身上。和朱夢留相反，朱晶是一個極善社交的人，因此身邊發生的趣事及多，加上她活靈活現的陳述，很容易讓聽眾入神。直到餐廳因為陸陸續續出現的人而逐漸擁擠起來的時候，朱夢留才意識到為時不早。於是她起身告別了朱晶，去往最近的機場。
    飛機比預計遲了一個小時，因此當朱夢留最終降落在墨爾本機場的時候，已是將近下午四點。她掏出手機，確認了下沒有任何漏接的電話和短信後，便第一時間用靈思和裏希聯係起來。
    “我回墨爾本了。你還在實驗室嗎？……那等我過來哦。”重新踏上和裏希所站的同一片土地，讓朱夢留的心情非常愉悅。她重新拿出手機，用熱情洋溢的語調和父親問好，並告訴他自己因為還要去趟實驗室會晚回家後，便邁著輕快的步伐朝機場的出租車招攬處走去。
    從機場開回實驗室隻有短短20多分鍾的車程，然而當朱夢留踏進自己實驗室的時候，卻發現實驗室出奇得安靜。那裏一個人都沒有，裏希辦公室那冰冷的木門緊緊的上著鎖，這讓朱夢留有一些失落。“可惡的家夥，剛剛明明還在這裏的。”她不禁腹誹道。
    她歎了口氣，把背包重重地扔在自己的書桌上，帶上手套開始配製溶液。就在她將要完成的時候，一陣熟悉的鑰匙聲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抬起頭，果然看見裏希將一個重重的紙盒放在了冰櫃上，然後轉身開門。他顯然並沒注意到隱藏在兩排實驗桌後的朱夢留，而後者卻因為那穿著格子襯衫的背影而微笑起來。
    幾秒後，裏希拿著一個蘋果走向水槽，這次他看到了朱夢留，並大步走了過來。
    “嗨，朱利，你回來了！”裏希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激動。這讓朱夢留有種給他一個熱情的擁抱的衝動，可惜她還戴著實驗手套。
    “阿，是阿，很高興又看到你。”朱夢留說道。她標準的發音和禮貌性的微笑幾乎完全掩蓋了她實際的激動。
    “維多利亞港怎麼樣？”裏希斜倚在她的實驗桌上問道。
    “還不壞。”她微笑著回答道，“我喜愛那裏的海鮮。”
    “噢，當然。那裏的海鮮相當出名。”裏希說道，“怎麼樣？有沒有碰上什麼豔遇？”
    “什麼？”朱夢留轉頭看向裏希，她那可疑的目光這讓後者感到有些尷尬。
    “噢，不好意思，也許這不是一個合適的問題。”裏希有些慌亂地說道。
    “放鬆，親愛的，我隻是以為你當時已經睡著了。”朱夢留想道，她唇角隨即揚起了一個好看的弧度。“裏希，這並不是不合適的問題，而是打擊的問題。你看，我從任何角度都沒有吸引豔遇的潛力。”她撒謊道。
    “別那麼說，你很棒。”裏希那清澈的綠眸中明顯閃過了一絲不安，這讓朱夢留笑得更開心了。隻是前者恐怕無法真正了解她笑容的來源。“你的實驗如何？”裏希切入正題道。
    “恩，我走的時候把克隆送去測序了，結果應該已經出來了，但是我還沒有檢查。下禮拜打算原位雜交，還有一些抗體的測試……”朱夢留如往常一樣開始彙報自己的實驗進程，而裏希則不斷地點頭說不錯，不錯。
    “我想照現在的進度，你可以在半年內畢業。”裏希說道。這並不是他第一次說這句話，而他說這句話時那種歡快的神情著實讓朱夢留有翻白眼的衝動。她甚至在想她是不是該放慢進度，以延緩畢業的時機。隻是那樣一來，也許會讓追求效率的裏希對她的評價降低，所以說起來，真是相當矛盾啊……
    “好吧，我得走了，明天見。”裏希最終說道。
    朱夢留笑著朝他揮了揮手，沒有說再見。她並不想說再見。
    裏希顯然並不可能在她未開啟靈思通道的狀況下知道她的想法，隻當那時中國告別的一種傳統。而她也無意在此時濫用靈思交流這一技巧，既然她知道他不可避免得將要回家。
    當朱夢留搞定所有實驗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她抬頭看了眼實驗時的時鍾，已是晚上七點半，這解釋了整個樓麵都變得空蕩蕩的原因。並不急著回家，朱夢留開始檢查自己的所有郵箱，和兩天沒有登陸的學術論壇。
    終於，父親的催命電話響了起來，這讓朱夢留最終關上了電腦，抓上塞滿行李的旅行包離開了實驗室。“也許我真是全墨爾本最為勤奮的學生了。”朱夢留自嘲地望了眼頭上的星光，朝火車站走去。